唐君毅:泛论中国文艺精神与西方之不同

发布: | 发布时间:2021-06-23,星期三 | 阅读:22

唐君毅

唐君毅(资料图片)

言西方文化之高卓一面,必言其宗教精神。其宗教精神之高卓性,表现于其“上帝自无中创造天地万物”之信仰。上帝是否自无中创造世界,今非论究之所在。而上帝自无中创造世界之信仰,固足以使人精神凸显以高临,而若超越于天地万物之上。其引人上达之价值,乃不得否认。而西方哲学精神之伟大处,亦皆表现于其能追踪上帝之高卓性,而与之俱往,其运思乃能上际于天,下蟠于地。故西方文学、艺术家之最伟大之精神,亦在依一宛若从天而降之灵感,而使人超有限以达无限,而通接于上所论之宗教哲学精神。其未能直接通接于无限之神者,亦必其所示之理想,可使人精神扬升而高举,其想象之新奇、意境之浪漫,足诱引人对一生疏者、遥远者之向往,而其表现之生命力量,又足以撼动人心者,乃为真能代表西方文化特有之向上精神之第一流文艺作品。悖此者,谓之不足代表西方文化之特殊精神,唯表现人性所同然者可也。故艺术中,如中古时期高耸云际之教堂,上达神听之赞美诗;文学中,如写人依层级而历地狱天堂之但丁之《神曲》,写人之循序而行天路人天城之本仁(J . Bunyan)之《天路历程》,固为西方宗教性的文艺精神之代表作。近代之罗丹、米西尔朗格罗之雕刻,大力盘旋,赋顽石以生命。贝多芬、瓦格纳等之交响乐,宛若万马奔腾,波涛澎湃。今日西方,有数十百层之高楼,及一切激发理想,开辟想象,而一往震撼人心,引生超越感之文学,皆可为西方文艺精神之代表。而西方之悲剧,则为此类文学中,世界无能相匹者。西方之悲剧,吾尝括而论之:或为表现神定之命运之无可逃之希腊悲剧;或为表现内心之矛盾冲突、性格决定命运之莎士比亚之悲剧;或为表现一无限的自我肯定、自我否定之精神奋斗历程之哥德之《浮士德》悲剧;或为表现良心与私欲之罪恶之交战之托尔斯泰之悲剧;或为表现冷酷之自然、盲目之意志与机遇播弄人生之哈代之悲剧;或为表现个人之自由与社会之冲突之易卜生之悲剧;或为表现一神秘梦寐凄凉之感之梅特林克之悲剧。其悲剧之气魄之雄厚、想象之丰富、命意之高远,皆可引动人之深情;使人或觉一不可知之力之伟大,或觉此心若向四方分裂而奔驰,或觉登彼人生之历程,以上升霄汉而下沉地狱,恒归于引出一宗教精神中之解脱感、神秘感、人生道德价值之尊严感,吾皆尝读之而爱之,感佩作者之能引发吾之超越精神,而叹其为中国、印度之所未有也。

西方文艺表现之精神伟大,诚不可企及。然不能使人无憾。所憾者何?即吾人欣赏之时,不能无自己渺小之感是也。高耸云霄之教堂,与埃及之金字塔,数十百层之高楼,万马奔腾之交响乐,及西方之悲剧,伟大诚伟大矣,然皆震撼人之心灵,夺人之神志,而使人自感卑微渺小,而无以为怀者也。西方之论美学者之言曰,当吾人立于伟大之物旁,而自感渺小卑微,则吾此心已连系于伟大之物,而分享其伟大,故立于奔流瀑布之旁,则吾心亦具千军万马之势,人于高耸云霄之教堂,吾心亦上与天齐。斯言是也,然此与彼俱伟大之心,仍依于吾人最初之自觉渺小之感。若渺小之感与伟大之感,不能相容而俱存,此中内在之矛盾不能自为解消,将不免或失此自觉渺小之感,而伟大之感亦失所依以俱泯,或则重归于渺小之感。彼伟大之物以其自身伟大,而锡人以渺小之感,是未尝真洋溢其伟大,以使人分享之,则非充实圆满之伟大。吾于是感西方文艺之伟大,多英雄豪杰式之伟大,而罕圣贤式、仙佛式之伟大。英雄豪杰式之伟大,使人唯有崇敬之、膜拜之。舍崇敬膜拜,则我心无交代处,亦终不能无自己渺小,甘心为其臣仆之感。而圣贤式、仙佛式之伟大,乃可使人敬之而亲之,而涵育于其春风化雨、慈悲为怀之德性之下,使吾人自身之精神,得生长而成就。夫然,故圣贤仙佛之伟大,乃不特其自身伟大,且若以其伟大赐与他人。他人之受其感召,日趋伟大,则反若见圣贤仙佛之未尝伟大,而只平凡。此乃圣贤仙佛之所以为真伟大。西方之文艺之伟大,盖罕至乎圣贤仙佛之化境,而中国文学艺术之伟大,则庶几近之矣。

节选自唐君毅:《唐君毅全集》(第九卷),九州出版社2016年版,第200-20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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