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女子和她的博物馆

发布: | 发布时间:2021-03-7,星期日 | 阅读:26

作者:李子李子短信

原文标题:《星辰大海与一生所爱:奇女子和她的博物馆》

头图来自:cityseeker

我喜欢博物馆,喜欢时光和世界浓缩、沉淀在眼前藏品中的样子。

随着世界沉淀的,其实还有许多人不寻常的人生。

比如,安妮·蒙太古·亚历山大(Annie Montague Alexander),这个奇女子波澜壮阔的一辈子。

Annie Montague | UCMP

在郊野的安妮,总是戴着宽檐帽,穿着宽大的布衫,下摆扎在军装裤里,和她瘦弱的身形极不相符。她和身边的男人一样穿梭在非洲、北美的野外,在荒无人烟的丛林和原野里探险,扛着来复枪打猎,寻找并记录动植物,用铁锹挖化石。

在周围人的眼里,她有些内向,话不多,总是彬彬有礼。但毫无疑问,经验丰富的她,冷静、勇敢、坚毅——或许你也能在朋友里见到这么一两个内向又野性的女人。

唯一不和谐的是,她生活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在那时候,世界上绝大多数的女人的生命都存在于家长里短里,这让安妮显得尤为另类。

不过,她比同时代的女性更加幸运一些——比如,有钱。

Annie Montague | “On Her Own Terms”, Stein B

她于1867年出生在夏威夷一个糖业巨头家庭,父亲是当地有名的富商。安妮小时候,父亲将全家人带到了北加尼福利亚奥克兰,她在湾区的阳光和浓雾中度过了自己的童年。父亲给了她最好的教育,送她去巴黎学习艺术。然而,她最爱的却是自然,喜欢在野外无忧无虑地撒野。

她从欧洲返回之后,曾短暂地学过一阵护理,但由于眼疾,她无法专注于学习。于是同样爱好自然探险的父亲,顺着她的心愿,放下手边的工作,带着她和另外一个妹妹去欧洲骑自行车,去东南亚以及南洋诸岛采风,远航至萨摩亚、新西兰,甚至还来过中国。

年轻的安妮被自然风光所震撼,丰富而多样的动物、植物以及化石,令她沉迷。有什么东西正在她心中萌芽。

图 | UCMP

她决定开始系统地学习动植物。她在家附近的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古生物学家梅里安(John C. Merriam)的课堂上,成了一名旁听生。她的热情让梅里安教授惊诧,当然让教授惊诧的还有她的慷慨——她自掏腰包,出资赞助了伯克利古生物系去俄勒冈化石湖(Fossil Lake)以及北加利福尼亚的远征。她自己也是远征的一员,亦开始一路收集化石,成为了一名业余博物学者。在当时,有闲钱有精力收集化石的人很多,其中也不乏女性(比如英国的玛丽·安宁,电影《菊石》的原型)。而安妮则凭借着她的热情和出色的学习能力,很快在这个男人的圈里站稳了脚跟。

一场悲剧,在她37岁那年发生。

1904年,她和父亲一起前往非洲探险,在维多利亚瀑布附近的赞比西河畔,父亲被一块下落的巨石砸中,不治身亡。这对她的人生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她决定把全身心投入博物事业,为了纪念父亲,也是为了忘却这巨大的悲痛。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遗产,无疑也成为了她横扫美西学界的钞能力。

安妮(中)在野外 | UCMP

就在这时,她在斯坦福大学,遇见了另外一个新晋生物学家约瑟夫·格林奈尔(Joseph Grinnell)。那时候,美国西海岸的自然资源探索事业逐渐还没有一个像样的自然历史博物馆,她提出可以捐助一所博物馆,并且提供她已有的上百个化石标本,而格林奈尔可以凭借他的学识、以及重整西海岸古生物学界的野心,担任馆长。两人一拍即合。

只是,这个博物馆应该设在哪里呢?当然是出钱的人说了算。很快,脊椎动物博物馆(Museum of Vertebrate Zoology)在伯克利落成,格林奈尔亦被死对头从斯坦福挖角。安妮把她在北加州 Shasta 森林里找到的一副20米长的巨大的鱼龙化石送了过来,作镇馆之宝——Shastasaurus alexandrae,这个物种以安妮的姓 Alexander 命名。

有博物馆还不够。安妮和格林奈尔两个人开始从更高层次筹划标本的收集和归类事宜。眼见美丽的加州被淘金客和工矿业所蚕食,两人决心尽可能地保护加州的原生态,至少在它们消失前记录下每一个物种。博物馆里的标本,除了物种名称,还会有详细的地理位置,周围的植被环境,物种的具体分布等等,很多都附上了地图。细致又详尽的信息,为后来的大量研究者提供了方便,推动了演化、生态等其它领域的发展。

图 | Wikipedia

在脊椎动物博物馆蓬勃发展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小插曲。安妮的“导师”梅里安被调往了卡内基研究院,伯克利古生物学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被迫并入地质系。然而,安妮认为,古生物和地质虽然联系紧密,但两者有截然不同的使命和范式,不该混为一谈。她挽救古生物系的方式,也充满了钞能力加持——她又赞助修建了一间新的博物馆!

这就是伯克利古动物博物馆(Museum of Paleontology)。博物馆独立于地质系,为伯克利的古生物学家提供了一个“避风港”。她时常去博物馆视察,询问工作进度;她事无巨细地与校方沟通,五次三番地催学校为博物馆加盖防火屋顶;而伯克利古生物学者们的学术假、远征,哪怕是去纽约 AMNH 参观,她都掏钱赞助。

她没有正式的学位,甚至在一起远征的探险队里,也是她(通常是唯一的一个女人)负责生火做饭。她是伯克利两所博物馆的赞助者和运营者,却一直居于幕后,无法担任任何名誉职位。而把全身心投入探险和博物事业的她,一直单身未婚。这在当时也招来了不少议论。

但,其实她也并不孤单。

图 | UCMP

1908年,她决定前去阿拉斯加探险、收集标本,但作为女人只身前往北境,还是太过危险。她开始寻找旅伴,伯克利古典文学系毕业生,刚满30岁的露易丝·克罗格(Louise Kellogg)决定加入她,一同前往阿拉斯加。露易丝同样对自然充满了热情,动手能力极强,尤其热爱植物。两人马上成为了形影不离的旅伴和搭档,从此之后40年,安妮的每趟旅途,都有露易丝陪伴。

她们制作的标本尤其精良,美感和信息量共存,甚至一度成为西海岸学界垂涎之物。两人的足迹踏遍了美国西部,亦远至埃及。40年里,两人为博物馆以及后来的伯克利植物园贡献了两万件各式各样的藏品、标本,以及数不尽的信息与研究素材。

而为了保护露易丝,安妮一直对两人的关系保持了缄默。

图 | Alexander & Baldwin, Inc

在那时,有一种关系叫 Boston Marriage,描述的是两个女性“密友”的长久同居关系。她们有的是对抗家庭安排、相扶度过难关,但更多的是同性之爱,在社会的夹缝中被默许。很久很久之后,伯克利的一名两人的共事者对安妮的传记作者直言,“安妮就是 Les。在那个年代我们不太谈这些事儿。她的伴侣是露易丝,她们两总是在一起,直到生命尽头。她们都对博物感兴趣。我觉得应该是非常好的关系。”

而传记作者芭芭拉·斯泰恩用了“浪漫友谊”(romantic friendship)这个词。“不管有没有性,浪漫友谊里都有爱,共同的价值,一同的经历,以及,两人的共同努力。安妮·亚历山大和露易丝·克罗格就是这样的关系。”(with or without sex, romantic friendships generally involved lives of love, shared values and experiences and, often, hard work. Alexander and Kellogg maintained such a relationship)

图 | Wikipedia

随着安妮年龄渐长,她和露易丝在加州 Suisun 湾的黑熊岛(Grizzly Island)上,建了一个农庄。当她们不去探险的时候,她们就在这个农庄上劳作,度过远离世俗的生活。她们在岛上种了芦笋,甚至成为了一个小有名气的品牌,叫 AK——她们姓氏的缩写。

她们最后一次共同旅行,是墨西哥的 Baja California,那时她已80岁高龄。她在1950年去世。

她的这两所博物馆,还在滋养着后来的伯克利学子,将她的星辰大海与一生所爱,继续传递下去。

安妮的一生,凭借钞能力和热情,守护了两所博物馆安然度过两次战争和大萧条,也守护了她爱的人。虽然有钱真好,但真正把钱转化为不朽的遗产,凭借的是她的热情、聪慧、努力与使命感。

值得一提的是,安妮和露易丝晚年和另外一名优秀的女性、年轻的伯克利植物园的园长 Annette Mary Carter 共事,收集了十几年植物。然后,2001年为两人著书立传的 Barbara R. Stein,也是脊动馆的一名策展研究员。博物界这么多真实而优秀的女性们,已经够拍群像电影了。

然后呢,这篇八卦实际上是我读有关 Boundary Object 的文章的时候嗅到的(不务正业第一名),但 Star 和 Griesemer 也用 STS 里的概念展示了博物馆的可贵之处——依靠藏品,将不同的人与事联结到了一起,拓展了各自世界的边界。这也算是用另外一套语言诠释了我对博物馆的喜爱吧。

祝各位的故事也有一个励志而浪漫的结局,以及,早日暴富!

参考资料

[1] Stein, B. R. (2001). On her own terms: Annie Montague Alexander and the rise of science in the American West. Univ of California Press.

[2]https://ucmp.berkeley.edu/about-ucmp/history-of-ucmp/annie-alexander/ 

[3]https://cal170.library.ca.gov/annie-alexander-fossil-hunter/ 

[4] Star, S. L., & Griesemer, J. R. (1989). Institutional ecology,translations’ and boundary objects: Amateurs and professionals in Berkeley’s Museum of Vertebrate Zoology, 1907-39. Social studies of science, 19(3), 387-420.


来源:李子的人间博物馆(ID:museumof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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