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苗“民族主义”阻碍抗疫

发布: | 发布时间:2020-06-2,星期二 | 阅读:42

多纳托•保罗•曼奇尼、乔•米勒、Xueqiao Wang

2009年猪流感爆发时,世界上一些最富有的国家争相把手伸向疫苗。西方国家与制药企业签署了确保获得疫苗的协议,处于受疫情影响最严重行列的较贫穷国家只得排在队尾。

澳大利亚甚至要求国内一家药企,在本国全部人口获得免疫之前,不得向美国出口疫苗。奥巴马(Obama)政府则推迟履行向较贫穷国家捐赠疫苗的承诺,以优先保证疫苗在美国的分配。

猪流感确诊死亡病例约为1.8万例,但一项研究估计,全球可能有多达57.5万人死于猪流感,其中非洲和东南亚的死亡人数特别多。

在许多国际卫生专家看来,猪流感对于新冠病毒疫情危机具有警示意义——这场危机要严重得多,已造成30多万人死亡,并导致世界各地经济陷入停滞。他们担心,当前疫情可能引发一场围绕疫苗的严重程度超过猪流感的地缘政治争斗。

美中两国之间激烈且日益加剧的对抗,以及与此相关的民族主义抬头和多边主义式微——特朗普政府威胁停止向世界卫生组织(WHO)提供资金即为例证——都让研究大流行病的专家忧心忡忡。

“有些因素导致当前形势比过去困难得多。这场疫情将放大以前隐匿于视线之外的政治和经济分歧,”阿姆斯特丹大学(University of Amsterdam)科技荣誉教授斯图尔特•布卢默(Stuart Blume)表示,“我们正以极端糟糕的状态来应对一个全球性的挑战。”

新冠病毒疫苗的研发——许多专家认为至少需要12至18个月——是重启各国经济的全球努力的核心。但是,就像猪流感爆发时一样,这引发了一个大问题,即各国将从狭隘的自身利益出发,还是会采取一种更倾向全球协作的做法。目前有100多种潜在疫苗处于试验阶段。在成功研发出一些疫苗后,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投入数百亿美元,并开展复杂的组织协调工作,才能在全球范围内制造和分发这些疫苗。

欧洲国家和世卫组织正尝试通过一系列筹资峰会来保住多边选项。但美国和中国一直不愿致力于多边合作,而是寄望于各自的军队及制药和生物技术集团——在一些人看来,他们较着劲在争夺国家夸耀的资本。

“研发疫苗的竞赛就像美国和苏联之间的太空竞赛,”美国基金管理公司Loncar Investments的创始人布拉德•隆卡尔(Brad Loncar)说,“就像冷战一样。”该公司管理着一只专注于中国的生物技术基金。

争夺第一的竞赛

北京和华盛顿都在投入大量资源,试图成为首个研发出新冠病毒疫苗的国家,而且要在史上最短的时间内成功研发出来。一位参与有关项目的政府科学家透露,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已经启动了一个名为”Operation Warp Speed”的公私合作项目,目标是在今年年底前在美国生产数亿剂疫苗。

曾担任特朗普政府首任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局长的斯科特•戈特利布(Scott Gottlieb)表示,猪流感疫情表明,有关各国会在满足本国需求之前向其他国家提供疫苗的“乌托邦想法”是多么不切实际。他补充说:“美国要有由美国药企供应的疫苗,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历史告诉我们,发生公共卫生危机的时候,各国会将本国的疫苗产品国有化。”

在中国,竞赛同样激烈。根据世卫组织的数据,目前正在进行临床评估的八种候选疫苗中,有四种来自中国。另外两种来自美国,还有一种由德国的BioNTech、中国的复星制药(Fosun Pharma)和美国的辉瑞(Pfizer)联合研制,另一种由牛津大学(Oxford)和阿斯利康(AstraZeneca)合作研发。

隆卡尔说:“中国官员不只把这看作关系到民族自豪感和对国民健康很重要,还当作展示优越性的一个方式。”他的一只基金投资了康希诺生物(Cansino Biologics),后者与中国人民解放军(PLA)一个下属机构合作,是中国首家开始对实验性新冠疫苗进行“二期”人体试验的生物科技公司。

中国媒体报道称,另一家正在进行新冠病毒疫苗研发的中国公司——科兴(Sinovac)的首席执行官尹卫东表示,该公司已完成二期临床试验,将在7月份进行生产。隆卡尔还说:“假设中国比美国早4个月获得成功。这意味着,中国能比美国及其他地区更全面地重启经济。此外,在11月美国总统大选的背景下想象一下。想象一下这样的新闻标题——‘中国人正在接种疫苗’,而我们还没有。”

戈特利布博士表示,虽然中国可能成为首个“有疫苗在胳膊上注射”的国家,但它似乎并未“聚焦于研发最好的疫苗”。相反,他认为,应对这场疫情需要来自世界各地不同制造商的多种疫苗。“如果我们有多家制造商成功研制出疫苗,挑战就会比较小。如果只有一两家成功研制出疫苗,情况将会变得很困难。”

许多国际卫生专家认为,把过多的注意力放在争取第一上是短视的。“美中两国应该感到担忧,因为至少其中一个国家不会成为第一。这是一个真正的全球性问题。生产疫苗的规模是全球性的——你将会用完玻璃瓶、原料药,单个国家也没有足够的设施,”智库全球发展中心(Center for global Development)全球卫生部门负责人卡利普索•查尔基杜(Kalipso Chalkidou)说,“你需要边造飞机边开。”

新冠病毒大流行初期出现的问题让许多专家担心,一旦疫苗开始分发将会发生什么情况。多国围绕防护服、口罩等个人防护装备发生了冲突。当3M公司生产的、准备配备给柏林警察部门的口罩被转运至美国后,德国政界人士指责美国是“现代海盗”。欧盟内部也出现了一些问题,比如法国扣留了一家瑞典医疗公司的数百万只口罩,引发了激烈抗议。

德国生物制药公司CureVac的事情引起了更大的恐慌,该公司正在研发一种抗新冠病毒疫苗。德国媒体报道称,CureVac首席执行官丹尼尔•梅尼切拉(Daniel Menichella)今年3月在白宫会见完特朗普之后,美国政府提出要收购该公司。这一消息在柏林引发愤怒,德国经济部长彼得•阿尔特迈尔(Peter Altmaier)坚称:“德国不卖。”该公司管理层否认了特朗普政府曾与CureVac进行接洽,但CureVac的大股东迪特马尔•霍普(Dietmar Hopp)拒绝否认该消息,而且梅尼切拉现已离职。

霍普表示:“不用说,一家德国公司不应该开发一种只在美国使用的疫苗。”

布卢默认为,近几十年来最令人担忧的趋势之一是“全球卫生问题的安全化”,在全球卫生问题上,国家安全和国际外交逐渐变得与健康一样重要。他补充说,中国可以通过向非洲和拉美国家提供疫苗来“宣示其国际威望”。

一位欧盟高级官员表示:“我们都知道,我们将依赖国际合作来开展疫苗的组织协调工作。中国将至关重要,美国也将至关重要。如果我们得不到他们的支持,那会怎样?”

本国利益vs全球利益

其他国家正在努力支持一种多边途径。欧盟委员会(European Commission)上月主持召开了一场捐赠会议,筹集了74亿欧元,用于抗新冠病毒的疫苗和治疗药物的研发和分配,包括让较贫穷国家能公平地获得疫苗。

但美国、俄罗斯、印度、巴西和阿根廷未参加此次会议,中国派出的是驻欧盟大使,而不是像其他国家那样由国家元首或政府首脑出席。“或许我们曾天真地希望中国和美国能够搁置贸易分歧,但形势并未好转。”上述欧盟官员表示。

这74亿欧元中,大部分将通过近年为解决疫苗相关问题而设立的多项国际行动计划来拨付。比尔及梅林达•盖茨基金会(Bill & Melinda Gates Foundation)等机构20年前成立了全球疫苗免疫联盟(GAVI),其宗旨是在全球、尤其是最贫穷的国家推广疫苗。

6月在伦敦还有一场多边峰会,目标是筹集至少74亿美元,用于研发包括抗新冠病毒在内的各种疫苗。2017年成立的、旨在资助传染病疫苗研发的流行病防疫创新联盟(CEPI)也计划筹集20亿美元,以研发至少三种新冠病毒候选疫苗。

但即便是在英国,政府也急于通过依赖国内制药公司,来提前确保可靠疫苗的供应。英国卫生大臣马特•汉考克(Matt Hancock)今年4月表示:“成为世界首个成功研发出新冠病毒疫苗的国家有很大好处,我将全力支持这件事。”汉考克宣布将拨4250万英镑资助两项本土研发努力。总部位于英国的制药公司阿斯利康与牛津大学签署了一项协议,计划在2020年底前生产至多1亿支疫苗,并优先供应英国。

专家们对上述各种倡议表示赞赏,但许多人认为,这些举措很可能不足以应对新冠病毒。

智库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Chatham House)全球卫生项目副研究员、世卫组织免疫战略咨询专家组前组长戴维•索尔兹伯里(David Salisbury)表示:“目前没有全球性的权威机构有资金和影响力来指导私营部门——制药业——该如何做。利他主义情绪可能也同样浓厚,问题是你如何把它转化成现实。”

法国制药公司赛诺菲(Sanofi)正在研发两种潜在疫苗,其中一种是与英国的葛兰素史克(GlaxoSmithKline)合作开发。赛诺菲首席执行官保罗•哈德森(Paul Hudson)表示,美国可能会优先获得这些疫苗,因为它为这些疫苗的早期研发提供了资金。

特朗普威胁停止每年向世卫组织提供4亿美元资金,严重削弱了世卫组织。布卢默称之为“全球卫生领域的重大损失之一”,并补充道:“我们失去的是一个拥有足够道德权威的平台,这个平台做出的决定曾让各国感到有约束力。”

一位经历过多次全球卫生危机的资深人士表示:“美国留下的领导力真空极其明显。没人预料到会出现这种程度的脱钩。这是令人震惊和可怕的。这带来了一个大问题:现在谁来介入?”

更公平的分配制度

许多全球卫生倡导者感到担忧,因为没有一个正式的机制来决定如何分配疫苗、以及以什么顺序分配。这一点至关重要,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也许是数年之内——都不太可能有足够的疫苗来满足全球需求。

非营利组织“全球卫生委员会”(Global Health Council)执行董事罗伊丝•佩斯(Loyce Pace)表示:“有些人担心,较富裕的国家会更容易获得疫苗,然后是这些国家中的富裕人群和社区。个人防护装备的供应上就有这种情形。”流行病防疫创新联盟在资助潜在疫苗研发时,会强调较贫穷国家公平获得疫苗的必要性,以试图缓解这些担忧,但许多专家怀疑此举是否足以战胜国家利己主义。

索尔兹伯里问道:“美国是否会援引法律,阻止在美国生产的疫苗离开美国?欧洲生产商是否会优先考虑欧洲国家?”

全球疫苗免疫联盟正在带头推动疫苗在全球更公平的分配。该联盟首席执行官塞思•伯克利(Seth Berkley)今年4月提出,新冠病毒疫苗应优先提供给医疗卫生工作者,其次是疫情失控的国家,再次是老年人和有基础风险因素的人群,最后是其他人群。

一些人希望,即便是最信奉民族主义的政治家也会明白,在一个互相连通的世界中,只关注本国公民会取得适得其反的效果。曾在奥巴马和克林顿(Clinton)政府任职、现为致力于解决贫困问题的组织One Campaign的首席执行官盖尔•史密斯(Gayle Smith)表示:“每个国家领导人都会有这样一种自然的倾向:‘哦,上帝,我必须为我国弄到所有可能弄到的疫苗。’但要克服这种倾向,他们需要认识到,要成功抗疫,就不能让病毒在其他国家肆虐。碎片化的做法会使我们花费更长的时间来摆脱这场大流行病。”

专家表示,如果能研发出一种或多种疫苗,大致上有两种可能的结果:世界重拾多边主义、携手合作,或者是像一盘散沙一样,每个国家都被迫各自为战。目前仍有很多未知的因素:许多人私下猜测,美国总统要是换人,美国就有可能改变立场。一位欧洲官员表示:“我认为,如果拜登当选总统,情况会大不相同。”他指的是有望成为民主党总统候选人的乔•拜登(Joe Biden)。

曾参与美国应对猪流感和2014年埃博拉(Ebola)疫情行动的史密斯表示:“多边主义遭到围攻的这个时机非常糟糕。但这也是一个最鲜明的例证,说明多边主义是绝对必要的。没有一些主要大国参与,全球计划就称不上是全球的。”

多纳托•保罗•曼奇尼(Donato Paolo Mancini)伦敦、乔•米勒(Joe Miller)法兰克福、Xueqiao Wang上海补充报道

译者/何黎


来源:FT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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