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广音乐会防骗指南

发布: | 发布时间:2018-07-28,星期六 | 阅读:585

文|乐正禾

二战末期的 1945 年,一种被称为 FFRR 的录音技术(全频率范围录音)被开发出来,声音的收录从 8000 赫兹拓展到 14000 赫兹。弦乐器的录音效果近乎达到了音乐会现场的水平,从此开始,在家听录音逐渐超越现场音乐会,成了人们欣赏音乐的主流方式。

欣赏形式变了,人们的欣赏态度也变了。

一场演出已被录音定格在时空里,自有乐评组织将其划成「企鹅三星带花」之类等级。人们要琢磨的,只剩下如何用昂贵的播放器材将 14000 赫兹的收录水平重现,即所谓「保真」。以至于几十年后,「如何挑选和评价一场音乐会」竟又成了许多普通观众面对的新问题。

▍FFRR 技术的著名技术标识,这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大耳朵也让此技术的开拓者 DECCA 公司被永载史册

两年半前,意大利指挥里卡尔多·穆蒂率领芝加哥交响乐团降临国内,仿佛一言惊醒梦中人:「亚洲人要小心欧洲骗子!」

音乐爱好者们迅速联想到两个字:「水团」,即那些利用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形象伪装成大师,前来中国淘金的低水平音乐团体。

▍话说回来,穆蒂原本的吐槽其实主要针对歌剧,是从「意大利歌剧被错误解释、被糟践」的角度来抨击「欧洲骗子」。

不过,正如所有价值序列一样,公认的好乐团和公认的「水团」之间存在着大量模糊的中间段位,是否「受骗上当」,往往更多取决于观众的预期和辨识力。

例如在 2017 年底,有一家名为「柏林交响乐团」的团队来中国演出「新年音乐会」。完全不了解古典音乐的听众,可能会把它与著名的一线天团「柏林爱乐乐团」(BPO)混淆,部分爱好者也可能将它错认成 1952 年成立的一线乐团「柏林音乐厅管弦乐团」(Konzerthausorchester Berlin),因为「柏林交响乐团」是后者改名前的旧译名。

其实,来京演出的「柏林交响乐团」成立于 1967 年,名为 Berliner Symphoniker ,在德国大概在二线到三线之间。

他们究竟算不算水团?其实很难说。如果错误的预期为超一流的 BPO,当然会愤怒的吐槽;但对于一场曲目杂烩的普通新年音乐会来说,这个团至少算不上「欧洲骗子」。

对中国普通爱好者而言,若想避免这类低于预期的欣赏感受,应当怎么办?对于一场音乐会而言,好乐团和烂乐团的差距,又存在于哪里?

简明「扫雷」提要


如果只是想规避错认乐团的尴尬,尤其是规避那些确实有些名不副实的乐团演出,事先的「扫雷准备」还是有点用的。

假如想听一场一线大团的演奏,那么首先要搞清所谓的 XX 交响乐团,XX 爱乐乐团,XX 广播交响乐团究竟是不是一线乐团。这就好比「华盛顿邮报」和「纽约时报」都是响当当的主流媒体,但「华盛顿时报」就水了,当然大概率出现奇葩论调。

▍例如,捷克爱乐乐团是一线大团,而近年来中国演出的「南捷克爱乐乐团」则多少有些争议(图为南捷克爱乐在上海大剧院演出)

实际上,我们可以把那些一线天团的基本信息记录下来:中文名、英文缩写、团队的 logo,这三个坐标就足够了。即使低端些的欧美乐团也是有底线的,不至于连 logo 都山寨或者故意误导。

至于什么叫一线天团,虽然没有像米其林那样绝对权威的评价系统,不过主要的媒体会有一些大致的 TOP 排名或评价,比如英国 Gramophone,纽约时报的乐评都比较权威,可以在网上轻易搜到。

▍图中的三个 logo 中,左上为维也纳爱乐 VPO,右上为伦敦交响乐团 LSO,下为柏林爱乐乐团 BPO。这些符号设计鲜明,十分容易记,认清楚 logo,你就百分之二百不会被山寨欺骗。    

如果实在懒得细研究,最起码查查这个团体的成立时间。比如马林斯基剧院乐团历史悠久,能追溯到 19 世纪,虽然他们演绎德奥名曲的高度比不上西欧天团,但水平一定值回票价的,俄国大团的票价也相对平易近人。

1885 年重建前的马林斯基剧院,设计者为阿尔贝托·卡沃斯。

一般来讲,如果查到某自吹的乐团是七十年代以后才成立的,也许就有理由怀疑一下了。例如「罗马皇家爱乐乐团」要来搞音乐会,查到成立日期是 1977 年,水准就有那么点「够呛」。不过这种方法的缺点是可能把一些后期经过重组的好团误伤。

其次,应当关注一下曲目。如果曲目是一堆杂烩大串烧,节目单上是一水的《XX 序曲》,那就要稍微怀疑一下了。音乐会都有特别的名目和主题,比如「新年音乐会」,再比如「意大利大师之夏」。当然,「新年」这种名目一般是常见又最水的。

▍在国内还有一条从从主题判断「水团」的规律:一般到处搞「久石让主题音乐会」的团,水平都比较抱歉

另外,假如你在中国、美国或澳洲的剧院,看到一场号称欧洲一线团演出的串烧音乐会,就必须考虑一件事:一线团搞主题串烧音乐会更倾向于在自己的老巢,比如柏林爱乐举办的柏林森林音乐会,维也纳爱乐的美泉宫夏季音乐会和维也纳新年音乐会等等。千里迢迢到别人家的地盘搞新年音乐会,概率比较低。

柏林森林音乐会通常在夏季举办,瓦尔德林森林并不是一个简单的露天广场,而是「大自然赐予的浑然天成的剧场」,每当音乐会举办时人们带着野餐盒,衣着随意。柏森音乐会不但具有充分的亲和力,也是充满着浪漫主义气息的活动。

假如你只是旅行到欧洲,想随便看场什么东西,那就不要奢求质量了。想听好的音乐会,通常是需要研究当乐季的档期的。「我要去拜罗伊特音乐节看瓦格纳乐剧,顺便欧洲旅行」——这是正确节奏;「我要去维也纳玩,顺便看维也纳爱乐乐团」,别做梦了,VPO 又不是马戏团!

再次,演出宣传册也是一个分析水团的依据,不太知名的团体急于宣传自己的价值,充满了毫无内容和说服力的凑字形容词,比如「顶级」「得到欧洲音乐界交口称赞」之类。

反之,一线团的宣传册里不会自我吹嘘,更可能闻到一丝「洗干净耳朵来吧」「爱听听不听滚」的傲娇味道,因为他们的名气足够,不需要费力自抬身价就能把票卖出去。

但话说回来,水团不水团这种说法也许没那么重要,在中央音乐学院的琴房楼演奏厅听一场青年师生的小型演奏会,同样很惬意。

琴房楼一层可爱的室内乐小厅。虽然这个厅和复兴门地下铁距离过近,经常会被列车经过的微微震动干扰。作为音乐爱好者,也可以从另一个愉快的角度来享受音乐。

谈完了团队的名气,我们再来深入谈谈不同水准的乐团,差距究竟在哪里?

烂乐团到底差在哪


对于听众来说,分辨乐团首要的是分清专业的团和瞎混的团差别在哪。好在,这是最容易分清的,特别是低水准的非专业乐团更容易分辨。具体到演出里,低水准的乐团会有以下问题:

首先,是很难把握乐句的起拍时机与音的结束,可能造成微小的混乱感,也有人称其为「早出晚归」。而在独奏演出中,低水平的钢琴伴奏对拍子的稳定把握不佳,快板段落拍子越来越赶,慢板段落可能越来越拖。高明的常任指挥具有更强的心理速度,而且由于心理素质更好,他们的心理速度不会被焦虑的情绪影响。

第二是音准。管弦乐队演奏者必须对音准的控制达到一个非常精准的水平。我们知道,小二度音程以下差距(或者叫半音以下差距)的音同时发出时,会产生非常不协和的音响效果,因此只要有极少控制音准不佳的人,也会把乐团营造的和声织体搞得不协和,甚至混乱而刺耳,在弦乐组中就容易产生这种问题。

英国有个著名的搞笑团体叫做「朴茨茅斯乐团」,他们就是用故意调音不准,制造小二度以下的频率差来造成刺耳的喜剧效果的。

▍朴茨茅斯乐团的唱片封面,赫然摆着他们的招牌语:「世界上最差劲的乐团」

▼ 敬请欣赏他们演奏的《蓝色多瑙河》

另一个有趣的例子是,美日合拍电影《虎虎虎》开篇中,山本大将上舰时有一段仪仗队演奏的吹奏版《海行かば》。如果对比日语版和国配版,会发现国配版非常难听。

猜测本片译制时,译制人员觉得这段音乐武德过于充沛,想把这段曲子搞得刺耳些,于是故意做了小二度频率差的叠加处理。

最后,是最老大难的铜管问题。管乐器,尤其是铜管,对于演奏者用气的要求非常严格,铜管演奏家控制一个音要靠三点:横膈膜控制气流速度、舌头的吐音、以及嘴唇肌肉的紧张或松弛控制与号嘴的振动,生理上比弦乐更难把握。

毕竟,小提琴按弦的肌肉记忆可以有六个关节参与控制(肩、肘、腕以及手指的三个关节),在人体工学上来说这是最容易精准操作的,原理和宅男控制鼠标打游戏有一拼。

而铜管的音色却是最难确定的,这取决于演奏者口型以及用气的水平。这也造成了水平一般的音乐团体中铜管水平参差不齐,容易冒泡出错。

音乐圈有个笑话,就是当你欣赏国内乐队时实在不知道怎么挑骨头,不妨长叹一声:「中国的铜管声部都像放屁一样,永远都救不活了!」

普通乐团与好乐团差在哪


以上这些,都是普通欣赏者可以感受到的差异,但一流乐团和普通乐团的高低,初级欣赏者几乎是难以在不对比的情况下判断的。

这种差距只会在排练中体现出来:要想让一个关键点满足一个指挥的要求,需要乐手有极高的悟性。

多年前,笔者参加已故指挥家徐新先生的一次排练,曲目很简单(阿莱城第二组曲四乐章),在第一次小调转大调(王公进行曲——>法兰多拉舞曲)时,有一段小提琴的装饰音伴奏,如下:

被笔者画圈的部分就是我们说的这个例子

从谱面上看,乐谱只告诉演奏者从 36 分倚音到基音是一种由弱到强的趋势,其他的呢?没有了。

但实际上没这么简单。

当时,第一小提琴完全无法达到指挥的要求——「弦乐的装饰音伴奏必须把木管的主调旋律『托起来』,同时加强旋律的轻灵性」,小提琴声部反复良久也无法令指挥满意,以至于急脾气的徐先生离骂街只有一步之遥。

最后,指挥对第一小提琴声部说:「如果养过猫的话,想象一只懒猫躺在窗台上晒太阳,你出于爱而忍不住想轻轻抚摸它一下,但是绝不能让它醒来。」提示之后方有改观,勉强达标。

以上面的情况为例,真正的一流乐团,指挥几乎不用多废话,也许只会停一下,提醒一句「先生们,你们午饭吃的太猛了!」大家就哈哈笑着改正了。

▍排练中的伦敦交响乐团

一般的乐团,指挥提醒「托起来」「轻灵」即可。而悟性较低的乐团,就要指挥用「猫论」这种直观的描述才能过。至于无论如何也无法达标的人,那指挥也只好摇摇头过去了……

所以,一个外行在参观乐团的常规排练时,如果感到「获取了许多音乐知识」,比如指挥经常提醒「四分音符饱满些,千万不要时值不够干瘪上气不接下气,八分音符请注意顿促有力,十六分音符要流畅,不准拖泥带水」,那么相信我,这一定是个烂团。

反之,指挥边唱边说 bong bong bong bong……no, no! guag guag guag guag……ok? 乐手们一脸的恍然大悟,你在旁边一头雾水,那么这个团就好得多。参观者搞不懂状况,刚好说明了排练工作非常默契。当然,有特殊目的而公开供观众观摩的排练除外。

一线天团强在哪:「还原」能力


在一部乐曲中,作曲家的乐队编制,总谱上的音乐织体构建,都不是随意为之。自从配器法这门学问诞生以来,所有的指挥家都要对乐队的音色还原有确定的概念。

这里指的「音色」并非单一一种器乐的音色。比如一支双簧管演奏一个 A,这就是单一音色,几把小提琴组成弦乐组齐奏出一个 A,这同样是单一音色。但是一支长笛和一支单簧管同时演奏出的 A、或者圆号与长号同时奏出,就是复合音色了。

不同的乐器在不同音区的观感是不同的,长笛和单簧管在高音区的音色相当融合,但低音区的听感就分道扬镳,一者柔和宽松,一者憋闷内敛。

指挥要根据不同情况、不同音区、不同和弦与织体,随时要求他们作调节,构建正确的复合音音响效果。比如作曲家将某个乐器作多管编制处理,那指挥要分析作曲家对复合音色的要求究竟是什么取向。

「圆号这里太薄了!」

「大管高音区吹得太干涩,糟糕透顶!这里是内声部织体,不是见鬼的《春之祭》开头!」

这就是调节复合音的指挥工作,他是音响调节的工程师,乐手们在不同小节中被要求的调节,必须在今后做到随时完全还原。

排练中的梅塔

但乐手们却并不是机器,调整的变化通常十分的微小,要想不走样难度是非常大的。只有一流的乐团能够做到一个问题出现一次后,从此再也不走样。

所以,另一个可以分辨高低的依据,当然是曲目的复杂度

▍以严格还原作曲家本意而著称的托斯卡尼尼,能完美驾驭一部规模庞大的歌剧,是一个指挥与乐团完美合作的象征。

像上面举例的阿莱城二组曲,属于相对简单的曲目,一般团也可以靠指挥不厌其烦的来回抠细节,而达到基本合格。

再比如相对复杂大编制的曲目中,舒伯特第八交响曲(也称未完成交响曲)、德沃夏克第九交响曲(著名的「自新大陆」)也是相对容易驾驭的,低水平乐团和业余团通常也会以攻克这两个曲目作为「逼格」的提升。

但是,真正复杂的曲目就不是水准一般的乐团可以驾驭的了。

比如马勒交响曲,素材无比繁杂,需要调整的地方很多。如果是一个水平不让指挥省心的乐团,排出复杂的马勒或普罗科菲耶夫的一套交响曲要花无数时间,浪费无数无谓的精力,也许成品依然只是个架子。

遇到没天分的合作者,哪怕天尊级的指挥也只能以这种姿势终日抱头长叹

对于超一流专业团体来说,许多乐曲的关键点已经成为一种共识,这些共识甚至成为传统。在那些百年天团中,这些共识甚至能薪火相传地维系超过一个世纪,但是低端团体和名指挥间却无法顺畅的沟通,两个字就是「费劲」。

剧院里的初学欣赏者,在不对比的情况下很难体会到这些,但是业余欣赏者长时间听过一线天团,仍有可能对乐曲的演绎形成一种确定的「可感知观念」,我们可以将其看做对音乐演绎的「正确价值观」。

因此,当他们听到低端演绎时,虽然未必能说出所以然,或者说的十分主观驴唇不对马嘴,但是确实可以感知和分辨出「这里似乎不对」

我们也可以这么形容:一线天团为我们树立了标准,我们花一千多的票价听他们的演出,其实是基于对他们演绎的信任——即使哪怕号称「老鸟」的听众们也并没有能力说出「好在哪里」。

来源:大象公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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