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欧关税互惠,中国应先解决市场经济地位问题

发布: | 发布时间:2018-07-24,星期二 | 阅读:226

FT中文网撰稿人 吴金铎

当特朗普政府贸易大棒全球横行时,欧盟与日本签署了一项超级关税互惠协议:日本将取消94%欧盟商品的进口关税,欧盟将取消99%日本商品的进口关税,这意味着超过世界贸易总额1/3的经济体之间达成近零关税的互惠协议。正如美国前财长萨默斯所断言,“美国发动贸易战将迫使其它贸易同盟国紧密联合”。据WTO官方数据,2017年欧盟进出口商品总额11.78万亿美元,日本进出口商品总额1.37万亿美元,两国商品贸易总额近13.15万亿美元,占2017年世界货物贸易总额的37.82%,远高于美国(11.39%)和中国(11.8%)的份额。中国也是美国贸易大棒的重点,中国同样反对美国贸易霸权,为何欧盟和日本接近零关税的贸易互惠朋友圈不加中国?

事实上欧盟和日本绕开中国的贸易框架早有端倪。2018年5月31日美国、欧盟和日本贸易负责人在巴黎举行的世贸组织部长级会议上,重点讨论了第三方国家“非市场导向的政策及做法”,并针对基础产业补贴,技术转让政策以及市场导向条件三方面内容发表联合声明。而早在2016年12月10日中国加入世贸组织保护期满之时,美国、欧盟和日本在针对中国的WTO评估报告中拒绝给与中国市场经济地位。可见,欧盟和日本近零关税的贸易互惠框架,不仅是对美国贸易霸权和单边主义的报复,也是对所谓的非市场经济国家及其政策和做法的变相抵制。

中国为何需要力争WTO成员国承认“市场经济地位”

中国为什么应该争取“市场经济地位”认可?笔者认为争取WTO成员国承认中国的“市场经济地位”,是解决中国与其它国家贸易摩擦问题的长效机制。长期来看,随着中国与发达国家人均GDP不断收敛,最大发展中国家中国与最大的发达国家美国之间必定会发展为长期战略性的竞争关系。中国对发达国家实行的战略赶超计划,使中国与发达国家的差距不断缩小,在这个赶超的过程中,中国需要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实行与发达国家可比的一套竞争标准和竞赛规则。毫无疑问“市场经济”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不仅是多边贸易体系下发达国家的诉求,也是中国市场化改革的目标。

中国对欧美的赶超使得中国与欧美之间的贸易摩擦将成为常态。贸易摩擦对社会福利影响是否应该引起重视?全球化背景下任何一件商品都很容易找到替代品,因此贸易摩擦对贸易国双方总福利影响相对有限。但贸易摩擦的微观福利损失比总福利损失显著。中美贸易战拉开序幕,贸易摩擦升级使“非市场经济地位”的中国出口企业很容易成为国际反倾销和反补贴的靶子。WTO官网数据显示,1995年1月1日到2016年12月31日期间,中国总共接受的出口企业反倾销案件1217件,是世界上遭受反倾销案件最多的国家,占世界反倾销案件总数目5286件的23%,接近四分之一。美国遭遇的反倾销案件606例,中国反倾销案件是美国的两倍多。总体上,2001年中国加入世贸组织之后遭遇反倾销案件数量逐渐增多:2001年中国企业遭遇的反倾销案例开始超过50件(55),2016年高达94件。中国在2001-2016年期间平均遭遇反倾销案例63件,接近入世前1995-2000年平均案例34.8件的两倍。中国遭遇的反倾销调查,不仅有来自发达国家,还有相当多来自发展中国家。1995年-2016年期间,中国遭遇的反倾销案件1217件,其中199宗来自印度,141宗来自美国,106例来自阿根廷,129例来自欧盟,80例来自土耳其。

非市场经济地位导致中国的出口企业在对外反倾销应诉中处于极为不利的地位。很多WTO成员国在处理非市场经济国家倾销案件的时候,均引用与出口国经济发展水平大致相当的市场经济国家为替代国,来计算所谓正常参考价格和成本从而确定倾销幅度。在屡次对华反倾销中,西方国家多次选择新加坡、印度、墨西哥等作为替代国,但这些国家在许多方面的成本与中国并不具备可比性。若中国获得“市场经济地位”,其外贸出口企业则不再需要寻找“替代国进口价格”来应对国际反倾销和反补贴指控,这将大大减少中国外贸企业不必要的诉讼费用和时间成本。“市场经济地位”无疑是解决反倾销、反补贴等贸易摩擦的一项合理的长效机制。

当然,中国被欧美日三国承认“市场经济地位”并不意味着反倾销和反补贴案件能够完全消除。中国反倾销案件的行业特征,从WTO 官网公布的数据统计来看,一是主要集中在中国过剩产能的行业,比如钢铁和铝。中国的过剩产能商品出口一定程度上会加剧全球该行业的“合成谬误”,使得该行业陷入低价竞争格局,导致世界贸易整体效率的损失,这也是欧美对中国过剩产能行业产品进口加征高关税的原因。二是中国相对高端的制造业,如电机和电气设备行业,中国与发达国家,以及中国与部分新兴经济体在这类产品中存在竞争关系。笔者认为对于欧美极力反对的中国过剩产能行业,中国只有持续推进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实现过剩产能行业出清,使处于良性竞争的出口品进入国际市场才能有效化解矛盾。而对于相对高端的制造业,中国减少反倾销唯一的办法是放弃价格战,在自主研发和硬技术上拼实力。

发达国家“市场经济地位”的门槛和标准

根据中国商务部统计数据,目前全球已有包括俄罗斯、巴西、新西兰和澳大利亚等在内的八十多个国家承认中国具备市场经济地位。而发达国家美国、欧盟和日本,多年来一直拒绝认可。在解决中美贸易摩擦和争端的过程中,中国加快了开放步伐,从制造业到服务业推出一系列开放举措,因此贸易战后期也是中国争取WTO“市场经济地位”的良好契机。

发达国家“市场经济地位”的门槛究竟有多高?美国《1930年关税法》第771节(18)(B)提出了判断一个国家是否属于“市场经济国家”的六条标准(注:这六条标准也经常在美国商务部对其它国家“市场经济地位”的评定报告中被提及,因翻译的不同可能稍有差别):(1)该国货币与其他国家货币的可兑换程度;(2)该国雇员与管理层之间就工资谈判的自由协商程度;(3)该国对其他外国投资或者对外合资的许可程度;(4)该国政府对生产资料所有或控制的程度;(5)该国政府对资源调配和企业产品定价和产量决定权的控制程度;(6)其它该国政府认为必要的因素。

关于欧盟对WTO成员国家“市场经济地位”的标准,欧洲议会研究机构(EPRS)2015年12月发布了《关于给予中国市场经济地位:WTO法律及WTO相关成员国政策的分析报告》,阐述了欧盟对非市场经济地位(Non-market Economy,NME)评价的五大标准,若不符合这五项标准则属于非市场经济国家。欧盟关于市场经济国家的5大标准:(1)政府在资源配置及企业决策中的影响力较低;(2)私有部门的运营不存在任何扭曲市场的行为;(3)可有效地执行公司法及公司治理原则;(4)可在有效的法律框架下正常开展商业活动,确保自由市场经济的正常运行;(5)已建立真正意义上的金融部门。

需要强调的是,一个国家的市场经济地位和一个行业或部门的市场经济地位并非同一个问题。由于最初很多国家以“非市场经济地位”身份加入WTO,因此在处理这些国家反倾销案件时,WTO进口成员国对“非市场经济地位国家”和“非市场经济地位产业”做了区分。除了“市场经济地位”国家的标准,主要发达国家还出台了非市场经济地位国家某个产业“市场经济地位”的标准。

1994年美国修改了《1930年关税法》,修改之后的关税法明确了美国商务部“市场导向型产业”测试标准:(1)涉案产品的定价或产量不存在实际上的政府干预或介入;(2)生产涉案产品的企业应当以私营企业或集体所有制企业为主,可以包括国有企业。但国有比重较大将不利于作出构成“市场导向型产业”的裁决;(3)所有重要投入,无论是物质的还是非物质的,都必须以市场决定的价格售购。

1998年4月30日,欧盟理事会通过了一项反倾销法的重要修正案,规定反倾销应诉企业需满足五项标准方可获得市场经济地位:(1)企业按照市场供求关系来决定价格、成本和投入(包括原料、技术与劳动成本),其决策没有明显地受到国家干预,主要生产要素的成本基本反映市场价值;(2)企业有一套明晰的基础会计账簿,该账簿需按国际通用会计准则进行过独立审计并有通用性;(3)企业的生产成本和财务状况从过去的非市场经济体系转制过程中没有受到重大扭曲,特别是在资产折旧、购销账目、易货贸易、偿债冲抵付款等方面;(4)企业应受到破产法和财产权法的约束和保护,以确保其在经营中法律资格的确定性和稳定性;(5)货币兑换汇率的变化由市场决定。(资料来源:湖北省商务厅进出口公平贸易处,美国和欧盟认定市场经济的标准)。

2018年5月31日,美国、欧盟和日本三国召开贸易部长会议并发表三方会议联合声明,重提国际贸易中非市场导向政策和做法并申明了市场经济导向的标准:(1)企业根据市场信号,自由决定价格、成本、投入、采购和销售;(2)企业根据市场信号自由做出投资决定;(3)资本、劳动、技术及其他要素的价格由市场决定;(4)根据市场信号自由做出企业的资本分配或影响资本分配的决策;(5)企业遵守国际认可的会计标准,包括独立核算;(6)企业遵守公司法、破产法和私有财产法;(7)企业做出上述决策时不受政府重大干预。(资料来源:美国、日本和欧盟贸易部长发表三方会议联合声明)

综上,美国和欧盟等发达国家关于“市场经济地位”的标准,是从三个层面展开的:从WTO成员“国家市场经济地位”,到“行业/企业市场经济地位”,到“市场导向政策”。市场经济地位问题的起源是倾销与反倾销调查,反倾销案件主要考察的是成本和价格是否低于市场价格,而引起出口国家产品成本或价格过低的原因,究竟是因为出口国经济体制导致的要素价格扭曲,还是因为产业补贴导致的市场机制破坏,或是其它原因导致竞争机制无法正常发挥作用,这是欧美日三国对“市场经济地位”问题从国家层面到产业政策层面聚焦的原因所在,也应该是中国争取WTO框架下“市场经济地位”问题的切入点。

中国离市场经济地位很远吗?

中国1992年开始推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改革,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是指在社会主义基本经济制度的基础上,使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作用的经济体制。市场经济地位从“基础性作用”转向“决定性作用”,中国在市场经济定位的问题上与发达国家一致。其次,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是市场经济的一种,两者并非排斥与被排斥的关系。中国实行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共同发展。公有制为主体要求国有企业在中国国民经济中扮演重要角色,这是中国市场经济经济体制改革的前提,因此要求中国取消国有经济和国有企业在国民经济中发挥的作用是不现实的。笔者认为欧美发达国家与中国在这一点上应该寻找共识。

中国推行的是渐进式改革,这决定了中国的市场化改革不可能按照“休克疗法”迅速实现私有化和市场化。欧美发达国家抨击中国的市场化改革过慢,忽略了中国渐进性改革这一事实。因而中国在市场经济改革的过程中,针对市场扭曲政府有必要实行一定的宏观调控。需要强调的是,欧美发达国家在工业化初期,以及上世纪大萧条危机时期也曾经有政府介入宏观调控。中国与欧美发达国家经济发展阶段不同,市场经济发展程度大不一样。除了市场失灵的情形,中国自身发展的不平衡不充分现状也要求政府在宏观调控中发挥必要合理的作用。

当然中国的市场化改革过程中还存在一些扭曲,这些扭曲市场自动调节是失灵的,无法通过市场自动矫正,如中国的过剩产能,中国发展过程中的不平衡和不充分问题。中国政府也意识到这些扭曲,并在十八届三中全会报告指出:“虽然我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已经初步建立,但市场体制不健全,市场发育还不充分,也别是政府和市场关系还没有理顺,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作用有效发挥受到诸多制约”。针对这些问题,中共十九大报告对加快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提出了新要求:如规定市场经济改革的核心是完善产权制度和要素市场化配置。加大构建开放型经济新体制。全面实施市场准入负面清单制度,清理废除妨碍统一市场和公平竞争的各种规定和做法。加快推进要素价格市场化改革,放宽服务业准入限制等。

中国可能获取市场经济地位的方式

随着中国对外开放的推进和市场化改革的加快,中国获取WTO框架下的市场经济地位宜早不宜迟。中国将以什么样的形式获取WTO框架的“市场经济地位”是一项有十分有意义的探讨。2016年7月,欧盟委员会就是否给予中国市场经济地位的问题举行过方向性辩论,尽管当时未能形成任何提案,但具有一定的借鉴意义。三方面的讨论如下:1、不承认中国的市场经济地位。维持现有的反倾销调查的计算方法;2.承认中国的市场经济地位,在入世附加条款到期后采用倾销计算的标准方法;3.对反倾销手段进行改革,加强贸易防御体系。(注:信息来自2016年7月21日澎湃新闻)笔者认为第二个方案对于欧美和中国而言,都是一个较好的选择,即给予中国国家层面的“市场经济地位”,但在某些特定领域,如中国过剩产能的行业,沿用非市场经济地位的反倾销手段。如前文所言,贸易摩擦长期来看对总福利影响不大,但短期会增加贸易企业的交易成本。若把造成交易成本的范围缩小在过剩产能行业,无疑有利于提高贸易双方的总福利水平。

无论中国能否在WTO框架下取得发达国家认可的市场经济地位,中国首先需要处理好自身的问题。如让过剩产能行业实现出清;理顺价格机制;对内对外扩大开放;国企改革;外商投资的负面清单管理。发达国家认为中国与发达国家实行不一样的竞争规则,这必定会遭受欧美国家抵制;中国出于自身的需求也有加快推进市场化改革。国际贸易的零和博弈是不可持续的,只有维持双赢或多赢格局才能维持长久的贸易关系。中国应充分尊重并努力维护WTO框架,并提出必要的改革建议。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作者为应用经济学流动站出站博士后,长城证券固收研究部负责人,复旦大学发展研究院兼职研究员。本文仅代表个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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