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可替代的严复

来源:FT中文网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8-06-10,星期日 | 阅读:616

来源:FT中文网 作家: 苏小玲

【编者按】本文为“福州,风短雨长的故乡”系列第二篇。

福从何来

我在《悲剧的春天》这本书里,收有1990年代一篇关于福州的随笔。也许那是我第一次对她的人文状态提出似乎尖刻的批评,当初反响不小,还引得一位《福建文学》副主编S君(现在是某大学教授)的“拍案叫绝”并寻求会面。我把许多福州人或某个群体存在的消极面以“小”来概括:小心翼翼,小打小闹,小富即安,小题大做,小人得志。诚然,20多年后,又经历几轮大浪淘沙、浪潮冲刷,相信福州人除了首先胆子变大了,在其他的为人做事、格局品味、眼光胸襟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我以为,贵为省城,福州不应当被外人忽略或轻视。如此,她就首先要获得自己这个城市的分量与尊严。而与这等分量尊严相匹配的,自然是一种厚实亲和的人性、品质健康的物质、自由流淌的思想和新鲜亮丽的文化,包括一个眼神,一声问候,一桩交换,一次承诺——这是一种精神格局。何况,她有太多交织复杂的社会血管和神经。循环什么血液,呈现何种体征,多少都会对周围一万多平方公里、六百多万人口的生态形成直接影响。这些年“有福之州”的美誉不胫而走。除了空气的优质指数以及被改造的城市卫生外,福在何处,如何解读?

这一回,我又拜会了多年未见的老省长P。写福州,我不能不找他。记得当年还在任上时,他非得拉我去他不远的长乐老家参观一番。那里有丰富的地域文人史,一桥一亭、一水一舟,都承载着昔日几多福州学子经此进京赶考的岁月抱负。当然,还有P一件一块地亲自立起来的书法碑林。他的确是个爱乡的福州人,对故土新旧可谓如数家珍,大概最自豪的是明代郑和七下西洋,都是在长乐港扬帆启程。他给我讲起福州的社会变迁,也是忧乐参半。我所以敬重P,还缘于他素有很强的问题意识,也颇为关注现代政府诚信的示范价值。

一个没有文化记忆的人,不足以谈论立体的人生。同样,一座城市若无一群有文化记忆的官员参与治理,空间再大,也不足以承载明朗、有序的社会。无论历史学家或社会学家们如何批判政府存在的问题与负面,也无法回避人类对这个施政机构及其群体的美好期待。P曾经分管过这个省的文教事业,成效如何我没见识,但他自己的某种书卷气我还是有所感受。作为一名书法造诣很深的高级官员,他对文化人也是深为理解并礼遇有加。某次,就在省长办公室,他为我题书“为人民创作最伟大”,并说信任我的正直。

对此,我则颇感惭愧,同时也报以稀罕的尊敬:中国从来不缺一群大小政客,而缺的是像您这样的政治贤能。中国需要政治家!这种看似两不对称的相互吹捧,却完全出于一种真实的彼此愿望。今天作为一个已过“知天命”的人,我当然更深刻渴望这个国家最期待的几样东西。其中之一,就是一个现代意义上的政治家群体。所以,从那时起,从底层的九品芝麻官县处级,到中层的省部级,再到高层的国家级,每次遇上,我都不失时机地谈论这个话题:政治家,稀缺的社会资源!

P如今70岁上了还神态依然,虽称手脚皆痛却不妨精力充沛。彼此交往20多年,他从来都具一副率真、豁达与谈锋永健的样子。年轻时出于关系密切,我曾热望他成为一个起码可以主政福建的政治家,但没结果。在中国官场,缘于任命的制度,能力和美德并不一定就构成建功立业、实现理想的关键要件。何况P也不善经营人事,还曾因“被政敌”,“有失廉政”的舆论外起而差点吃了哑巴亏!好在“上头英明”,他最后依然得以副省级之尊无疾而退、平稳着陆。

重提福州的城区改造,P便皱起了眉头,成绩没否定,却也不时地指向窗外好一顿批评。大概这是一个他十分关注的、事关民众利益久悬不绝的遗留问题。也许是懒政,也许是腐败?据说市里某街区改造,成了个别官员中饱私囊的绝好项目。制度导致的结构性腐败,使地方的“苍蝇”生生不息。但据说福州的经济大案多在百万元打住,所以这里并没发生太多鬼哭狼嚎的惊人“双规”。至少在表面上,榕城还是持续往日的悠哉悠哉,而不至于让传统的福气突然走失。

就在这之前,为了解福州,我还去一个画院会晤了另一个老朋友C。他是我在老家认识一位县委书记。我所以几次文章提到他,缘于他是一种正常为官的典型。30多年前,为我的一篇揭露当地教育弊端的文字,彼此推心置腹、坦诚相见,逐成忘年交。我向他表达过为官清正、善待县民的期待。他也当真身体力行,成为本县最受尊敬的一任主官。后来他调至省城,以正厅之位行八闽文学艺术之责任,并且颇得谦卑务实的口碑。如今,他非“虎”非“蝇”,而是以画兰之尊,安度一个艺术家的退休生活。文化记性与政治洁净带给他的是一份人生的平衡与福报。

当中国还处于转型,许多事关正义与公道的边界似显模糊,无以用法的精神来确定如严复所译和理解的“群己权界”(论自由)。当公权与私权容易为观念与强力混淆时,那么,官员个体的文明觉悟,既是社会之福也更是民生之福。而官员自身的福气,则在于具备文化素养与文明自觉的基础上,对公权力的一种自律把握。要理解,这种职业是荣辱并存,尤其处于某种权力并非来自于完整的民授程序、行使的职责还具有相当多的含糊成分之时。官员深刻的利他与使命意识,足以带来荣誉的回报。但要实现,却依然得如履薄冰、不予妄为。

福州之福,自从古人就开始做起。宋代的理学大家朱熹,就曾在市郊的福山留下了一个令人叹为观止的巨大“福”字。在一间敞亮的客厅,P猛侃过往的“五福临门”、喜乐境界。还拿出自己编撰、惜如珍宝、包罗万象的《福乐集趣》一书来题辞相赠。他异常认真地讲解其中每幅作品的来龙去脉、古今韵味与象征内涵。千姿百态的“福”“乐”书画争奇斗艳外,细腻的文字描绘中,还能读出偏安一隅的福州人不断祈福太平、追逐祥和生活的千百年延绵。而P自己能够如此自得其乐,我相信,起码也是念准了政坛自律、文化救人的真经。

(图:俯瞰福州“三坊七巷”)

说实在,平面的历史构不成对我探寻社会心理的刺激,尽管我十分欣赏与敬佩主人对记录一种文化所下的功夫。所以,不论是神来一笔或是闲来一画,都并未能让我感觉它们与现实生活浑然一体,也不能随即在我的心里潜下足以荡漾的波痕。在一个文明还尚未完全进入现代性层次的社会,身份等级的存在、权力来源的模糊、财富分配的不公,必然会导致所谓幸福之于不同人群的巨大差异。

人民之福不是抽象概念,也不是游离宪政的成就意淫。而官员的幸福,则可能由于利用了制度的漏洞同时损害公众潜在的利益。这几年中国大举行进的“打虎拍蝇”反腐行动,将社会财富流向的弊端暴露无遗,而权力部门则成重灾之区。福州这个外面光鲜亮丽的地块上,同样难免背后角落的藏污纳垢,同样程度不一地消解了公民们的幸福指数。吏治整肃以来,这里有两正一副的省长被“双规”。而福州市,则有更多基层的腐败官员受到惩治。

我不知道这里的贪官有多大的占有欲。从近年被曝光的贪腐案件,以及从北京到各省高级官员们对千万成亿的公财私吞,联想到制度的黑洞,实在不寒而栗!这样的公有制又是怎样被设计扭曲的?权贵们如此的贪婪与嗜血,国民们千辛万苦后的无辜和失血,靠谁来补偿呢?若置换到1789的欧洲社会,一定得引爆一场大革命。当然,今天的中国更需要渐进的改革,既要预防失序的混乱思维,也要提防乌合之众的激烈情绪。数年前王岐山先生推荐给中共高层阅读的那本托克维尔的《旧制度与大革命》,就是借鉴历史对现实的一种关注,或是一次提醒?

如此,福从何来呢?显然,它寄望于整个社会的共同努力。首先,掌握公共权力的政府大概要学好现代社会的治理方式,善于逐渐让渡各项权力;官员们要慎重理性处置各种社会矛盾,尊重作为纳税人的公民的宪法权利。几十年来,随着现代性文化与政治的信息不断涌入,人们已在不断探索文明曾经断层的原因。而作为上层建筑,官方也在不断表达着对国民幸福生活的希望与努力,而新的领导层更是表达了一种空前的凌云之志!这对于一个十数亿人口的大国,显然是一种巨大的责任与道义的考验。

渺若星辰的“公知”

转型社会,在各个领域产生的顾此失彼的问题也正层出不穷。这种状况,自然会引起公共知识分子的关注与批评——这显然是个社会进步与文明的标志之一。是非不明朗,则社会无公正。对纯粹的知识分子而言,要追求有价值的生存,就不可能不成为一个客观理性的批评者、社会责任的承担者。当然,或许除了纠正人类的常识错误,这个知识群体更重要的则在于建构一种全新的观念、提供新的解决方向与路径(但这并不证明知识分子就没有自身的缺陷与偏颇,而近年来知识分子因为向金钱与权力靠拢导致的堕落也是令人深感悲凉!)。如此,这个群体方能抵御那些不明事理的人们的无礼的诟病。

如此反观福州,似乎就不那么幸运和有福气了,可以说“公共知识分子”这个人文品种,在这里似乎近于奇缺!甚至还有这样的现象存在:大多数人不知“公知”为何物;而少数有点概念的人,则以为所谓“公知”们也不过是一种社会的奇葩存在,意思是可有可无。怎么能这样理解呢?以往我们庸俗地理解了“人类灵魂工程师”的真正指向。而那种按部就班固化的精神状态,缺失火炬般的思想洞照,让我们的城市与社会失去了太多可以非凡的机遇。

如果一个国家的公共事务出现纰漏没人去提出思考,一个社会的公平正义没人来深入关心,一个有文化与精神教养的知识分子,不去关注发生在公众生活中的政治与经济伦理等重大层面上的问题,那么,我们每天面临的人文生存现场将会是怎样?客观上说,这方面,我们已经远远落后于发达的现代性国家了,并且呈现出它的后遗症。继续如此,未来的文明进程将会是另一番景象。所谓“文化自信”,是需要由一批真正有气质、有思想、有魄力、有当担的知识分子们和社会其他成员基于共同的价值信念合力完成的。

这当然还不能全怪福州这个偏安一城,有这种盲点误区的非常普遍。或许因为我们还不是一个成熟的公民社会,所以公共知识分子地理分布的局限也相当地明显。北京、上海等地的文明层次相对要高些,所以能拥有一个相对像样的公知群体。而在二三线城市,要出现个把公知,就可能感觉出了一只“独角兽”,甚至有给人以“青面獠牙”之惑。这些极少数的知识分子对社会的组织与个体现象提出怀疑、问题甚至批判,其文明的进步性毋庸讳言。

一个成熟而真诚的公共知识分子,就像一台不停运作的社会扫描仪,像医生一样,为社会发现、诊断各种问题病症。哪个地方的公知越少,体内就可能隐藏更多的细菌病毒,若不被发现而无从获得重视、确诊和医治,必然要导致痼疾的形成、最终危害种种,牵扯到文化的健康、社会的伦理、经济的道德、权力的正当,乃至动摇每一个人生存的正常基础和最普适的理由与指望。“文革”十年,对各类知识分子的打压清除导致的全民族的精神退化,已是举世瞩目。仅此一例便足以证实。

福州显然还没有开始这样的普遍意识。家庭、酒吧、茶座,也许文化人都在私下讨论公共社会空间中的问题了,但没有公开地获得呈现,也没有对妨碍社会整体文明的行为提出不间断的、有影响力的社会化关注,基本就属于“私聊”或稍纵即逝的牢骚。文人们的感伤、学者们的建议、媒体记者们报道的新闻,都不足以体现对社会现实的人类性、制度性、结构性的有力而完整的反思。这一切,都缘于这个城市落入了一个历史俗套,将自由与多元的思想表达简单纳入意识形态的敏感范畴。而那些只顾吹嘘,不管真假,罔顾国情的伪忠诚或伪思考,四处宣扬“厉害了”什么的,只是趋同于一种民粹意识,也只能产生副作用,而将一个期待全面康复的历史身躯拖入黑洞与曲折之中。

诚然,如同西安、成都等地一样,福州的市民性格大抵上也与自己这座城市的格局相对吻合,包含那些公园的艺术造型,街道的树木花草,建筑的中规中矩。不像上海人,与他们自己的都市整体气质不甚协调,“弄点小菜吃吃”,曾形象地凸显了这个由宁波、嘉兴、盐城等地移民人群的市井习性。就是今天,在众多“阿拉”们的身上,依然可以感觉出与现代生活马牛不相及的思想与情调,尽管这座城市形成的中产阶级的坚实基础,无可置疑地居中国第一的地位。

而福州,又与上海有许多相似之处。这座城市缺乏某种刚性,也具有福州中年成熟男人身上的一种柔韧度,另一面,又饱有福州知识女性处世中的唯我独尊。一个明显的共同点在于:人城合一,旷日持久地追求或羡慕表面的荣耀。当然,即便是某种混迹其间的虚荣,也是可以商榷的唯美心态。只不过,缘于这种固执,虽不影响对山外有山、景外有景的宏阔意识,但对更为紧要的人格化的社会精神的认知,却被生生地阻止在日常的审美之外。

以我的观察,福州人有一个特点,喜欢关起门来议论天下大事。甚至还可以争吵得面红耳赤,欲决高下,也觉得自己正在关心外面世界、人间冷暖。但在门外,在大庭广众面前,他们又完全换成一种不屑高谈阔论的矜持,侃起国是的勇气和欲望,都不能等同于一个北京的出租车司机。当然,聊如何去鼓岭避夏暑、走金鸡山栈道、跑贵安泡温泉,或去再到三坊七巷喝闲茶,那又是另一番情形,会咂出很多的道道来。

车水马龙,人声嘈杂;道路改造,楼市伸张。眼里跑动着发达的公交车辆,到处停满五颜六色的共享单车,这个城市没能看出什么更新颖的、激动人心的符号。而文化人正在严防死守着自己的言论底线,不越半尺雷池。图书馆的讲座活动也在继续,名人轮流坐庄,并知道可以持续下去的规矩。我相信,城市里那些不甘平庸的文人,一定也在试图以自己的某种春秋笔法,寻求一点精神生命的突围。但这,多半属于止于静态的仰望星空——“公知”就是这样被消解的。

那些权威的和不权威的机构,都可能在做这样的自我暗示:对于“民主”这个社会现象而言,我们的言论应该严格把控。的确,人们以实际行为否定了在我们的“核心价值观”中的“民主”和“自由”。或许解读有些混乱。如果不把这些事关人的彻底解放的问题说清楚或解决清楚,人们因改革开放而伸展出来的理性清晰的自我,或许就只能越加后退,丧失人的现代性,背离文明生活的秩序。那么,即使福州争取到了各种中国第一或世界第一,这座城市里居住着的人们,又有何真正的尊严和幸福可言呢?

历史,因人沉浮

在2016年的深秋,我曾回过一次福州城。那时“三坊七巷”早已在政府的招商引资下投入修葺并对外开放、招来天下游客。而我也是在离去近20年后,第一次以异样的心境欣赏她的“旧貌换新颜”。在细雨绵绵中我走坊穿巷,时而被小商贩的兴奋叫卖切断神经,时而被当代人的文物理念打消精神。这个被精心造就的、被当地引以为豪的文明史窗口,在季节气候的衬托之下,终于显出了一股可以触摸的凉意。不管她如何努力为了文化的记忆修旧如旧,但在我的视觉里,俨然已是明显地走神:属于这座城市的历史春潮早已戛然而止。

不过,我个人对这个三坊七巷的最新认知是,虽可引以为豪但又不必陷得太深。它更像一块城里的风水宝地,扎堆聚集过一群历史的非富即贵者,“存在过”,但并不值得我们非挖地三尺去寻找想象中的无比辉煌。一个被众多“名人故居”和“名人轶事”拖得迈不开步子的民族,其实也是蛮悲哀的。它如同一套旧式的话语体系,让你绕不出陈年的思维。除了那众多名声回转的名人之外,这里也的确还出了两个与旧居关系密切的“帝王之师”——陈宝琛和郑孝胥。但是,只要琢磨一下那个令人心碎的朝廷,再想想中国人的近代史,是不是可以将荣耀转向别处?

(图:初形成于晋唐的福州“三坊七巷”,走出过多位影响中国近现代进程的历史人物)

当我离开返北,心情已然几分复杂。在高铁上,我写了如下的一种感觉——“茶花女在榕城露脸/革命党在花城起事/风花雪月不埋仁人志士/即使在遥远京城,有那个/变法被取了性命的知识分子。严复的辫子也没能缠住/自由对专制最好奇的疑问/张扬的个性/从这里出发/干戈与玉帛此起彼伏/臣服与反抗一样如火如荼”(《出福州记》)。从那时起,我又不时会端起这个古老的海边家乡城市,琢磨她。虽然在虚实间,要依靠想象和耐性,支撑起对一种新旧情感的回归。

福州,可称之“第二个故乡”。毕竟,我在此生活多年,对年月沐浴在风雨间的榕树、对岁月不曾调零的花草,在心里都刻有极深的印记。当然,我还是一位福州人的女婿,并在同属一个“闽东语系”中,体味着一种地域悠久的闽越文化的滋味。更重要的是,我与这里的许多现实事件发生过相当密切的瓜葛,它们构成了我精神史的故事细节。作为绝对的被启蒙者和相对的启蒙推动者,我正是从这里形成并开启思想旅程的。

最初,我从老家来到这座陌生的榕城,因为见识的狭窄,对这个浩大的省城充满了敬畏。如果之前没有读过巴尔扎克的《幻灭》,我可能更加胆小怕事。但正是那个青年“吕西安”神使鬼差地鼓舞着我,克服了对都市生活的畏惧。好在那时我已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所谓年轻“诗人”,有一股小小的底气,加上自我感觉的非常志向,替代了那个巴黎“外省人”的顽劣虚荣。但是,因为还没正式户口,警察也不跟你玩浪漫,不时地半夜敲门,没来由的身份盘查,也会让自己感到不仅尊严丧尽,而且一家人都无法拒绝某种烦心与不安。

那时正值社会前所未有的“改革开放”。国家的新领导人踌躇满志,试图以系列的政治举措让中国融入世界,找到一条现代性的出路。因此,也进入了读书人的黄金时期。宗教、科学、哲学、文学、艺术、历史、社会等等新思潮风起云涌。舒适、慵懒的福州也被同时唤醒,一时间颇具满城皆是读书郎的感觉。书店和读书馆成了城市文化的最前沿,那些眼光敏锐、品味上乘的书商,成了思想解放运动的得力推手。而我等和某家新闻机构合作创办的“美伦书斋”,也因为它的价值取向获得读者认可,并被誉为“知识分子书斋”。

在许多时候,为了支撑一个可持续的生存状态,难免要像条落水狗一样挣扎着上岸,形象难堪纯属自然。在我存在的这个社会空间,一种原本脆弱的文明,长期遭遇着难言的撕裂与破碎之累。而我和我的这一代人,特别需要形成一种知识分子的自觉,期望与社会对话,形成特殊的共同体关系。在一个名叫旗下村的小巷里,我和一些颇有个性的朋友组成一个“地下作家群”。彼此口袋空空,却不断热血沸腾。大概除我之外,他们最后都成了很知名的作家、诗人、翻译家,在真实而可持续的文坛留下自己的脚印。

我们这个“旗下村作家群”,显然也是社会大环境中的一次形式拷贝。像今天北京宋庄的艺术家们一样,当年中国的各个地方都出现了抱团取暖、相互支持的文学与艺术群落,将自己的单纯或复杂的精神、情感,寄托在可以持续的存在追求中。北京最早就有建立在一片废墟之上的“圆明园画家村”,驻扎一批流浪而执着的艺术家。或许在他们的心里,也希望如恢复圆明园的辉煌一样,建立自己的艺术天堂。而对福州这个“旗下村作家”,我们倒没有太大的野心,“现代性文学”对那时的我,依然是个模糊的概念。

这只是插曲的往事。比之眼前再现的三坊七巷中的典故人物,我们微不足道。由此翻阅整个近现代史的重要章节,让我再一次惊讶于历史的真实悖论。这种感觉就像突然发现: “闽王”王审知在五代时期所奠基的文化至今都在被简单重复而无创新。所有人都喜欢拿年代或古代说道,而观念上,时间越近,越看不出福州有什么“时代不同”的特别痕迹。自从基督教以强势文明的姿态登陆福州城,冲刷榕城方寸已乱的朱子注释、四书五经,孔孟之道似已破产,佛教文化退让,老子老庄飘移无踪。一派人去楼空的承让景象,新旧文明的衔接口在哪里呢?

当然,假如只顾盲目恋旧,伤心总归难免。有人云,三坊七巷如同中国晚清舞台的一个化妆间。其储备的人才资源,不断地登台,出演不同的历史角色。我当然赞同。在我看来,它也是一个王朝没落、贵族伤感而集中颓废的所在。但是,在伴随王朝没落的文化中,并非全是腐朽之物。过往的历史间,有不少璀璨的珍稀遗落,尤其是那些能够用来增长美好的思想与情愫。对外望,文艺复兴这颗人文珍珠似乎正在被淡忘遗弃;而向内看,坚守独尊,远去的春秋百家几乎已无力挽救,比如类似墨子兼爱非攻的非凡意向。

无可替代的严复

移步这个“历史文化与城市孤本”的坊里巷间,最先吸人眼球的自然是伫立水上的亭台楼阁和脚下水中泛着层层倒影的波光。福州城发达的水系,曾滋养过这里的人文。沿着安泰河边,经过金斗、观音和馆驿等小桥,再依次遇见不同时代的石桥、牌坊以及依然茂盛的古榕树,揉进自然秀气的美妙建筑,你会坚信古人的美学造诣不止于简单的想象。他们的心底也有丰富的人本理念、家国情怀。或许在设计、建造某一桥段、亭台时,他们的人生正隐忍着生离死别而痛苦地承担;或者,为了满足某位举子的理想而处心积虑、巧夺天工。

每次到此,我都要来严复老先生的旧居故地朝圣一番。假如没有严氏,中华近代文明与转型的进程可能难以设想。而就其所译的浩瀚巨著,也足以令人瞠目结舌!这一双慧眼,洞察了专制朝廷无可挽救的破碎江山。不仅如此,他还以自己的屡败屡战、百折不挠的行为进取,在专制、共和、君主立宪的国家价值取向博弈间矛盾反复、殚精竭虑。并且,他以丰富的文化与政治的个体表现,充分呈现了一个成熟的国民之于一个国家的成长、成熟的至关重要的关系!

在那些被人们列入可以荣耀传播的人物中,严复也更加名副其实。他从福州起步,晚年归乡治病,终老于此。他是真正第一个放眼看世界并且学世界的人。不过洋,世界面目就看不清晰;不忧患,东、西的优劣比较亦难以烧心。着力支持晚清洋务运动的左宗棠在福州马尾创办船政,使严复在此成为最前卫的现代学员、最早的公派留学生,成为影响民族思想进程的伟大翻译家。客观说,没有船政学堂,就没有严氏的未来。它是孕育这个中国现代思想家的幸运摇篮,也是令今天的福州人引以为豪的一所非常大学。

船政学堂,对中国的现代海军而言,如同后来的黄埔军校的地位。它的历史所以被海内外关注,是因为“诵念A、B、C、D的朗朗书声,无可辩驳地宣示着一个新时代的开端”。从这个东南海边一角走出来的许多人,堪称中国的精英。让我最能记住的代表人物是严复、詹天佑、邓世昌、萨镇冰。但诡异的是,苦心经营的海军学堂以及好学的学员,在家门口的“马江战役”和未来的“甲午战争”都遭到惨烈重创、一败涂地。船政学堂的光荣并没能抵挡重演两次的耻辱。历史在提醒后人:制度的腐败是悲剧产生的根源,而文化的陈旧与思想的惨白,则是制度难更症结所在。

严复独具慧眼,也深知中国需要像孟德斯鸠、斯密、穆勒、斯宾塞、赫胥黎等这些思想家的外脑,要以此打破古老不堪的历史中专制文化与传统观念的桎梏和秩序。为此,他翻译的著作,本本切中了国家问题要害:《社会学研究》、《国富论》、《论法的精神》等等。这些涉及民族优胜劣汰、国家经济自由、政体制度先优新思维的出现,造就了晚清知识界和政坛的震动、思考与选择。严氏的某些翻译,研究者也对其所谓因势保守一面提出批评。或许那只是开启民智、变法图强的一种心理曲笔?

对进化之于社会,财富之于国家、法度至于政治、个权之于公权等等,这些涉及人类文明关系的关键价值,严复却是不偏不倚的。而这之于中华民族的觉醒起到了启蒙领航的作用。我至今都惊奇,这个自幼长在福州,操闽中口音、拖着满清长辫还不时吸着毒品的福州人,在那个专制依旧、文化混乱、六神无主的时代,竟然关注到公域与私域间的重要而必要的分界,关注到被皇权冷冻在冰窖里的“个人权利”——严复还译出了那部伟大的《论自由》!

(图:严复翻译约翰•密尔名著“On Liberty”(论自由),将书名译为《群己权界论》)

严复或更多文化先辈的努力,并没有使他们的思想为福州留下影响行为的足够精神刻度。包括亚当•斯密发现的那只“看不见的手”,直到百年后的中国社会经济变革中才被扭扭捏捏地利用。至于“群己权界”的划分至今依然模糊不清,中国的资本主义实践也同样缺乏一种鲜明的现代精神。眼下的福州,相对强势的政府官员,恐怕鲜有学会以法度来制衡自己的思维与决策。而闽中的民众是否也已明白:对于人类现代法治的积极推动或严格遵守,是建立一个有利于自己、方便于他人,获得有尊严生存的公民社会的前提?

今天,我们是否抓住了严复的魂?我觉得似乎未必。作为历史存在的一种思想文化符号,严复曾在中国不同的语境下角色各异:从餐桌上的“香饽饽”到威胁大众的“毒草”,从“封建主义余孽”到“近代文化伟人”。即便有了某种确切的定性,人们也如同对待史上其他那些影响力文化人物那样,多习惯于做表面文章。纪念、学习,继承、发扬,一整套没有多少含金量的完美仪式,不断制造花样翻新的一种形式主义。

其实,面对民族先辈的思想资源,就同对待人类历史的文明动力一样,我们都同样缺乏去伪存真的辨别与吸取机制。所以那些大量的官话、套话、学究话,缺乏求实精神、缺乏心灵敬畏,实在不足以焠取历史的真实、深刻与精华,更难以达到以石攻玉的最佳效果。实际上,严复他老人家应该真正想要的是法治,要的是人权,要的是一个以宪政促进富强的文明国家,而非什么简单的爱国主义、简单的研究问题的方式方法。对于历史,人们当真继承的要义是完成新的超越。只要真诚,负责到底,不信一个城市乃至一个国家会走不出对过去的循环,对当下的局限。



 

版权声明

文章编辑: ( 点击名字查看他发布的更多文章 )
文章标题:无可替代的严复
文章链接:http://ccdigs.com/97828.html

分类: 多向思维, 新闻视线.
标签: , , ,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