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古董毁掉的一生

来源: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8-04-14,星期六 | 阅读:107

作者:王振军 来源: 真实故事计划

三线子弟老章下岗后,一头扎进了古玩圈。他幻想着自己能捡漏一件古董从此翻身,可玩了二十年,连儿子的彩礼钱都没凑齐。 

星期天的古玩地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章哥一米八五的个子和一头花白的长发格外醒目。

章哥是邯郸古玩收藏圈的标志性人物,几乎每周日在古玩市集都能看到他的身影。他天亮前就来市场,在古玩贩子从箱子里往外拿东西的第一时间上手挑拣。时间一长,经常来摆摊的外地古玩贩子也都认识了他。

搞价时死缠烂打是章哥的另一个特点。按照古玩行不成文的规矩:买家拿在手里的东西不往摊上放,别人是不能出价的。章哥就经常拿着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撒手,而他出的价格比别人的都低,往往经过一番拉锯战,最后摊主为了赶快打发他做别人的生意,才低价把东西卖给他。所以“每集必到”和“买东西不出高价”是他身上最明显的标志。

以前我和章哥住同一个老家属院,我们这个国营单位是七十年代支援三线建设,从天津搬过来的,差不多一半都是天津人。章哥生在天津,不到十岁就随父母来到这里,也算在我们这座小城长大。但章哥和所有三线二代一样,认为自己是大城市天津的人,尤其一口改不了的天津口音,还有随口蹦出的俏皮话,彰显着与本地人的不同。

十八岁时,章哥像大多数单位子弟一样,在本单位的技校混了毕业证,进单位当了一名焊工。1996年的时候,单位效益开始滑坡。那时有一句话叫”减员增效”,但整来整去,人没减下去几个,工资确实减了不少。恰逢我们这座小城刚开始有第一批出租车,很多人开一天出租就可以赚到二三百元,这在那时绝对是高收入了。

章哥的小舅子就整了一辆出租车,为了早点把车款还清,他动员章哥去考了个驾驶证,两个人好替换着白天黑夜地跑出租,多挣几个钱。那时的驾驶证比较好考,章哥花一千块钱考了一个证。反正厂子没什么活。章哥就白天报个到,在宿舍睡会,晚上出去跑出租。到1998年,章哥下岗,正式开始了自己的的哥生涯。

第二年春天,和章哥一起下岗的二林子从北京回来,跟着一位北京老板,包了几天章哥的车,开始下县收古董。尤其去一些偏远山村,这在古玩行叫”铲地皮”。九十年代我们这里对于收藏还没什么概念,最多玩玩邮票钱币,对于真正的古董,没人认也没人买。

开始章哥也弄不懂二林子和这位老板为什么要这些破烂老东西,和他同样不明白的还有山村里的老人。那些闭塞山村的老人对于人家掏几十块钱买自己家的瓶瓶罐罐惊讶不已,二林子和老板解释说是拍电影要用,一套说辞忽悠得山村人民往往不要钱就把东西给他们了,他们则给人家买些烟酒糖茶表示感谢。就这样,他们几乎每个月都包章哥的车去收东西,再把这些东西拿回北京。

开始章哥认为他们这生意不过和收废品一样,挣得有数的钱。直到有一次晚上下雨没回来,二林子和他老板还有章哥住在村里。吃饭喝酒时二林子多喝了几杯,晚上和章哥一屋睡,章哥问他这么辛苦能赚多少钱,二林子醉醺醺的炫耀说那趟自己也得分大几万块钱。

章哥不信,二林子不屑的说:“我这几万算啥,我老板把东西卖到香港国外,得在后面加几个零。”“挣那么多钱咋不自己买个车?”听到章哥这样问,二林子笑了,“人家早就有车了,大奔,但那玩意太招摇,干这个不行,还是出租车低调,本地人路也熟。”

章哥这才恍然大悟。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从此章哥开始留心古玩收藏的知识。那时网络还不普及,章哥买了不少杂志书籍进行学习。直到有一天,他看到杂志上介绍某拍卖行拍卖的一件瓷器,就是他和二林子一起从山村里买的时,才知道这些古董的经济价值远超他当时的想象力。于是章哥无心再开小舅子的出租车,幻想着自己也能捡漏一件古董从此翻身。

可惜章哥没有这个运气。等到他去铲地皮收货时,电视上开始有了鉴宝节目,而且经过高人的扫货,再捡大漏的机会已经基本没有。村里的百姓也在一批批的古董贩子造访中知道古董收藏是咋回事,不再低价把自己的东西卖给他们。

于是章哥跑了一年,东西过手只是落个吃喝。慢慢地,下村的人越来越多,市里有了自发的古董旧货市场,每周六日交易,铲地皮的古董都在这里集散。于是章哥不再下村,开始了自己二十年的地摊淘宝生涯。

几乎每个周末,章哥都在古玩贩子们出摊前来到市场。虽然他学历不高,但他一门心思钻到古玩知识里,博物馆是每周必去的。慢慢的,他的收藏知识丰富起来,在古玩圈里也小有名气。

作者图 | 在古玩市场挑货

我时常写点文章,进了本地的地方艺联。在几位老学者的影响下,对于本地民俗有着浓厚兴趣,于是我也常去逛地摊,认识了章哥。但我只抱着学习的心态,单看不买,远没有他那么执着。

后来我听说章哥的媳妇经常和他吵架,说他啥也不干,不上班不挣钱,光往家倒腾破烂。我后来再遇到他时,表示可以给他找个工作,他却说挣那点钱不如不干呢,自己收这些东西碰着一件就够了。

但迫于媳妇的压力,他也开始也在古玩地摊摆摊,卖点小东西。但他看摊的时间远没有他转别人摊的时间长。有一次他让我帮他看一会,说去趟厕所,结果一去四五十分钟,买了几个小瓶才回来。就算摆摊卖了点钱,也会马上买东西花了,于是家里的东西还是越来越多。

我那时在一家私企供应科上班,是个采购员。一次董事长看到我们面向高速公路的一栋楼有面墙面积很大,就想在上面做我们公司的广告。考察几次后,觉得涂料或者喷幕布价格都不便宜,而且顶不了几年,于是就让我去瓷厂找定烧壁画的,要定制陶瓷壁画广告。

我找到一位陶瓷研究所的技师老杨,他用小窑烧仿古瓷器,很是挣钱。在他的工作室,我见到很多仿古瓷器,想着烧这个壁画几万块钱,跟他要个仿古梅瓶当回扣总不成问题吧。我提出来后,他为难的说:“外面那些茶具酒具随便拿,这个真不能给你。”

“为什么?”

“这是专门的高仿,人家买断了,出多少件就是多少,人家全要。多的可以摔坏,但不能给别人,几年之内决不能再烧同样的东西,这是规矩。”

他看我不大高兴,连说不好意思,中午又请我和司机吃了一顿,临走时给我装了十几套茶具酒具,让我回去送给领导。

过了一段时间,我去逛古玩地摊,碰见章哥满面光彩,说要给我看个好东西。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梅瓶,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老杨烧的吗?

“你这是在哪儿买的?”

“刚才地摊淘的,你看这剔花,看这底足,还有开片,我用放大镜看了,宋代的无疑,完整无缺。”

他的话里带着兴奋,这种兴奋我只在一个中了二十万彩票的同事脸上看见过。我又问多少钱,他说一千多。我在心里琢磨要不要告诉他这是上周老杨刚烧的。

“这东西到北京最少十几万,我他妈这次可算翻身了。”

我看着他的表情,实在没有勇气告诉他真相。于是我委婉的说道:“下周末北京专家来鉴宝,你可以报名让人家看看。”

“这东西绝对没问题,不用看。”

“你要是想出手就得让人家看看,这样等于有了身份证,能多卖个钱。”我继续劝他。

“也是。”他想了想说。

到了下周六,博物馆门口挤满了抱着各种瓶瓶罐罐的人们,都在排着队等待专家鉴宝。半中午的时候,章哥气呼呼的抱着装梅瓶的盒子来到古玩市场。

“怎么了?”我问道。

“什么专家,狗屁不懂,愣说这东西不对,是现在烧的,我跟他们差点吵起来。保安把我拉出来了。”

心知肚明的我不好说什么,只能劝他别听一家之言,让别人再看看。他说不看了,直接去北京卖去。于是我又犹豫该不该告诉他,但一想专家的话他都不信,我就更别说了。

等到再下个周六,我在古玩市场看见章哥出摊,神色凝重的蹲在地上,摊布上摆着那个梅瓶。他看见我没吭声,我先开口问道:“咋把这个梅瓶拿出来卖了?”

“我去北京了,有个老板说不对,我不信,后来他把我领进仓库,操,那有十好几个,都一模一样。”

“打眼也正常,交学费。”

“我哪还交得起学费啊。”他叹了一声气。

经过这次事件后,章哥买东西的热情稍减,但还是像上班一样准时出现。不料有一个周六居然没见到他的身影,大家都感到诧异。我以为他出远门了,下午我接到他的电话,说他现在被派出所扣着,支支吾吾地问我借五千块钱。我一听有点晕,就问咋回事,他说没啥事,罚个款就能走。

我以为是嫖娼被抓了,不好意思说,就取了五千块钱送到派出所,办了手续。填单子时我偷眼一看,写的是盗挖文物,我大吃一惊。他出来时派出所长照例对他训斥道:“以后不要到大坑去了,这次是从轻处罚,明白吗?”章哥连连点头。

作者图 | 老章在摆摊

我和他出了派出所,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就挖了几个箭头,让文物局看到了。我心想没这么简单吧,但也不好再问。

后来圈里的另一位年轻哥们晓明告诉我,老城开发,盖高层商业大厦,地基挖的很深。邯郸毕竟是战国七雄赵国的都城,老城里的地下文化层从战国堆积到民国,从未动过土。

于是从这工程动土第一天开始,玩古玩的老炮们闻风而动,每天站在工地大坑边蹲守。随着地层一层层揭开,越往下年代越久。挖出的土被自卸车倾倒在外环的建筑垃圾填埋场,这些玩家拿着铁锹像打了鸡血一样在里面淘。

开始只是些民国晚清的瓷片之类,后来逐渐到了明代元代宋代,每天都有人挖到捡到意想不到的收获。据说有人捡到一个完整的宋代瓷罐,里面是满满一罐大观通宝,还有人捡到完整玉器,反正消息真假莫辨。

这些人里劲最大的就是章哥了,别人捡到瓷片都问他,他马上告诉你这是哪个年代的。于是他们戏称自己为大坑收藏协会,称章哥为秘书长。后来大坑挖到了战汉地层,开始出一些箭头等小件青铜器,大坑协会的热情也到了顶点。

那天夜里,章哥和一个姓杜的藏友一起在外环蹲守,自卸车刚倒了一车新土,他俩在里面捡了几个箭头,突然两个人几乎同时看到一件东西。章哥拿到手里,感觉沉甸甸的,两人用带来的水洗了洗,刮掉绿锈用手电一照,居然是一件青铜戈,而且上面居然有铭文!

顿时老杜和章哥眼中都冒出了贪婪的光,两人沉默一阵。老杜率开口:“这东西得算咱俩的吧?”

“行。”

“这样吧,我给你一千块钱这东西我拿走。”老杜又说道。

“你以为我小孩啊,东西我先拿着,出手了咱俩钱一人一半咋样?”章哥提议。

“你要自己卖了咋办,我去哪找你?”老杜自是不同意。

就这样,两人说来说去闹僵了。章哥直接拿着戈骑车回家,老杜一气之下跑到派出所报案,章哥还没回到家就被警车追上直接带派出所了。

经此一役,章哥元气大伤。虽然这周六早晨又准时出现,但是基本只看不买,欠我的那五千块钱成了他的心病,一见到我就说想法尽快还,我说不用着急,让他先拿着。

作者图 | 古玩市场

“就当我入股了,万一你捡到啥大漏,算我一份。”我半开玩笑地说。

他苦笑着,“诶,那好事轮不到咱呢。”

正说着,一个藏友老元捧着一个大砚台气喘吁吁地过来。

“老章快给我看看,你玩砚台多,这砚台对不,我一千刚买的。”

章哥掏出随身带着的放大镜,拿到阳光下仔细看了半天,说:“这是块端石不假,就是不太老。”

“我感觉像块唐代端砚。”老园说。

“不对,应该是新端石仿的唐代砚台。”

老元听完懊悔不已,“这咋办,扔了一千块钱啊。”

这时逛地摊的藏友们围过来轮流拿着砚台端详,有人说找卖家退去,老元说没这规矩,打眼只能打落牙自己咽。这时那个年轻的藏友晓明挤进人群,伸手从老元手里拿过砚台,看了看,问道:“元叔,多少钱拿的?”

老元说:“一千,这东西不对,砸手里了。”

晓明从兜里掏出十张大红票,递给老元,说他要了。

老元吃惊地问:“这东西不对,你也要?”

晓明却说:“我们领导爱写字,市书法家协会的副主席,我给领导送礼用正好,您别管了。”

晓明走后,章哥不屑地说:“那家伙一点眼力没有,除了买假货,就是弄点民俗旧货,什么石头狮子、石头马槽、水缸镜子破年画之类,那些玩意也叫古玩啊?切!”

这事过去了半个月,我和章哥如常去地摊逛游。碰见老元,他一见章哥就气急败坏地说:“操,老章,你他妈就是个穷命鬼,老子好不容易有一次发财的机会,也他妈叫你给搅了。”

“啥情况啊?”我诧异的问。

“那块砚台对,就是方唐砚,不是赝品。”

“不可能!我仔细看了。”章哥反驳道。

“你看顶鸟用,人家晓明把这东西送给了他领导,结果他领导认识一位高人,人家一看说这东西这么贵重你哪来的,他领导说下属送的,应该不值钱,这位高人说最好让专家鉴定一下,这东西应该是唐代的,结果人家拿到北京一鉴定,就是方唐代端砚,人家领导告诉了晓明,上了小拍卖会给拍了,拍了多少钱不知道,就知道晓明回来就买了辆宝马车,靠!”老元愤愤地说。

章哥听完脸上的表情是沮丧加上后悔加上懊悔还有不服气,我看到他的手在颤抖,脸上有渗出的汗珠。老元说,古玩行有句话叫真赛假,这回真领教了。

在那之后,章哥死看不上的晓明,在古玩城开了一家古玩店,据说还和人合伙在北京也开有一家店。依然是倒腾那些章哥死看不上的民俗老货,什么旧缝纫机、老门板、老影壁,就连老夜壶都要,统统通过他手卖到外地去了,很快发了财。

有一次请了我们几个一起吃饭,说我们有什么东西想出手都可以卖给他。

席间章哥多喝了几杯,“你也就收点破烂旧货。”

晓明也有点醉,脱口道:“是是,我就是收废品的,那章哥你玩了这么多年古董,有啥好东西让咱看看,开开眼?”

过了几年,章哥儿子要结婚,对象是个独生女。新房人家女方买了,装修家具电器婚宴这些怎么也得男方出钱。而章哥除了一屋子淘来的古董,并无积蓄。在孩子终生大事的压力下,他终于想把自己视为宝贝的这些玩意出手换点钱,于是圈内玩家一起去他家看东西。

他的收藏品有三个特点:一小件居多;二是残的多;三价格便宜的多。小件居多是因为家里没地方,残的多是因为他宁可要有残的老货,也不要完整的新货,而便宜的多就是因为他经济拮据。

晓明看完他的东西后,买了几件,出门后悄悄对我说这些东西就算全是真的,一共下来五万块钱一大关。

“放了几年不是升值了吗?”我说道。

“那得看什么东西,很多东西他当年二三十买的,现在能卖二三百,意义不大,而且那些残器只有研究意义,并无经济价值。章哥适合搞收藏,不适合作生意。搞收藏的有两种人,一种人玩收藏,另一种人让收藏给玩了。比如我,我从来不学什么收藏知识,我只认便宜和完整,我就知道便宜买高价卖,管它什么真假年代呢,只要钱是真的就行。”

我从章哥的藏品里拿了几件,说:“这就顶那五千块钱算了。”

“这可能不值。”章哥说。

“咋能,应该是我捡漏了。”其实我知道,那几样东西也就三千块钱的事。

章哥发现自己的藏品并不能卖到自己期望的价格,他不服气的带着东西跑邻近城市,赶古玩大集出摊卖货。结果依旧是没人出他希望的价格,章哥失望至极,而孩子结婚渐近,最后还是他老婆借小舅子的钱办的喜事。

作者图 | 古玩大集

我后来从那家私企离职,再没时间去逛古玩地摊。又过了几年,偶然去一次古玩市场,依然看见章哥顶着一头花白的头发,佝偻着腰眼睛盯着地摊上的宝贝转来转去。

我问他最近咋样,他说找过几个活,但没意思,挣得还少,不想去了。

“没事,也五十多了,混几年退休了直接拿退休工资。”我劝他。

“咳,老婆和我社保医保都十几年没交了,开始还想补上,现在越滚越多,我是没办法了,爱咋咋地吧。”

“那咋的也得补上啊,两人都退休了每个月领大几千,那是养老钱不能不要啊,不要这几十年工龄不就白搭了。”

“我就不想六十岁以后的事,想开了,高兴一天算一天,我就玩我的古董,爱谁谁。”章哥紧盯着地摊说道。

作者王振军,国企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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