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

来源:FT中文网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8-03-16,星期五 | 阅读:154

从懂事起,母亲就教我认字。

她上过两年私塾,还没识几个字,就回家帮父母料理家务了。她是老大,下面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

先是掰指头数数,从一到十。

母亲发出声音的时候,好像是上帝在命名:

“一,二,三,四,五……”

我不明白一个指头所表示的一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记住一就是一个指头,二就是两个指头,以此类推。

心里有了数字,好像找到了打开世界的密码。

一口井,两棵树,三只蜜蜂,四个人,五头牛,……

母亲又教我写阿拉伯数字:

“1,2,3,4,5……”

这跟掰指头不一样了。每个指头一样,加在一起却可以表示不同的数字,对我还是颇为玄妙的。

阿拉伯数字固定了每一个数,心也就安静了。

再教我写汉字。

大人呼我的名字,写出来原来是这样的。

我打量着自己的名字,新奇,异样,随之便喜欢了。

这就是我。

别扭的是姓。我知道自己不姓这个姓。

它是继父的姓,这个村庄的人都姓他。

相比阿拉伯数字,汉字就不好写了。但我还是用心学会了。

一笔一划,不能连着写。母亲念叨。

我写好自己的名字。

写好中国和北京。

写好陕西省、扶风县、永红公社、永红大队。

有一天,正在写字,母亲突然抓起笤帚疙瘩朝我打过来。

植物秸秆编成的玩意儿,硬生生落在抓笔的左手上。

冷不防的一击,疼得我眼泪淌出来。

在这之前,母亲老让我用右手写字。

她不在跟前,我就偷偷换回左手。

左手写字,又快又好看,为什么要改成右手呢?

“娃呀,不是妈心狠。人家不收左撇子,你不改上不了学!”

我只好用右手捉笔写字。

心里不乐意,字就很难写好看。

但总归一天比一天要好。

那天,母亲凑过来,端详片刻,点点头。

这样,我就要上学啦。

母亲在书包里放了一块橡皮、一枝铅笔、一个小本子。又往我口袋里塞了一方小手绢。

我背起布头做的小书包。

母亲带我穿过村子,一路跟人打着招呼。

很快就走到学校跟前。

门上长着一颗大人头,母亲说,那是用红漆喷出来的领袖像。

太阳光从它上面反射过来,刺得眼睛难受。

听到从里面传出来的锣鼓声响,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我攥紧母亲的手。

小学校建在娘娘庙里。

照旧有格局,村子被正方形城壕环绕,南门每日定时开阖,俨然一座城堡。

渭北台地地势由西北向东南倾斜,设计者在城外东南三四百米处开凿涝池,承接雨水,供男人饮牛、妇人浣衣。到夏天,还是光屁股孩子的乐园。

煎饼状涝池东沿,便是浓荫遮天的娘娘庙。

如今,大树被斫,泥塑被悉数捣毁,庙仅剩下一具颓败的外壳。

校园里乱哄哄的,到处晃动着戴红袖章的。

大人们的脸,紧绷,枯燥。比我大的,都没了孩子气,冷冷地打量着母亲和我。

我想象的学堂可不是这样。

考我的是一位中年女老师。

皮肤白,面色发黄,不太会笑的样子。

我念书是在1970年以后,已过去近半个世纪。

印在脑海里的《语文》前四课是:

毛主席万岁!

共产党万岁!

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万岁”,“斗争”,我理解,一个是不死,一个是用力对付坏人。七岁童稚面对这样的大词,没来由地感到紧张和害怕。张开嘴念呀背呀,把它们像真理一样牢牢记在心里。

在我心里,印在纸上的都是确定无疑的东西,课本一定是教人学好的,教的是比能吃饱肚子的馍更重要的东西;老师即是真理的布道者,他们讲的都是世上最重要的事情,当然也是好东西。

那些响亮的东西,玄奥、幽深如同村里那口水井。我以为打上来的都是清水,能让人好好活下去。

老师只是宣讲、灌输,很少教我们明白其中的含义,也从不鼓励我们自己去理解。在那些汉字面前,我的好奇心碰了壁,费力不能索解,便只好以圣旨待之,谦卑地匍匐在它们脚下。

老师讲的跟人本身、跟生活毫不相干。他们不教“天”、“地”、“人”、“爱”这些我很想知道的汉字,对世界的探究心就一直悬在空中。

后来,语文变成了高亢激昂的社论、阴阳怪气的杂文和热情空洞的抒情散文。一个人那样说话,就像泼皮无赖扯着嗓门喊叫,令人极不舒服;或如流氓阿飞当街拉住女子,肉麻地喊道:我欢喜你!所有的文字都像假嗓子发出的高亢音,热情而空洞,尖利而怪异。我颇感奇怪,人平常都不那么说话,为什么一到写文章就会变成那么一副腔调?那种文字看似不可抗拒,其实只是从我耳旁飞过,进不了心里。我更愿意记住母亲的告诫:重要的话都要藏在心里;对人说话要和气。

“——暴风雨!暴风雨就要来啦!

这是勇敢的海燕,在怒吼的大海上,在闪电中间,高傲地飞翔;这是胜利的预言家在叫喊: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高八度的高尔基的《海燕》,已经算是最入耳的了,我们都想变成革命的海燕,迎接即将来临的暴风雨,而不愿当因胆怯、恐惧而呻吟的海鸥、海鸭和企鹅。

“只有那高傲的海燕,勇敢地,自由自在地,在泛起白沫的大海上飞翔!”

数学讲加法的时候,都用特务、红旗和拖拉机做例子。比如,解放军战士抓了一个特务,公社民兵抓了两个特务,他们总共抓了几个特务?

政治课叫人肃然起敬。它颁布各种律条。它是命令式的:必须,不能,拥护,反对……政治二字极其威严,我们都知道不能犯“政治错误”,不能对红色理论翻白眼,好多犯此错误的都被伟大领袖收拾了。

后来又有了历史课。它和政治课一起,教我们如何理解人类历史,比如人是由猴子进化而来的,劳动创造了人类,因而劳动是神圣而伟大的;它们教我们理解革命的逻辑以及热爱革命者建立的国家,它们告诉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是无数先烈用生命换来的;它们教我们正确认识现实世界,世界上有三分之二的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需要掌握了事物运动规律的我们去解放;它们教我们斗私批修,消灭自私自利的那个小我,为革命奉献自己的一生;……

年复一年,心里装满了律令和禁令。

数学公式是 2+2=4,但现实是 2+2=5。前者由逻辑推演而来,后者却是比逻辑更有理的规定。世界就是这样。而我们已经逐渐习惯了这样的世界。

1978年夏天,我念完了初中。若干年后,我从毕业证照上蓦然发现,单薄身条托举的那颗脑袋,眼神竟是如此空洞,仿佛被魔鬼攫走了灵魂。

记忆里,那些年里不乏可爱的老师,也有值得尊敬的老师,但却没有这样一位老师——他把我们从虚无中唤醒,教我们认识自我和世界、追寻真理和正义。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作者新公号“老愚的剃刀边缘”已经开通,敬请关注。责编邮箱[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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