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血疗法,命都给你放没了

来源:浪潮工作室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7-12-27,星期三 | 阅读:222

 撰文 | 路小雨 出品 | 网易浪潮工作室

在印度最大的清真寺贾玛寺里,有一条混凝土甬道,里面汩汩流淌着新鲜血液。

从关节炎到癌症,无数病患慕名而来,搬着小板凳坐在血槽边,用剃须刀片仔自己的手臂上扎出小孔,让血汇入甬道。寺庙的工作人员会用一根绑带捆紧他们的手臂,防止失血过多。

“生病了是因为血坏了”,付费看病,他们可能是世界上为数不多流着血还能笑得出来的人。

不要惊讶,在西医彻底废除放血疗法近50年后的今天,不仅在印度,在中国无数掌握“偏门秘方”的中医诊所里,仍有赤脚医生会告诉你,一针下去给你放血,可以包治百病,但他们没告诉你,这也会耽搁病情、加速死亡。

现代医学之父的错

要了解人类为什么会相信放血有用,最早得追溯到2300年前的希波克拉底时期,那时候这位现代医学之父的世界观还非常简单朴素,他认为地球、空气、水和火四个元素组成了“存在的一切”,与之对应的人体也由四种体液组成,血液、黑胆汁、黄胆汁以及粘液,分别积聚在人体的四个器官中,脑、脾、胆囊和肺。

17世纪,右侧是兼职外科手术的理发师为妇人放血治疗,左侧的外科医生正在为她化验尿 / Wellcome

希波克拉底坚信,人生了病,一定是因为这四种体液失衡了,治疗方法当然就是用各种手段去除过多的体液,其中就包括放血。

到公元1世纪时,另一位罗马名医盖伦继承了希波克拉底的衣钵,这位兼职的哲学家认为血液是人体最重要的体液,只要切开静脉放血就能包治百病。于是,盖伦写了超过200万字的煌煌巨著吹捧这种疗法。

现代医学诞生之前的欧洲,病理学薄弱得可怜。因此一直到16世纪,盖伦的放血疗法都被奉为圭臬。从最开始只有埃及人放血,到希腊人、罗马人、阿拉伯人以及亚洲人紧跟其后,到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传遍欧洲。

到底怎么放呢?一般方法是用“柳叶刀”切开肘部中间的静脉,或者通过水蛭吸血和拔火罐,是的你没看错,这是欧洲产物,只不过欧洲禁止得早失传了,传到中国变成了中医的“西学东渐”的伎俩。

而拔火罐的原理,就是通过加热抽空圆顶玻璃瓶里的空气,破坏皮下毛细血管,导致皮肤局部充血,在用手术刀划开放血。

以现在的医学常识来看,无论是希波克拉底还是盖伦很多观点都是错的,人类也为此付出了生命代价,包括英美两国的最高领袖。

1685年,英国国王查理二世患了轻微中风,十二名御医应召进宫,用尽了一切歪门邪道摧残了这位国王最后的时间。

首先是切开国王的左肩膀、颈静脉,先放了16盎司血,加上拔罐出血8盎司,总共放了约24盎司(700毫升)的血,接近现在正常献血标准400毫升的两倍。

紧接着,医生们给国王喂了催吐药和泻药,再用岩盐、肉桂、豆蔻和藏红花等香料配制成的药水,每隔2小时给国王灌肠一次……像这样反复放血、催吐、灌肠整整五天之后,国王终于驾崩了。

惨死在放血疗法之下的,还有美国国父乔治·华盛顿。

18世纪,放血疗法被殖民者带到了美洲大陆。1799年12月,68岁的美国开国总统乔治·华盛顿冒着大雪骑马巡视自己的种植园,回家后感到喉咙疼痛、呼吸困难,发起高烧。

华盛顿之死, Junius Brutus Stearns, 1851 / Wikipedia

如今看来他这症状,应该是得了气管炎或者咽喉炎。华盛顿深信放血是包治百病的疗法,他曾经用放血疗法给他的黑奴们治好过多种疾病,随即让管家给自己放血。

听说总统病了,医生们急如星火地赶来。管家给他放血,病情没有好转;私人医生接着为他放血,仍没有好转;两位名医稍后赶到,继续给他放血、喂泻药。半天之内先后放了三次血,总计达3.5升,华盛顿体内的血被放掉了一大半,他呼吸更加困难。

第二天晚上,华盛顿逐渐停止了呼吸,最终死于会厌炎和失血性休克。

西医推翻放血疗法

人都奄奄一息了,为什么还坚持给华盛顿放血?主张给他放血的名医里面,有一位师出“美国神农氏”本杰明·拉什(Benjamin Rush)。

这位拉什医生同样是美国建国元老之一,独立战争期间当过军医,曾代表宾夕法尼亚州在《独立宣言》上签过字,支持废奴,美国第一本化学教科书就是他编的,人类历史上第一例登革热记录也是他留下的。

1899年,费城医院里的黄热病人 / Pinterest

但这位伟大的医生,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放血狂人”,对疾病的看法也简单到令人发指:人身体发热,就是因为血液太活跃了,因此他所有的治疗都旨在降低血管的活跃度。

1793年,费城黄热病肆虐,拉什判断是沿河种植园里腐烂的咖啡豆导致的,治病的办法当然是放血。

从黄热病到精神疾病,拉什医生的费城诊所里,每天都有上百人排着队接受放血治疗,诊所的地板上摆满了木桶装的鲜血。

除了放血,拉什医生的另一大法宝就是给病人灌水银,稍有化学常识的人都猜到了,拉什的“雷霆猛药”害死了很多原本可以逃过一劫的人。

活着走出拉什诊所的人越来越少,一位英国记者威廉·科贝特在费城逗留期间,发现了拉什诊所的“奇观”,便写了篇报道曝光拉什的诊所死亡率比其他诊所更高,并评价道:“哭着喊着求放血,这真是时代的噩兆。”

黄热病流行结束后,拉什的很多欧洲同行也开始炮轰他的柳叶刀比枪支害死的人更多,他开的处方剂量基本是给马用的。

包括拉什所在的医学院也站在了他的对立面,迫使他辞职,没了工作后他申请哥伦比亚医学院再度被拒。

拉什气不过,便把那位英国记者以诽谤罪告上了法庭,他的意思是:“我的诊所里有人治好了,这就是放血疗法有效的证据。如果有人死了,那他不该等到病入膏肓了才来。你不能证明我这个方法是错的,凭什么否定我?”

尽管当时的法庭站在了拉什一边,现代医学的打脸还是来了。

从1828年开始,法国巴黎的医生皮埃尔·路易斯博士花了七年时间,开始观察77位肺炎病人的临床病史和他们的最终结局。路易斯和他的学生们整天整夜在病房和停尸房收集数据,这种靠大量病例的统计研究,最初因新颖而被嘲讽为“数学医学”。

2014年7月1日利比亚班加西市一家诊所里,一位患者在接受传统拔罐治疗后,医生切开皮肤为他放血,方法与中国的拔罐无异。可见,拔罐疗法并非中国独有 / Reuters

直到1835年,路易斯发表的论文证明了自己和多名医生一直以来的猜测:无论是治疗前期还是晚期,放血对肺炎的治疗效果远远低于人们的想象,甚至会增加病人的死亡率。早期肺炎的病人放血后死亡率高达44%,而给肺炎治疗晚期的病人放血,死亡率降到了25%。

因为没有对比实验,路易斯最终没有完全否定放血疗法,但他的研究影响很大,1837年仅有七千条水蛭进入巴黎市。

紧随其后的英国爱丁堡皇家医院的医生休斯·本尼特,才真正靠病例数据推翻了放血疗法。

本尼特的实验时间更长。18年间,他的105位只患有肺炎的病人均没有接受放血疗法,而且都活了下来;同时他对比了同期医院里随即抽取的相同数量的、接受了近10年放血疗法的肺炎病人,发现放血将死亡率整整提高了30%。

路易斯和本尼特成果发布后,一方面直接用事实打脸了拉什,加速了早已苟延残喘的体液学说寿终正寝,另一方面他们也被视作现代实验流行病学的开端,简单来说,要判断某种疗法是否真的有效,需要建立在大样本的临床实验基础上,而非经验式的个例观察。

此处必须要说明的是,如果只看之前的放血疗法,中西医的混账程度没什么太大差别,甚至欧美放血量远远高于中医的针灸,但从放血疗法被推翻开始,西医和中医在逻辑上出现了最大的分野。西医逐渐确立起的循证逻辑,靠实证研究不断试错、自我否定,再不断精进,而非中医“老祖宗还会有错吗”、“传统就要继承”那套流氓理论。

卷土重来的中医放血

所谓的“中医传统疗法”真正复辟只有短短几十年。

2012年7月18日,安徽省合肥市一位患者在当地中医院接受拔罐治疗,医生将捣碎的大蒜、草药和点燃的干艾灸叶放置在背部,治疗风湿病 / Reuters

如果非要追溯放血疗法在中国起源,最早得从《黄帝内经》说起。《内经》称放血能治疗癫狂、头痛等病症。具体怎么放血呢?一开始中医就是靠人命一条一条试出来的:

《素问·刺禁论》:“刺跗上中大脉血出不止,死。……刺舌下中脉太过,血出不止,则暗。……刺跗上中大脉血出不止,死。……刺郗中大脉,令人仆脱色。刺阴股中大脉,血出不止,死。……次臂太阴脉,出血多,立死。”

一不小心刺到大动脉,流血不止就会出人命,所以中医放血试出了一些体表小静脉,俗称“穴位”,细水长流地放。

到了金代《儒门事亲》、明代《针灸大成》时期就不得了了,例如《儒门事亲》里治疗“肾风”时,先用针扎脸,大出血,然后扎额头,流出来的血颜色发黑;于是第二天继续扎,扎到血色变红为止。又如治背谊如盘患者,“绕疽晕三百针”;治湿廯“于廯上各刺百余针,其血出尽”,身体全方位扎针,扎一次不行多扎几次,出血量也是“盈斗盈升”,十分惊人。

实际上,所有的静脉血在代谢之后的缺氧状态下,呈现的都是黑色,越是往静脉的远端放就越是黑色的。与此相反,动脉血都是红色的,这是基本的医学常识。

从静脉血放到动脉血,血都快流尽了,人死了吗?书里没记载,但按常理来说,应该活不久了。这种随机死亡的疗法,跟随机杀人并没有太大区别。

2015年7月23日,山东省青岛市黄岛中医院,医生在为一位病人进行放血治疗 / Sipa

到了清朝道光年间,西医跟着传教士进入中国南方沿海的几个省,一把小小柳叶刀治好了中医束手无策的青光眼。

最著名的就是耶鲁医学院的博士伯驾医生(Peter Parker),开设了中国第一家现代眼科医院,每天能完成上百例眼科手术,顺手还治好了当时在广州钦差的林则徐的疝气和哮喘。

西医传入的影响有多大?

道光帝在其继位第二年(1822年)就下令:“针灸一法,由来已久,然以针刺火灸,究非奉君之所宜,太医院针灸一科,著永远停止”。直到20世纪初,接受过正常德赛教育的中国人依然不相信中医针灸、放血这一套。包括陈独秀在他著名的《敬告青年》一文里,写着:“中国的学士不懂科学。靠阴阳这种玄乎的概念混淆视听,我们的医生也不懂科学,不知道人体解剖和药理分析,更别提细菌、中毒和感染这些。”

这一时期的中医在知识界被边缘化,此处不得不提两本在中国创办而在国际发行的医学杂志:《中国生理学杂志》和《中华医学杂志》,前者由当时任教于北京协和医院几位医学家:林可胜、安尔(H. G.Earle)、伊博恩(B.E. Read)和吴宪等主编,后者由在华传教士医学会出版。1927至1936年间,《中国生理学杂志》没有一篇是关于针灸的。

中医、针灸、放血,真正获得官方话语权是在50年代之后。

在农村公共卫生条件落后的贫穷年代,普及中医治慢性病,既不会造成大规模死亡,扎几针就当麻醉药,医疗成本极低,又没有正规医学知识体系,赤脚医生可以随意发挥放血的神奇功效,还能顺带弘扬“伟大的传统文化”。尽管中国真正的富豪和权力阶层并没有多少人相信其功效。

2017年3月25日,河南中医药大学第三附属医院,一位患者在用针灸治疗头疼 / Sipa

中医在大规模推广的同时,中国真正研究中医的学术论文却很少。到了文革期间,是否支持中医甚至成了政治忠诚度的检测工具。

1987年,《中华医学杂志》回顾文革十年:1966年杂志被政治性学术机构的出版物《中国医药》取代,政治文件填满了杂志版面,几乎没有严谨的医学研究。尽管杂志在1975年恢复出版,仍有许多作者会用多余的政治口号作为他们文章的开头。

直到今天,中医任何一项疗法都没有通过严格的对比测试实验,放血致死的新闻仍律见报端:

“2015年1月20日,河南汝州小屯镇朝川村一11岁男孩,因喉部肿痛去看医生。诊所大夫说‘是扁桃体发炎,放一点血就好’。不料割破了喉咙,孩子的嘴、鼻孔都往外喷血,不到3分钟就死了。”

“演员徐婷2016年7月确诊罹癌后,找中医接受背部刺血拔血罐、腹部扎针、十指放血等治疗,不见好转,罹癌一个月后开始化疗,延误黄金治疗期,最终不治身亡。”

害死的人迅速地消失在新闻爆炸的比特海里,前赴后继去送死的人只是蠢,中医背后的推手才是罪大恶极。

放血有效的幻觉

很多人都以为,放血疗法既然如此反人类,应该早在现代医学中废除了,实际上并没有。

放血疗法在西医中依然用于红细胞异常高的血色病,或者血液中铁元素含量过高的真性红细胞增多症等特殊的血液疾病,放血的作用也只是短时期内降低血液铁含量。

2005年3月21日,中国天津爱民减肥医院的一名中医给肥胖患者做针灸治疗 / Reuters

2012年著名在线医学杂志BMC发表了一份研究,证明了放血对一些铁含量较高的糖尿病患者血管有益,瞬间被国内中医针灸和放血的爱好者捧为“圣经”。

但仔细看这篇文章的内容,作者Khosrow S Houschyar等人只是给33位患者抽取了1品脱(约473毫升)的血液,相当于正常人的一次献血。在“放血”6周后,因铁含量降低,比没有放血患者的胆固醇比率和血压更高。

因此,这项研究只能说明,少量的放血跟献血没什么差别,带来的“病情好转”的幻觉相当于安慰剂。

看到西医在“放血”方面的进展,中医学家们又迫不及待了,这回他们结合了一套西医里的神经元理论,发明了各种型号大小的扎针设备,而且这回严格限制了保证死不了人的放血量,号称从牛皮癣这种小皮肤病,到关节炎、神经痛、哮喘等慢性病都能治。

曾经痴迷过放血的欧洲人,不得不给中国人的针灸放血疗法做实验了。不做实验不知道,原来中国人吹的神乎其神的穴位扎针、放血,跟他们在身体任意一点扎针,效果根本没什么差别。

2010年6月5日,北京一家中医医院的病人接受针灸治疗,治愈面部右侧面瘫 / Reuters

首先是牛皮癣,瑞典林雪平大学皮肤科的三位研究员Jerner、Skogh和Vahlquist,在1997年就做了一个实验,把56位长期患有斑块型银屑病的患者随机分为两组,每组每周会进行两次治疗,一组用“正宗”的中医针灸疗法:刺激耳后穴位放血,另一组就安慰性地用小针给他们做假治疗,针灸治疗的银屑病面积和严重指数(PASI)的平均值从9.6降到8.3,安慰剂组9.2降到6.9,针灸的效果比安慰剂还小30%。

截然相反的是,中国包头医学院二附院中医科的三位医生任伟等,给38例患者用了同样的耳后穴位扎针放血,29例痊愈的治愈率高到令人惊奇。但任伟的实验没有对照组,并不能证明放血是治疗关键,他们跟当年在费城给黄热病病人放血的拉什医生并没有太大区别。

相似的结果同样出现在针灸治疗风湿性关节炎的实验中,但不得不提的是,总有患者会产生能治愈的幻觉,这是因为扎针放血能够刺激人体释放内啡肽,这是人体会本能产生的止痛药,可以帮助减轻局部疼痛,甚至产生快感。原理就相当于你左脸被人打了一拳,于是你又给自己右脸迅速补了一拳,分散左脸疼的注意力。

2008年7月7日在北京火车站前,中医药狂热支持者魏胜初头顶扎满针灸针,包括205枚国旗和奥运火炬的模型 / Reuters

类似的实验不胜枚举,但结论都只有一个:针灸、放血都没用,尽管它们在中国依然岿然不动。如果你还记得路易斯和本尼特是如何在欧美推翻放血疗法的,就不应该怀疑,一旦一种疗法能够被证伪,它就该彻底消失了。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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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饶毅,1996,《纪念世界著名神经生物学家冯德培》,《二十一世纪》(香港中文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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