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希罗多德一起探索历史

作者:卡普钦斯基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7-10-10,星期二 | 阅读:391

希罗多德被认为是古希腊第一位历史学家,其著述中充斥着各类地中海周边国家的风土人情与趣闻轶事。今天,特意跟大家分享了一段轻松的文字,这段文字来自波兰著名记者、文学家卡普钦斯基的《与希罗多德一起旅行》(2004)。

本书是作者卡普钦斯基的最后一部著作,也是他集四十年战地记者生涯的切身感悟,利用一生所藏资料的精华写成的一部深含寓意和思想的作品。全书由28篇互为关联的纪实性散文组成。每一篇记述的都是他到一个国家的亲身经历,这些故事或耸人听闻、或耐人寻味、或扣人心弦、或发人深省,构成一幅幅动感的风云变幻的世界历史画面。作者在夹叙夹忆中,精心选择地插进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所著《历史》的描写,跟踪古人的脚步,寻访人类的遗迹,利用切换历史时空的方法,引导读者去做深层次的思考。作者以其洗炼的语言,巧妙的构思,新鲜的思想,抚今追昔,试图得出他对人类历史发展的看法。

与希罗多德一同探索历史

摘自卡普钦斯基《与希罗多德一起旅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年,标题为编者所拟)

尽管我多年没翻看《历史》这本书了,但我从没忘记过该书作者的名字。他曾经是现实中一个活生生的人,后来,他被遗忘了两千余年。这么多世纪过去以后的今天,至少对我来说,他又复苏了。我希望他继续保持他的面容和特征。因为他曾经是我的希罗多德,为什么这样说呢,我认为他是我最亲密的人,我们有共同语言,只需说半句话我们就能互相理解。

图为《与希罗多德一起旅行》英文版书影

我想象着,当我坐在海滩边,他缓缓向我走来,放下手中的拐杖,抖落掉鞋里的沙子,之后我们就攀谈起来。他肯定属于那种十分健谈的人,逮住谁都不会放过。像他这样的人必须有听众,没有听众他们就难以生活。他们天生就是那种不知疲倦和坚持不懈的媒介人物。无论走到哪里,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就得立即传递给别人,甚至不会为自己保留片刻。他们把这个当做自己的使命,他们酷爱这样做。出行、远行、获得信息,立即向全世界传播。

但是,在世界上,像他们这样充满激情的人真是少之又少。普通人对世界并不十分好奇。他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当然不得不面对现实,但也希望最好不要在这方面消耗自己太多的精力。因为,要了解世界需要耗费很多精力。于是,大多数人练就了与他们的那种热情相反的本领: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所以,当出现了一位像希罗多德这样的人的时候,他求知欲旺盛、醉心于探索发现、不断进取、勇于献身知识,再加上他才智超群,具有很强的写作能力,因此这样出色的人自然就能够名垂青史。

同类人拥有的同样特点,他们从不满足于现状,就像吸水的海绵很容易吸收一切那样,但也极易失去一切。什么东西在他们身上都不能久留,他们天生不能忍受空虚,他们总得需要吸收新的东西,总要去不断填补空白,总要去补充、提升和扩展。希罗多德的思维就不可能停留在一个事件上或者停留在一个国家。总好像有什么东西推着他向前走,让他不能驻足。实际上,今天他发现了什么、确定了什么,明天又让他觉得不合适,他还得继续前行,往更远的地方走。

这些能给别人带来快乐的人,总的来说,他们也是很不幸的人。因为他们得自己承受凄凉孤独和寂寞。所以,他们也需要去寻找别的人,他们甚至认为,在某个国家或者城市,他们找到了能与之亲近的人和伙伴,并与之相识,从他们那里学到很多东西。也许有一天,当他们一觉醒来,可能会突然觉得,没有什么能把他们连在一起,应该立刻打起行装出发,因为,他们看到,还有别的国家和别的人召唤着他们、吸引着他们。而他们昨天刚结识的那些人和事,今天却黯然失色、变得毫无意义。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们从不依附于任何事,也从不在某个地方深深扎根。他们心灵纯真,表面看上去他们移情别恋,实际上他们是真诚的。如果你问他们,在他们到过的国家他们最喜欢哪一个?这个问题让他们感到很尴尬,因为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哪个国家?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所有的国家。这样说会让人有牵强附会之感。他们还会再想回那个曾经去过的国家看看吗?

再去一次?会使自己感到尴尬。因为他们从未问过自己这样的问题。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他们还会重新上路,踏上征程。重新上路、踏上征程,这就是他们期望。

图为本书作者卡普金斯基

我们真的不知道,是什么这么吸引人去周游世界。难道只是出于猎奇吗?难道是为了自讨苦吃,去体会饥荒吗?难道仅仅是为了满足一下好奇心吗?一个人如果丧失了好奇心,那就是一个空虚的人,等于心被焚毁了。如果一个人认为,什么都见识过了,缺乏激情,那就丧失了最宝贵的东西——生活的快乐。希罗多德与这种生活态度完全相反。他是一个兴致勃勃、兴趣广泛、充满活力、喜欢浪迹天涯的人。他头脑中装满了计划、充满了理想和理论学说。他不停地忙碌,要么刚刚远足回到家(但是他的家在哪儿?),要么正在准备下一次出行。他把旅行当做是他对生活、对世界和自我的探索。

他在自己的脑子里绘制着一幅世界地图,这是他自己绘制,并不断修正和不断补充的一幅地图。这是一幅逼真的图像,是可旋转的万花筒,是闪动着的大屏幕。在这上面每天都发生着成百上千件不同的事。埃及人正在建造金字塔,斯奇提亚人正在猎捕猛兽,腓尼基人正在追逐妇女。

在希罗多德的这幅地图上,有希腊和克里特岛(地中海)、波斯和高加索、阿拉伯和黑海。但没有中国,也没有美国和太平洋。他也不太敢确定欧洲的形状,他对欧洲这个名字源自何处也考虑了很久:

至于欧罗巴,的确没有一个人知道它的东部和北部是否是被大海环绕。人们只知道,它很长,是另外两部分大地的总和……从那些确定了这个边界的人那儿,我也打听不到它的名字的来历。

希罗多德不太关心未来。因为,明天,实际上就是今天的继续。他对昨天很感兴趣,因为,昨天是已经消逝的过去。他担心,昨天会从人们的记忆中抹去,如果那样我们会失去它。可我们是人,我们会叙述历史和神话,这就是人与动物的天壤之别。分享共同的历史和传奇故事就能加强我们的共同体,而人们只能生活在共同体中,为此,我们要感谢昨天。

在希罗多德时代还没有产生什么个人主义、个人中心主义、弗洛伊德学说等现代概念。这些概念产生于他身后的两千余年。现在,人们晚上时常也会围坐在长桌边、篝火旁,坐在古老的参天大树之下,当然离海边近最好,人们在一起聚餐,喝着醇美的葡萄酒一起聊天。之后把人们聊天的话题编到小说和形形色色的冗长的历史书中。如果有远道而来的客人和旅行者,我们也会把他们请到桌边来。希罗多德也会加入其中,坐在那儿聆听。第二天早上,他又会踏上旅途。他每到一个新的地方,都会接受别人的邀请,这种夜晚聚会的场面不断重复出现。如果旅行者的记性好,希罗多德肯定有超常的记忆力,那他周围就会积聚许多历史故事。这也是我们这位希腊人搜集资料的途径之一。有的可能是他亲眼所见,有的故事也可能是他想出来的。

图为希罗多德雕塑

有过这么一段时间,探索过去比我现在当记者和新闻工作者探索当下更让我着迷。特别是每每我对当今的事情感到厌倦之时更是如此。一切都在重演:政治——永远是背信弃义、肮脏的交易和谎言;平民百姓的生活——永远是贫穷和绝望;把世界分为东方和西方——所谓的永恒的二元性。就像我曾经着迷想跨越一下国境那样,现在最让我焦虑的是按时跨越国境。

我十分担心,自己会陷入狭隘的地方主义。我们通常把地方主义这个概念与地理空间联系在一起。地方主义的概念是,一个人把自己的思维限制在一定范围的物质空间,过分强调它的重要性,尤其是特别不恰当地使这种概念普及化。但是,艾略特提醒我们,还有一种地方主义,不是空间上的,而是时间上的。“在我们这个年代,”他在1944年撰写的关于论述维吉尔的文章中写道,“当人们比任何时候都更容易混淆智慧和知识的时候,知识和信息就设法从工程技术角度解决生活问题。一种新的地方主义就会逐渐出现,或许还需要给它重新命名。这种地方主义与空间无关,却与时间有关。而对这种新地方主义来说,历史只是人类发明的唯一记录。当它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时,就会被抛进历史的垃圾堆;对它来说,世界仅仅是生者的财产,而死者根本无缘分享这一切。这种地方主义的威胁在于,我们所有的人,地球上的所有的人都有可能会陷入地方主义,而那些不喜欢这样做的人,则只能去当隐士。”

所以要把地方主义分成空间地方主义和时间地方主义两种。每个地球仪和每张地图都只展示出前者,他们非常盲目地陷于自己的地方主义,并从此迷失方向。同样,每部历史,其中包括希罗多德书中的每一页都展示了后者,即当下的历史是一直存在的,因为历史只是现在的不断的前行,而那些最古老的历史,对生活在他们那个时代的人来说,就是他们眼前的现实。

为了避免陷于这种时间地方主义,我又出发走进了希罗多德的世界。我以这位经验丰富、智慧的希腊人作为我的向导,多年来,我们一起漂泊。当然独自旅行有时会更好。我认为,尽管我和希罗多德相隔两千五百年,当然这其中还有一种距离感,这种距离感并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影响,因为这种距离感仅仅是出于我对他的仰慕和敬仰。尽管希罗多德一向为人率真坦诚、和蔼可亲、温文尔雅,但我仍然时刻感觉到,我一直是在与一位巨人并肩游历。

因此,我的旅行就兼有两种维度:两种旅行在同时进行——在时间上(去了古希腊、波斯和斯奇提亚);在空间上(在非洲、亚洲、拉丁美洲工作)。过去时与现在时相互交叉,两种时间交叠在一起,使历史的薪火不断传承。

我试图躲进历史的这种做法对吗?有什么意义?其实,我们在历史中面对的事情,也正是我们以为能在现实中逃避的事情。

希罗多德也陷入了一种无可奈何的困境:一方面,他穷尽毕生精力要保存历史的真实,“以便人类历史不会从人类的记忆中抹掉。”

另一方面,他资料的主要来源也不是历史的真实,而是其他人根据自己的看法口述的历史。因此说,这是被人有选择的记忆和加上个人见解的历史。用另一种说法来解释这一点的话,那么这个历史就不可能是客观的历史,只能是口述历史的人所希冀的那种历史。这种分歧至今尚无人能解决。尽管我们可以努力减少并缓和这种分歧,但永远也不会达到十分完美的程度。这种主观因素,即我们所认为的所谓被曲解了的历史事实永远不会被滤掉。我们这位希腊人当然也十分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总是不断限定自己笔录下来的东西:“他们对我说”、“他们坚持说”、“他们的说法也不尽相同”等等。

因此从完美的意义上来说,我们从来没有过完全真实的历史,因为,无论我们的研究方法如何发展,我们永远不可能直接身处历史,而只能是靠听别人讲述、听别人介绍来呈现历史,这历史就成了他或她认为的那样。这项事业的自然发展也是如此,那种认为能够抗拒这种自然规律的想法是荒唐的。

这个真相或许就是希罗多德最伟大的发现。

维阳 编辑  /  凌峰 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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