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单身女性生育合法吗?

来源:FT中文网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7-04-25,星期二 | 阅读:939

2016年全面放开二胎以来,中国人口增长率有所提升,但没能达到预期效果。有报道称中国卫计委官员曾预计每年新增250万新生儿,而2016年仅新增了132万。为鼓励生育,中国政府已出台一系列措施,如延长产假、提供更多公共育儿资源等,但是否有效尚需时日检验。有调查显示,60%的家庭出于经济原因不愿生二胎,因此最近有消息称中国政府正考虑实施经济鼓励,如“生育奖励和补贴”等,这在西方一些低生育率国家比较常见,但中国还从未实行过。

既然已婚女性的生育意愿不高,且有调查称符合二胎政策的女性六成已超过35岁,即使想生也力不从心,是否有其他女性可以考虑呢?在这个背景下,单身女性生育再次被提上了议事日程。2016年11月,由几个民间组织联合成立的“单身女性生育权关注组”发布了一份调研报告,其中在线问卷《公众对单身女性生育态度调查》的结果显示,在2801个受访者中,86.9%的人支持单身女性生育,其中58.9%的人非常支持。这份报告同时还提到一些相关调研,如珍爱网发布的《2016 单身人群调查报告》显示,一线城市单身(独自生活)三年以上的女性比例高达59.13%,其生育意愿强烈。这些调研说明城市单身女性日益增多,她们有一定的生育意愿,而公众对此也有较高的接纳度。

随着二胎政策的放开,单身女性的生育权实际上已有所改善。2016年新修订的各地方计划生育条例中,如北京、天津、上海等都没有提到要对非婚生育(涵盖单身生育)处罚。当然,这不等于单身女性生育就合法化了,许多地区对非婚生育的第一胎就要罚款,如新修订的《北京市社会抚养费征收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中,仍写明“对非婚生育两个以内子女的当事人,每非婚生育一个子女,按照市统计部门公布的城镇居民或者农村居民年均可支配收入的1倍征收”;在另一些地区(如广东)则要求一定期限内补上结婚登记,才可以免于处罚。

通常情况下,非婚生育会计算双方子女总数,如果没有超出两个,则可以免受处罚,这使得一部分单身女性不再为生育付出额外的代价,但仔细分析起来,单身女性的生育权仍不如已婚女性,因为女性结婚后只要没有生育过,无论丈夫以前有多少孩子,她仍然有权生一个,有的地方还规定如果丈夫之前只有一个孩子,就可以生两个。单身女性的生育权受到男方已有子女的限制,这看起来多少有些荒谬,因为在法律上男方与她并无任何关系。这种规定凸显了一个事实,即中国仍要求单身女性为他人的家庭承担一定的责任。

其实,在传统婚姻占据主流、对婚外关系极其排斥的中国,公众对单身生育的接纳度高也许是出于误解。单身女性生育曾有过几次热议,大多跟人工生殖技术相关,这可能给公众传递出一个信息,即单身女性是想通过人工生殖技术来生育。例如2002年吉林省通过的《吉林省人口与计划生育条例》就规定:“达到法定婚龄决定不再结婚并无子女的妇女,可以采取合法的医学辅助生育技术手段生育一个子女”。此后中国卫生部修订的《人类辅助生殖技术规范》间接否定了这种做法,但2016年吉林省新修订的计生条例中,关于单身生育的这一条款却依然保留,并未删除。

类似地,2015年单身女性冻卵的新闻也一度引发热议,公众对此纷纷支持。既然男性可以因生殖保险而冻精,那么基于男女平等的原则,女性也应拥有这样的权利。近两年来,在这方面已有不少政策倡议。2017年,上海市政协委员吴家平提交的一份提案,就是建议修改上海卫计委发布的《关于进一步规范本市人类辅助生殖技术服务管理的通知》中与“冻卵”有关的规定,让女性自行决定是否冻卵;不久前深圳的晓慧(化名)给全国678位女性人大代表写信,也建议对单身女性开放人工生殖辅助技术的限制。

不过,人工生殖技术服务(包括冻卵、代孕等)价格不菲,成功率也不高。即使全面开放,恐怕也只是对少数精英女性有意义,因为她们才有钱去折腾。而那些有生育意愿的普通单身女性,大多是自然受孕,即使是女同性恋,不少也是找人捐精后用针筒来辅助受孕的。她们的需求就未必是开放人工生殖技术,更多是在社会保障方面,如享受生育保险、生育假、免交罚款,以及如何向男方索取抚养费等。由于单身生育被污名化、单身母亲(包括同性恋母亲)的弱势地位,这些权益很难顺利获得。曾有专家写文论述单身女性流产(而非生育)并不违反计生政策,应该享受生育保险,可现实中连这个都很做到。

从现状来看,单身女性的生育权益未能得到切实保障,主要体现在生育后不能获得相关福利、可能受到一定处罚、人工生殖服务不开放等方面。而已婚女性在生育领域也并非没有问题,生育权涵盖的不仅是生的权利、也有不生的权利,已婚女性身处父权制家庭之中,其生育未必出于完全的自愿,而如果丈夫无意生育,已婚女性想通过人工生殖服务来生育也是不可行的。整体而言,中国女性没有完整的生育权,或者受限于相关法规,或者受限于传统家庭。

单身女性的生育成为焦点,彰显的是在社会变革中传统和现代意识形态的冲突。中国政府希望女性更多地生育,同时也希望异性恋一夫一妻制得以维系,在这方面它与多数民众有共识,但民众意愿正在日渐分化中,主流婚姻制度之外的人越来越多,他们需要找到新的方式来建构自己的生活,其中就包括多元化的生育模式,而那些赞同主流婚育制度的人,对可能撼动其地位的单身女性之自然生育,不可能真正接纳,这势必会产生矛盾。在互相博弈之下,单身女性的人工生育作为一种中间路线,确实有机会得以实现。

然而,一旦开放了人工生殖技术,又会引发一系列的后续问题。比如前面提到的加大阶层分化,社会资源向顶层倾斜,而底层女性的生育权得不到保护,从而使得贫富差距更严重;又比如一些伦理上的难题,当生育母亲与基因母亲(在女同性恋伴侣生育中常见,即一人提供卵子,另一人提供子宫,进行合作生育)之间发生监护权纠纷时,法律要如何判定呢?显然,生育与阶层、婚姻制度的交织状态,不可能通过人工生殖技术来一劳永逸地解决。借助单身生育这个议题,我们也才刚刚揭开这复杂世相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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