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选举真的民主吗?

来源:政见网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7-03-5,星期日 | 阅读:882

文/邵立

图片来源:NYT

选举制度向来都被政治学家视作民主制度的核心。在许多学术著作中,“是否有相对公平和自由竞争的选举”被视作衡量一个国家是否民主的重要(乃至唯一)标准。

但是,选举制度本身有多民主呢?它能够反映民众利益吗?

选总统与掷硬币:传统理论的谬误

20世纪早期的民主理论学者对“民主投票论”深信不疑。罗伯特·达尔认为,选举反映的是选民的意志。选民投出手中神圣一票、选出代表自己利益的政治家,或者利用全民公投方式、直接决定政策方案。

而以熊彼得为代表的理论家则认为,选举结果未必反映选民意志,但选民能够通过投票对国家领导人的表现进行奖励或惩罚、从而让领导人对民众的利益负责。相比达尔,熊彼得一派更强调选举的竞争性(competitiveness):如果执政者面临输的风险,他们便会想方设法讨好选民。这样,选民便能从中获益。

达尔在代表作《多头政治》中,更是将“包容性”(inclusiveness)和竞争性视作民主制度运作的核心。一个民主政体之中,每个成年公民的选举权和被选举权受到国家保护。候选人和候选政党之间的竞争也应该公平公开。这两个条件,为稳定的民主制度保驾护航、也成为论证民主制度优于非民主制度的重要论据。

但是,民主选举理论必须建立在一个基础假设上:理性选民非常了解自己利益,并基于自己的利益形成政策偏好。然后,他们根据自己的政策偏好积极参与政治,选择支持这种政策偏好的政治家、或利用选票逼迫政治家投自己所好。

可是,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理性选民基础假设是错的。

普林斯顿大学的Christopher H.Achen教授和范德堡大学的Larry M.Bartels教授在去年出版了《现实主义者眼中的民主制度》一书。他们将达尔和熊彼得的理论称为民主的“传统理论”(folk theory)。传统理论中假想的完美公民,在现实中的美国并不存在。

达尔的理论是错的。现代政治和公共政策纷繁复杂,选民们并不知道自己的利益是什么、哪些政策真正符合自己利益。在闲暇时光,选民们更关心娱乐八卦、关心谁与谁生了娃又出了轨,而不是总统候选人对亚洲的外交政策是否合理。让选民根据自己利益和政策偏好准确选择候选人,根本就是图样图森破。

熊彼得也是错的。民众无法利用投票准确奖惩政治家。他们只看结果、不认真考究责任,把自然天灾造成的损失当作是政治家的过失;民众的政策考虑还非常短视,他们通常只凭大选之前几个月的经济状况来判断总统四年的表现。富兰克林·罗斯福恰好遇上民众收入增长,才能在1936年赢得连任——如果总统选举发生在经济衰退的1938年,领导太平洋战争的总统恐怕就要换成其他人。

研究者讽刺道:在这种混乱认知中选总统,与掷硬币后投票没有任何差别。

跟二舅投共和党:社会身份认同的力量

但是,如果说选民投票不根据自己的利益与政策偏好,那他们如何决定自己的选择呢?

研究者进而提出,选民根据他们的社会身份认同进行投票。 他们会跟着自己的党派、宗教或者种族群体的大流进行选择,而这些群体很多时候和政策偏好没有多大关系。很多人认为自己是共和党,是因为他们父母二舅三姨妈都投共和党的票。

正如北京球迷支持北京国安,不是因为国安踢得比广州恒大好,仅仅是因为国安是“自己的球队”。

正如电视剧版《倚天屠龙记》《神雕侠侣》最好的版本一定是自己最中二年纪时追过的版本。不是因为那些版本本身质量有多高,而是因为“满满都是自己的青春”。

正如肯尼迪当年能战胜尼克松,是因为他的天主教背景吸引了很多天主教的共和党铁粉倒戈。肯尼迪被刺之后,民主党再也无法拿到相等比例的天主教徒支持。

正如在1960年代末,美国南方的白人群体逐渐感到自己不再认同民主党、从而让南方诸州成为共和党票仓,美国因此形成新的政党体系。很多人认为,这和民主党反对种族隔离制度有关。但实际上,在这种认同变化开始之时,民主党还没有对反对种族隔离明确表态。很多种族立场相对温和、支持取消种族隔离的南方白人,也慢慢变成了共和党人。也就是说,南方白人群体的党派支持不是因为政策偏好,而是来源于身份认同。

身份认同不仅仅会影响到投票,还会影响到选民对党派的政策认知。人们不是用事实去判断党派立场,而是根据党派立场来扭曲事实。1990年代,克林顿政府削减了财政赤字。可是,在1996年的民意调查中,超过80%的共和党人依然认为民主党在不断恶化财政赤字。而民主党人也好不了多少。只有最关心政治的30%民主党人知道赤字削减,其他人还是想当然认为“没有变化”或“赤字增加”。

所以,公民们并不像达尔和熊彼得设想的那样理性投票,而是主要基于自己的社会身份认同作决定。

参考文献

  • Achen, C. H., & Bartels, L. M. (2016). Democracy for realists: Why elections do not produce responsive government.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 Campbell, A. (1980). The American voter.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 Converse, P. E. (1962). The nature of belief systems in mass publics. Ann Arbor: Survey Research Center, University of Michigan.
  • Dahl, R. A. (1973). Polyarchy: Participation and opposition. Yale University Press.
  • Downs, A. (1957). An economic theory of democracy. New York: Harper and Row.
  • Schumpeter, J. A. (2013). Capitalism, socialism and democracy. Routledge.

图片来源:Flickr/Kelley Minars

选举制度向来都被政治学家视作民主制度的核心。在许多学术著作中,“是否有相对公平和自由竞争的选举”被视作衡量一个国家是否民主的重要(乃至唯一)标准。

但是,选举制度本身有多民主呢?它能够反映民众利益吗?

“自己人”在哪:选举未必产生负责政府

在狂热的歌迷眼里,自己的偶像都是完美的。唱歌走音一定是混音师的错、乐队的错、感冒的错……或者走音就是自己偶像的独特风格。

选民也一样。他们不问对错、不问利弊、罔顾事实, “自己人”投哪里、他们就投哪里。因为“自己人”是这样投的,所以就是对的;因为“我的党”说堕胎合法,那就是合法。

研究者认为,基于如此投票动机选出的民主政府,根本不能做到对选民负责。选民不可能对政策起到真正的了解,也无从通过政府表现准确地奖惩当政者。他们的偏好被政客轻易操纵。政客可以轻而易举地说自己的做法“代表人民”。选民只是在寻找最符合自己社会认同的候选人,然后再将候选人的政纲转化为自己的观点。

这种投票的心理机制和当年德国人支持纳粹党的社会认同机制相似。支持希特勒的选民大都也不是反犹主义者。他们首先被希特勒的德国民族主义倾向所吸引,认同希特勒本人的强硬领导可以让德意志走出一战失败的耻辱,“让德国再一次伟大起来”。在接受希特勒本人之后,德国人慢慢合理化了他的反犹政纲,从而走上极权主义的不归之路。

研究者还着重抨击了在美国不从属两党的“中间(独立)选民”。他们认为“中间选民”自以为是“理中客”(理性、中立、客观),实质对自己利益了解得最少,也不知道选哪一个党会产生什么后果。研究者说道,中间选民往往会被一些无关因素操纵:当政者的熟悉程度,新政客的个人魅力,或者是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是时候改变”的感觉——即使当今的糟糕境况并不是当政者的责任;即使换美国队长来执政也没有办法做出什么实质性改变。当两党竞争非常激烈的时候,偏偏就是这些中立选民决定要出去投票之时。于是,在整个选民团体中最不清楚状况的中间选民,居然成为了选举胜负的决定因素。

“最不坏”的制度:选举的优点与提升空间

虽然《现实主义者眼中的民主制度》破除了传统民主理论中对选民的美好想象,但研究者还是认为,与其他非选举制度相比,民主选举制度“最不坏”:

第一,公正的选举过程让国家领导人的权力过渡得到权威性的、广泛接受的认可,也就是解决了国家领导的“合法性”问题。

第二,尽管选民的理性与能力没有达到学者的期望,他们喜欢更换执政集团的投票倾向保证了没有一个集团能长期垄断政府权力。选举失败者因为在接下来的选举中还有机会获胜,也更有意愿维护民主制度的稳定。

第三,选举竞争让当政者更宽容反对派。因为反对派只是反对当政的具体政客、政党,却依然保持对国家的忠诚。

第四,如19世纪自由主义哲学家密尔所说,民主制度下的公民参与能培养政治“德性”。

第五,政治家为了谋求连任,会避免违反社会的基本道德准则。

尽管选举制度有上述好处,但这些好处都只能在与非民主制度比较时秀秀优越感。由于选民基于社会认同的投票行为,投票选举本身并不能提高政策质量、也无法敦促政府更好地代表人民利益。

那么,怎样提升民主制度的质量呢?

研究者认为,既然选民是基于社会群体认同进行投票,那么政治行动者应该从传统民主理论的窠臼中跳出来,不要试图用影响选民的方式影响政策制定。他们应该抓住人们基于社会认同而行动的心理,将民众动员起来、将不同社会群体组织起来,并鼓励这些组织参与到政策制定的过程中、与财大气粗的游说集团进行博弈。同时,从制度上限制政治献金的作用,减少金钱造成的政治不平等。

《现实主义者眼中的民主制度》一书的主要经验材料来自于美国政治。书中反映的某些问题为美国政治特有,比如两党政治、或者是对政治献金的放任。但是,书中提出的选民按照社会认同投票的观点,也完全可以用于其他民主国家。而在不存在竞争式选举的其他国家,我们也可以思考:对人们的政治动员,是不是也同样源于社会认同呢?

而你在网络跟帖里准备开地图炮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自己的社会认同可能也被操纵过?

参考文献

  • Achen, Christopher H., & Larry M. Bartels. (2016). Democracy for realists: Why elections do not produce responsive government. Princeton Studies in Political Behavior.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 Campbell, Angus. (1980). The American voter.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 Converse, Philip E. (1962). The nature of belief systems in mass publics. Ann Arbor: Survey Research Center, University of Michigan.
  • Dahl, Robert A. (1971). Polyarchy: Participation and opposition.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 Downs, Anthony. (1957). An economic theory of democracy. Harper and Row. New York.
  • Schumpeter, Joseph A. (2013). Capitalism, socialism and democracy. Routled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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