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四人帮搞破坏”:中国这样解释生产问题

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6-12-2,星期五 | 阅读:976

包德甫 2016年12月2日

编者按:文革爆发50周年这个特殊的时点,让许多的注意力重新聚焦那个山雨欲来的年代,而10年之后文革的收场,却没有得到同样多的关注。那是中国大震荡的一年,以毛泽东捍卫其革命路线开始,以他的逝世告终。

今天的人们大概了解那一年发生了些什么,然而40年前,中国民众和外国记者却无法确知,伴随着文革的终结,中国将会怎样。“1976年的中国”特辑透过《纽约时报》的视角,回望那段历史。

本文最初发表于1976年11月21日。

香港,11月21日——早在江青和另外三名倒台的政治局委员被当局以破坏工业生产等罪名逮捕之前,中国媒体就已经在猛烈抨击从事“破坏和打砸抢”活动的“阶级敌人”。尽管难以确切判断上述活动的内容,但一些从中国进口纺织品的美国商人最近看到了一些迹象,他们发现,从以上海为主的中国各地运抵美国的纺织品带有奇怪的瑕疵。有时候,一件白色衬衫钉了一枚绿色的纽扣,有时候,衬衫上有不少窟窿;甚至还有这样的情况:一包包丝绸衬衫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除了染上了墨渍,有的染在领子上,有的染在前襟上。

这些商人在不久前的广交会上向中方官员投诉时被告知,这是“四人帮搞的破坏”。“四人帮”一词眼下是毛泽东遗孀江青及其同党张春桥、王洪文和姚文元的代号。在1966至1969年,也就是文化大革命尚在进行期间,后三者曾在上海共事。

破坏这种说法本身并非一个令人满意的解释,但结合当前披露的与江青团伙所受指控有关的信息,似乎就可以说明中国经济今年为什么会受到某些问题的困扰,还可为共产党高层官员和军方将领提供一个对该团伙采取行动的理由。

中共党报《人民日报》上周发表的一篇文章称,江青和她的帮凶“不知道如何操作机器”,但却打着响应毛泽东的革命号召的幌子,多次煽动关键行业的工人举行罢工或者与工厂管理者对抗。据报道,他们宣称“革命搞好了,生产就会自然而然地上去”。

该报指出,他们的真实目的是打倒工厂的管理者,破坏周恩来总理的计划——周恩来于今年1月去世前,提出过一个雄心勃勃的经济现代化方案。他们的所作所为致使中国在过去两年间出现了大范围的劳工冲突,今年的工业增长率也明显下降。

江西省的一个广播电台上周举例说,一家大型卡车厂从今年1月开始,直至“四人帮”被捕,一直处于停产状态,因为“四人帮”在卡车厂的帮凶宣称推动生产是“右倾”之举。《人民日报》的另一篇文章称,在杭州,王洪文的几次到访引起了工人骚乱,导致北京方面不得不派部队占领工厂。

劳工问题的成因似乎多种多样,但所有问题都源于文化大革命期间推行的政策。工厂里存在派系斗争——这些斗争可以追溯至文革期间的纠纷;管理者和工人之间因为恢复工厂秩序的问题发生了争执——生产秩序是在文革期间崩溃的;人们对工资也心怀不满——毛泽东以前为了避免带有资产阶级色彩的物质激励的弊端,基本是将工资冻结的。

新当选为中共中央主席的华国锋,似乎正迅速采取措施,竭力恢复工业生产秩序,并为派系纷争画上句号。周四,《人民日报》首次引用了据说出自华国锋的一句话——“精心组织、精心指挥”,这和毛泽东响亮的革命号召相去甚远。

华国锋在满足工人提高工资的要求方面能走多远,是一个会对经济增长率产生广泛影响的问题。这里的中国事务分析人士认为,新领导人或许正在讨论此事,这是他们重新评估“五五”计划的其中一项内容。该计划应于今年1月开始实施,但已经成为了北京内部斗争的牺牲品。

尽管江青以及她的三名同党每天都会遭到新的指控,但分析人士对其他官员会受到怎样的影响也很感兴趣。目前还没有什么证据,但可以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

包括湖南、山西和福建在内的几个省公开表示,这几名倒台的政治局委员在当地网罗了一些“黑爪牙”,那些人“遵从秘密指令,在省委背后制造混乱,企图打倒一批领导干部”。

在湖南省会长沙,有人张贴大字报,点名批判了被曝和“四人帮”有牵连的中层党员干部和工会联合会代表。这些被外国访客看在眼中的大字报敦促受到批判者坦白交代。目前尚不牵清楚他们接下来会有怎样的遭遇。

有些中国人显然希望他们受到最严厉的惩处。中方的一名贸易官员在广交会上告诉一名美国商人:“还有很多人头必须落地。”

江青遭到的一些指控颇为怪异,比如所谓的资产阶级生活作风。她似乎一边享受着权力带来的特殊待遇,一边对人们的穿着、性行为和娱乐进行严苛的管控。根据省级广播电台最近的报道,她曾从好莱坞购入成百上千部电影的录影带,供私人观赏,还命令图书馆给她送去“关于帝王将相的古书”——尽管那些书并不对外出借——以便她“学习帝王之道”。

海南岛的一个广播电台报道称,出门旅行的时候,“她对衣食住行都非常挑剔。”她在1970年去过的一家国营农场的官员回忆说:

“工作人员一次又一次地更换了床和床单,她仍然不满意。她要求自己的住处方圆一公里范围内不得有机动车、家禽和狗制造噪音。给她送东西的机动车在一公里开外就要关闭引擎,然后由二十多个强壮的民兵推着走。”

据报道,还有一次,她在到访广东期间被一家造船厂的噪音弄得很烦,便命令造船厂在她睡觉的时候停工。

这些指控看起来或许无关痛痒,但却向中国人传递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从孔子的时代至今,政策一直被视为施政者个性的体现,糟糕的政策则可以被视为邪恶个性的产物。因此,相比例如美国这样的国家,这里的领导人一旦倒台,往往会受到更多的人身攻击。

包德甫(Fox Butterfield)是20世纪70年代《纽约时报》驻香港记者。1979年,他被派驻北京,成为时报30年来首位驻北京的记者。

翻译:纽约时报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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