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半狄的“萧邦”派对:中国“文化贵族”的新生活

来源:FT中文网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6-10-12,星期三 | 阅读:3,963

“成都郊外的山泉镇,潮气袭人,秋雨瑟瑟。一汪碧绿的池水里,沉着一台三角钢琴,黑衣美少女的腿部浸泡在水中,持续二小时忘我地弹奏一曲曲萧邦名作……一场名为‘中国party·萧邦’的文化派对前天下午在成都郊外山泉镇举行。画家赵半狄在池中支起画架,间或地用油彩‘纪录’下这一意境,百来位宾客受邀来到现场。”这是《新民晚报》记者的现场报道,它描绘出了一个记者眼中的现场,但不是全部——打伞女子等一干工作者的脸上,有着更真实的表情:冷眼,不解,他们好像在目睹一场天外来客带来的恶作剧,他们不明白这儿演出的是一出什么戏?他们恐怕也从未见过如此的场景。

这当然是一出戏,一幕由艺术家赵半狄导演的情景剧。

不过,并非如艺术评论家陈晓峰先生所言的那么不堪,赵半狄绝非仅仅是一枚为了推销作品的“心机婊”,他所展现的也非中国的“伪现实”(文见新浪网当代艺术频道,题为《艺术“心机婊”时代到来》,2016年9月22日)。作为科班出身的油画家,赵半狄的作品早已挤入千万级俱乐部,毋须如此推销。

他当然有自己的心机,而且颇为透明,这就是表达自己强烈的存在感。他是具有自觉意识的行为艺术家,曾经以熊猫为道具,驰骋在中国大地上——肩扛熊猫做慈善,开运动会,导演电影,他渴望以自己独特的行为艺术,展开自己的世界;他也成功地成为了一个自媒体“熊猫人”,有许多人愿意倾听他的声音,揣测其夸张行为背后所蕴含的意义。

在一个不容异端的国度,行为艺术几乎被视作洪水猛兽,有人戏言,每一个行为艺术家前面,都站着一个手持警棍的国安。行为艺术的标准定义是:行为艺术是传统架上艺术形式(绘画、雕塑)的观念化移置和拓扩,将静态的被动接受转换为动态的交互关系,并藉此达成易于和观者交流、对话的场所和情境;艺术家用思维和行为过程来进行创作的艺术形式,常常采取极其夸张的表现手法,用行为来表达人对世界的看法;行为艺术在本质上是一种自由的生命活动。

正因为如此,天生喜欢自由的生命活动的赵半狄,便享受了常人难以忍受的待遇:非议、白眼、咒骂,以及各种窒息人的压迫,但他经受了行为艺术家必经的中国式考验,终于把自己塑造成一道别致、同时也令一些人不爽的风景。平心而论,赵半狄通过持续数年之久的熊猫人系列行为艺术,在中国促进了行为艺术的传播和认知。德国著名行为艺术家约瑟夫·博伊斯在半个多世纪以前就精辟地指出,“必须清醒地区分何者为创新,何者为制造绯闻而‘出名’的伪装机制和‘游戏大腕’。两位性感女郎与888条蟒蛇同眠,压根就是商业性竞技娱乐。80年代,卡普罗在柏林墙内沿用奶油和蛋糕砌成一段‘柏林墙’,垒成后旋即被观众分而食之,大快朵颐。他用智谋预设了‘偶发’的必然,使观众的趋乐心理服膺于一个政治寓言的共同‘堆砌’和咀嚼。”

若按照这个原则,赵半狄的此次聚会,无疑属于“创新”的行为艺术。于成都郊野一方碧绿的池水中,少女在古钢琴上演奏萧邦的练习曲,导演本人边欣赏乐曲边作画,四周活跃着手举酒杯的名流……这梦幻般的场景,本身就有撩拨人的力量。更妙的是,正在作画的艺术家,“趟过池底的淤泥,向弹琴的姑娘敬酒一杯。”本作为背景的钢琴女,经此一作,晋升为现场又一个主体,原本平行的两个行为,于此融为一体。如此看来,赵半狄所谓寻找创作素材云云,不过是一种障眼法罢了。他要的是现场,而且只有这样别致的现场,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某种贵族气的存在,“文化贵族”也许是支撑他心底自负的原点。

至此,导演之用心昭然若揭,他要宣示的是一种中国文人士大夫式的情调,一种优雅、古典的生活方式在当下存在的可能性。他所采用的西洋式的聚会,营造的是赵半狄的中国气场,凸显置身浑浊现世里异样的存在感。惟其如此,刻意呈现的某种奢侈态,也就不那么刺目了。

赵半狄以和朋友分享创作生活为契机,或者说理由,在遥远的西南山区办的这个party,呈现了今天中国“文化贵族”们争夺生存空间的努力。

“萧邦的音乐如此遥远又这样贴近,不仅与我的内心相感应,还与周围的一切相呼应,他的伤感、优美、欢快、绝望,为我理解今天的现实添加了一个细腻的触角。”在老革命终结、新革命方兴未艾之际,富裕了以及正在富裕的人们,似乎又要面对如何生活的主题。在追逐有品位的吃喝穿用玩之外,若无视残酷、激荡的社会现实,秉持躲进小楼成一统的人生原则,安顿身心就不是一个小问题。寄情山水,逍遥自在,在某一隅保存自己的性情、趣味和寄托,已经有许多人选择了自我放逐的方式。这也是赵半狄对现实的关照方式。他并不是一个工匠艺术家,如果你还能想起十年前的“熊猫时装秀”,他机智而勇敢地讽刺权力和腐败,将方寸舞台变成了自己的时评秀场,拽出隐藏在曼妙轻纱之下的火匕首的暗影。

敏锐的批评家注意到,party现场来宾中有一些国内外顶级收藏家,便断定这是一次商业沙龙活动:赵半狄意在展示自己丰富的人脉,他在表现自己绘画的强磁场,如此高调是在为日后的油画作品继续冲刺天价。“我想炫一下世界的另一个层面,大家应该注意到,世界是有不同层面的,生活一定存在多种可能,艺术可以引领我们触摸世界的另一个层面、引领我们体验多种生活可能。”赵半狄的这番话,兴许带有几分“炫”的意味:昭示一己之境界,让众人揽镜自照,并产生某种革命性的觉悟?

与刚刚结束的国家秀——杭州G20峰会相比,这场发生在中国西部僻壤的艺术秀,关注的是人的精神需求,赵半狄企图凭借匹夫之力,向迷醉在欲望熔浆里的中国人吹去一缕清新的风,会有人感知他的好意么?

(注:作者FT中文网专栏“剃刀边缘”结集的《暮色四合》一书,已经出版,敬请关注。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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