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泳:钱锺书与清华间谍案

来源:凤凰读书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6-07-27,星期三 | 阅读:933

还原到当时的历史处境中,如果要坐实钱锺书的那些言论,无疑要置钱锺书于死地。历史已经过去半个多世纪,追究在当时政治环境下出现的对一个学者的诬陷性评价要承担什么样的政治和道义责任,已没有太多意义,但作为史料观察,当时诬陷钱锺书的那些内容,对我们研究钱锺书还不能说没有意义。

钱钟书(资料图片)

一、清华间谍案

从道理上说,研究钱锺书与清华间谍案并不是一件难事,我们只要查阅公安部、安全部关于这一事件的原始档案就可以完整了解事件的真实情况;另外,如果现在可以公开查阅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的钱锺书档案,也会对钱锺书在此事件中的遭遇有一个详细了解。但目前只能在不具备这个两个前提的情况下研究钱锺书与清华间谍案的关系,我们依赖的原始文件相当有限,在这些有限的公开史料中,我们努力还原历史,尽可能解释一个知识分子的经历以及这种经历对他一生的影响。

所谓清华间谍案其实并不复杂,它主要是指1952年7月,北京市公安局以间谍罪逮捕了当时在北京清华大学外国语文系任教的一对美国夫妇,男的叫李克((Allyn  Rickett),女的叫李又安(Adele  Rickett)。1955年9月,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惩治反革命条例》,判处李克有期徒刑6年,李又安有期徒刑4年零6个月。因他们认罪态度较好,有立功表现,提前释放,并限三天离境。他们获罪的原因,据当时的起诉书中说:“1948年10月,受美国情报部门派遣来到中国,以清华大学英文教师和北京大学研究生的名义做掩护,搜集大量中华人民共和国重要的政治、军事、文化情报,并秉承美国国务院的旨意,在中国知识界培养‘第三势力’,妄图分裂和取代中国共产党和新生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政权……” ①这就是当时为中国知识界震惊的清华间谍案。

①朱振才《建国初期北京反间谍大案》第188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6年,北京。

清华间谍案对当事者本身影响并不大,它只是冷战初期,对立阵营间处置侨民、留学生、访问学者的一个防范性常例,美国也一度出现过麦卡锡主义,凡与共产党国家有过交往的学者都曾受到怀疑。所谓间谍,不过是一个更有法律依据的说法。在事实上,当时对类似事件的处理还比较慎重,在李克间谍案中,周恩来表现得很冷静,对事实判断也很清晰,这最后导致了李克妇夫的从宽处理。

李克间谍活动的内容,其实也不重要,与一般认为的收集有关武器、外交文件和科学研究内容的间谍活动不同,他只是留意当时对美国判断中美关系有帮助的政治、经济、文化及知识分子的情况,特别是当时美国国务院希望在中国发展起来的可与中国共产党抗衡的“第三势力”的思想状态。

李克当时被认为是间谍的一个主要原因还与他二战期间在美国海军情报部门做过日语翻译有关。1948年李克到中国来的合法身份是富布赖特奖学金访问学者,当时还在国民党政权下。李克妇夫能来中国,又与他们的老师著名的汉学家卜德有关,卜德当时是宾夕法尼亚大学教授,是他帮助李克妇夫申请到了富布赖特奖学金,到燕京大学学习中文,当时中国公安部门认为卜德是美国中央情报局的间谍。李克后来在他的回忆录中曾说,他到中国来之前,原来海军情报部的有关人员找到他,他们听到他将到中国去,就说:“如果我能留心代他们观察一下,回来时把情况报告给他们的话,他们是十分感谢的。我心里想,海军部情报司竟把我看成为中国专家了;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使我不禁有些飘飘然起来。同时,他们的要求又正好和我研究中国情况,准备博士论文的计划相符合,所以就马上答应了他们。那时我根本没有考虑这样做可能引起一些什么后果。甚至在共产党进了北京之后,当我继续不断向北平美国使馆供给情报时,也没有真正清楚地认识到我这种间谍活动会使我遇到什么严重危险。”② 1972年中美国关系解冻后,李克夫妇曾在1974、1980年,作为中美友好人士来华访问,并和早年审判他们的法官建立了友谊,由此可见这桩间谍案的性质。

观察清华间谍案的主要意义已不在这个案件本身,而在于这个案件如何影响了当时的中国知识分子。在冷战期间,特别是在朝鲜战争爆发后,清华间谍案的发生,带给当时凡与李克妇夫有过正常交往的中国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恐惧是显而易见的,而当时与李克妇夫有正常交往的这些知识分子,事实上也确实受到了监控,钱锺书应当在这个监控中,这样的经历对中国知识分子内心产生的影响是深远的,在相当大的程度上直接影响了他们后来的行为。1952年在思想改造运动中,许多知识分子被与清华间谍案联系起来。冯友兰曾回忆到“后又检查多次,还涉及对美国、对梅贻琦、对卜德与李克的认识态度等。” ③李克在交待自己的活动时曾提及:“北京一所大学的张教授,已经和我联系过,他自称是‘第三势力’的代表,他原来是司徒雷登的密友。听说,中共方面已经开始注意他了。” ④由此可见当时与李克夫妇有过交往的中国知识分子基本都在控制中。

②李克(Allyn  Rickett)、(美)李又安(Adele  Rickett)著、青珂译《两个美国间谍的自述》第3页,群众出版社,1958年,北京。

③蔡仲德《冯友兰先生年谱长编初稿》第372页,河南人民出版社,1994年,郑州。

④朱振才《建国初期北京反间谍大案》第162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6年,北京。

二、李克与卜德通信中的钱锺书

了解李克妇夫当时在清华的生活,有助于我们判断清华间谍案的真实程度。李克在清华时,曾多次与他的老师卜德通信,我们从下面抄出的两封信中,可以看出当时清华教授的一些情况。⑤李克在信中提到了许多当时在清华教书的人,特别是对钱锺书有具体的评价,他们之间的关系确实不错。据范旭仑考证,李克回忆录中提到的吴先生是指周一良,赵先生即指钱锺书。范旭仑最早依据美国胡志德在《钱锺书传》的提示,认为李克用了“百家姓”的典故,并将书中的相关叙述与周一良的回忆录对读,这个判断完全准确。⑥

李克在回忆录中叙述到:⑦

到了一九五〇年暮春,形势就有了显著的变化。中国人不论是死硬派还是吸收新学说的人,都显著地和我们发生了巨大的差别。有一天下午,我们在教职员中邀了两个老朋友和他的夫人来吃饭,这种对照就显得很清楚了。

吴先生和吴太太先到,坐我们房子里和我们谈他们在美国的经历。二次大战期间吴先生曾在哈佛大学教过几年书。正当我准备问吴先生几个有关我所研究的问题时,刚好门开了,赵先生和往常一样带着一种有素养的急切神情进来了,赵太太跟在他的后面。

当我们接过他们的外衣时,听到吴先生从容不迫地说:“今天的教职员会怎么没见你去参加?”

赵先生把手一摆,似乎是要把这种琐事推到一边去似的:“今天我整个下午都在图书馆里忙着查书。我想我已经找到了最早的有关中国甘薯的资料。甘薯最初出现在福建你知道……”

接着甘薯就成了主要的话题,过了几分钟,赵先生才决定转到他另一个伟大的发现上去。为了把话题转到最近一世纪,又安提出她正在研究几篇现代诗,并问赵先生是不是念过。

赵先生在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答道:“你说是‘现代’诗吗?哼……我认为还不如说是‘绝代’诗倒更恰当些。50年以后就不会有人再听到这些东西了。”他那一口训练有素的牛津口音更加衬托了他对中国新起诗人的鄙视。

我们听了之后都笑起来了。这时吴先生用软绵绵的声音说:“这里面有些还不算太坏,他们正在努力写一些人民能听得懂的东西。”

“呸,人民根本就不懂得什么诗!”

吴先生本打算回答几句,但饭已经摆上了,就没有说下去,话题又转到旁的方面去了。

饭后我问赵先生是不是参加了哪一个政治讨论组。“讨论,”他大声说道,“那根本不是讨论,而是瞎扯。他们所谓的逻辑简直是一派胡言,亚理斯多德在九泉之下听着也不会瞑目。所有马克思主义的思想都是这样。这里面一点内容都没有。这些东西真幼稚,幼稚得很呀!这些东西真幼稚。”

李克的回忆可以和周一良晚年在《毕竟是书生》中的叙述对读:⑧

一九五〇年抗美援朝开始以后,李克夫妇以特务罪名被捕入狱,公安部门也曾派人向我们了解情况,我们当然如实报告:一九四九年圣诞节到清华北院李克家吃过饭,在座有钱锺书夫妇。……我的儿子从清华图书馆借来李克夫妇的书,我才知道,他们早已释放回国。……书中提到清华一位美国留学回来的历史教授,解放之后乐于接受共产主义思想,无疑是指我。

现在有一个问题是在目前已见到的关于钱锺书的回忆里,特别是杨绛的回忆中,极少到提到过李克夫妇,这是个很特别的例子,极有可能是这个当年的交往留给了他们很多内心恐惧。李克夫妇在清华时,朱德熙曾教过他们,朱德熙夫人何孔敬回忆说,那时朱德熙一周两次到李克家去教汉语,他们结下了非常亲密的关系,成为非常好的朋友。1974年李克夫妇到中国来看望老朋友,当时朱德熙还在牛棚里,他在北京大学外宾接待室见了李克夫妇,朱德熙奇怪他们怎么会来北京,李克笑着对他们说:“政府没有难为我们,就让我们进来了。”⑨按美国人的习惯和常理,李克夫妇应当也要见钱锺书夫妇的,但我们现在没有看到相关回忆,这也从反面说明当时和李克夫妇接触过的清华教授受到的影响并不相同,而钱锺书可能是比较严重的。

⑤李克原信为英文。原信由现居美国的周启博先生提供并得到李克同意在论文中引述。信件由周启博翻译,谢泳校订。我的学生段吉玲曾译出初稿,对我校订原信很有帮助,特此感谢。译文中如有错误完全由谢泳负责。

⑥范旭仑《钱默存因李克案遭受祸难》,《万象》杂志2001年第1期。

⑦李克、李又安著、青珂译《两个美国间谍的自述》第34、35页,群众出版社,1958年,北京。

⑧周一良《毕竟是书生》第68、69页,十月文艺出版社,1998年,北京。

⑨何孔敬《长相思——朱德熙其人》第101页,中华书局,2007年,北京。

第一封信

中国,北京

清华大学

北院18号丙

1949年12月1日

亲爱的卜德博士:

几天前冯博士告诉我们您已安全到家,鲍勃·温德也告诉我们美国之音引用了您的讲话。我们希望回家的旅途比离家来华时稍微愉快一些。至少我敢说再次在家里安顿下来感觉会很好。您走后此处无大变化。冯博士已辞去文学院长和哲学系主任职务,但仍在教课。在这里的美国人越来越少,但好像还有几个新来的。俄国人已经来到并忙于采购,使这里的商人很高兴。北京城外和您走时一样,新中国成立没改变我们的处境,但是旅行规章有少许松动。

我们教课的工作量比去年加重不少,可是学生学习大大优于去年,所以我们并不在意工作负担。但是,自己要学的课程使我们很忙。黛尔每周要上浦江清的诗歌,还旁听李广田的现代戏剧课和艾青的现代诗歌课。不幸的是她觉得李说话难懂,而艾讲不出什么内容, 可是她从李和艾得到大量中文听力练习。每周她还花2小时跟冯博士学诗。给朱先生写作文,每周6小时和学生对话。此外我俩每周还旁听鲍勃·温德的马克思主义评论课。所有这些课把黛尔忙到了极限。我当然一直在搞《管子》,每周两小时上许维燏的课,课上我问问题,然后我和许发疯似地讨论以得到答案。许帮助我极为耐心,但我按乐观估计只能听懂他说的10%。幸好他在我不懂时常给我写下来或者画出来,但我确信他这可怜的老师一定暗中希望我在有课那天呆在家里不来上课。我现在做的是挑《管子》书中几章再翻译一次,然后和许或者任何我能逮到的倒霉中国人讨论译文。讨论后我把译稿打成我希望说得过去的英文。我的一个燕京朋友有一天表示愿意审读我的英文稿而铸成大错,现在我就让他改正我打好的英文稿。他读稿后写下他的建议。到现在他只交还给我一章,所以我还不知道他的改正有多可靠。他的确通晓英文,而又有足够古汉语能力去发现我的愚蠢错误。我确信这类错误不在少数。

问题是进度太慢。我原计划每周一章,但现在我两周多才搞一章。我不知怎么办,因为许多难点是用像样的英文表达中文意思。今年夏天我告诉您我希望今冬能做完30章,现在我怀疑我是否能作这么多。我可能最多能做20到25章。我不知道你认为这些是否够一篇论文。即使不加注解,用双倍行距打字,每章也要10页,这么多章的译文至少占200页篇幅,注解,评论和引言至少需要200到250页。还要加上未翻译那些章的综述。我想说的是除了每周7小时会话,这件该死的事占了我全部时间。我想在回宾大之前花至少一年学中文, 还希望能抽时间把注解写出第三稿,请冯博士或相同水平的人审阅,还梦想向罗常培学点音韵。此外,离开中国之前还想把“管子”内容的成文日期和社会背景研究一下。唉,我不知道能做成多少。我希望我们能在这里呆上10年,那样才能学些东西,但是从现状看来没什么希望。回想起我们在宾大自以为已经懂了不少中文我就觉得好笑。当时觉得我们已经能读中文诗词啦……那可是了不起的中国文化呀!!

不论我们进度快慢,只要可能我们一定要在此再呆一年。因此我要给莫蒂默·格雷夫斯(Mortimer Graves)和叶理绥(Serge Elisseeff)写信询问给我们奖学金的可能。我已经擅自把您作为我们的主要推荐人,希望您不介意。有学生就一定会有许多麻烦。我相信下次有人给您写信问能否跟您在宾大当研究生,您会把他们支到耶鲁去。我怀疑向那两位申请奖学金会有结果,如果没有奖学金,我们就节衣缩食,总不会有比高粱更差的伙食了吧?

尽管我们学中文一直前景晦暗,我们还是开始喜欢中国了,因为我们在清华又结识了几个中国人。著名的《书林季刊》的钱锺书,在这里的外语系教书,我们已成莫逆。他是我至今所见最自负的人,但也是少有的才子。我们也结识了潘光旦。我愿意用地名词典统计社会阶层上下流动,他对此予以鼓励。他还说《清华学报》应该就要出版了,但是《社会科学》看来无望。他说迄今他只收到一篇文章,现在没人再搞这个领域了。还有,王锺翰在燕京做引得,他告诉我的好消息是《荀子》应在一月出版,然后是《韩非子》,接下去呢,不知可信不可信,是《管子》预定51年夏出版。我将乐观其成。事实上北京汉学总体在复苏,政府计划出版一系列新版古籍,要为一般读者加入简化注解,这些注解应该包括许多至今散落各处未曾出版的信息,所以应该很有用。浦江青和钱锺书都名列出版计划委员会,所以这些书应是高质量的。我想顺便问问您是否对北京汉学研究综合报告有兴趣,许多新课题都应该在开春时开始。

我得搁笔了。请代我们问候卜德太太和西奥。我们知道您一定极忙,如您有时间希望能给我们写信。

圣诞快乐

瑞克和黛尔

又及:请代我们问候 Dr. Brown, Dr. Speiser, Dr. Bender 和Jean Lee。此外,我们知道航空信仍不通但我们经普通邮政收到过信件。

瑞克

第二封信

4号宿舍

燕京大学

1950年12月22日

亲爱的卜德博士:

您订的书终于发走了。昨天我寄了两包,上周楼也寄了一些。很抱歉拖了这么久。我们刚开始考虑回美国时,我把寄书的事完全交给了楼,后来看起来我们启程会被拖延,我就想我们可以随身携带这些书。现在我们对成行已不抱希望,所以决定试试邮寄,希望无论如何您能收到。我附了一份这批书的完整书价清单。可是我不能告诉您《新华电讯稿》和其他东西花了多少,因为这些记录和所有物件都已在7星期前打包放在Bryner 运货公司了。有几件东西您没有订,但我觉得值得,就自己做主买了。如果您不要这几件,我很高兴留下自用。顺带说一下,我希望您已经开始收到《人民日报》。约3星期前我换了地址。当然,邮政检查可能不准报纸出国,我不知道这种中国账户冻结对我们将来买东西,和取得生活用品有何影响。近几天中国银行已拒收美国支票,但我知道可以通过瑞士银行办理。我需要了解具体做法。这批书数量很小,中国海关没有收取外币。海关人员说我们只需写明这批书是给图书馆的赠品即可。这样写能省很多事,尤其在现在,我希望图书馆不在意我这样写。

黛尔和我继续呆在燕京。我们在南希·科克兰家住了几天,但现已搬回宿舍。如果生活拮据起来宿舍要便宜得多。到现在为止当地每个人对我们都仍然友好,当然这种态度将有变化。我肯定中国人现在对我们的态度比多数美国人在相似形势下对中国人的态度要好得多。如果他们要抓我们,我倒真希望他们快点动手,这样我就能静下心来做我的事,而不必成天想着渺茫的自由。虽然心神不定,我们还是完成了一些学业。黛尔翻译完了王国维的《人间词话》,几乎翻完了陶渊明的诗。我考证《管子》作者接近完成。我一直认为目前《管子》书中各章基本上都是短文片断或者整篇短文,写于战国晚期和秦代(有些是汉代)。可是最近我越来越觉得许多短文作者一定是齐国人。我有以下几个原因指向这个结论,每个原因单独看都不能得出这个结论,但几个原因加在一起就有了说服力。短文大量提到齐国货币和度量衡,频繁涉及齐国和有关齐国经济的事,例如盛产盐,丝而缺谷类。而且有几处表达方式是正宗山东土话,今天的山东人仍这样讲。如果许维燏能深入考证一下这些土话,可能发掘出更多东西。可惜他自去年春天就重病缠身,几不欲生,更谈不上考证《管子》了。外国人当然做不了这种考证。过去几星期中我还读了早期法家资料,包括稷下的几个讨论,其中有金受申和钱穆就此课题的文章。这两位都没把《管子》和稷下学派联系起来,而我觉得这个联系很有道理。我请教了冯博士,齐思和,孙毓棠,他们都认为我的想法很好。孙说《管子》一书旨在解决的就是公元前3世纪齐国君主们面临的问题。而且《管子》内容包罗万象,一个包括宋钘和尹文的学派应该就是这种风格。这个想法至今只是个想法,可能永远只是个想法,但是我觉得值得讨论讨论。我记得你曾寄给我Maverick 一个短篇讲话,其中有与我相似的意见。这使我不安。我忘记他说了什么,是仅仅引用古文还是真有自己的东西。不管怎样,在当今兵荒马乱当中,我想此事也无关紧要了。我已经干了两年翻译的苦力活儿,希望能有时间读读我藏书中有趣的几本。顺便告诉您,去年八月我把我的大部分译稿和我们的书籍寄回家去了。有些章的译稿和钱的全部注解都没寄。如果你愿意看看这些东西,你就能知道我们已经作了和还没做什么。我将通知Austin夫妇此事。

宾大对博士生有年龄限制吗?我花了九年拿到硕士,我想按正常进度我得再花九年拿博士。 我反正要花那么长时间搞完《辽史》和孙念礼的新书。Vetch 有《辽史》和孙念礼的书,很精美。我曾希望你的书能寄到,但恐怕现在已经没有了吧。前几天见到罗常培,他说他收到了您寄给他的托尔斯泰著作,他还给了我一本他的新作,要我带给你,我希望我能不负所托。

我没什么本地小道消息可资报道,但最近有两起罗曼事件速成结婚,无疑是由于局势的动荡。一对英国夫妇是你不认识的,另一对你可能不信,是Ronnie Parker 和一个荷兰姑娘,荷兰使馆秘书之一。还有 Robert Ruhlmann 听说对Lois 陈有意, 陈是英国议事会的,你记得她吗?这事让你感觉又年轻了吧?我告诉你没有北京俱乐部已被接管?老会员还能进去,但恐怕很快就不行了。Mary Ferguson的房子被捷克人占用,哈佛燕京学社房子被政府单位占用。美国领事馆房产除了现在由英国人使用的三官庙之外都上了锁。所有能让您忆及的北京生活,除了北京人自己之外都不在了。当然北京人和以往一样,我有时甚至还听到“美国人挺好”。我曾经讨厌这种话,可是现在尽管它非常不合时宜,我倒很喜欢听了。

请代问候卜德太太,西奥和所有我们在宾大的朋友。

此致

敬礼

瑞克

又及  Andy Posey 刚收到他的出境许可,可能我们还有点儿希望。R.

三、钱锺书与清华间谍案

1949年,钱锺书从上海到北京,在清华大学外国语文系任教,同时负责清华外文系研究所的工作。当时张奚若、周培源、吴晗、金岳霖、温德、吴组缃等都有在清华任教,钱锺书还与温德一起指导过当时在清华的研究生,李克夫妇就在这时与钱锺书相识。钱锺书与李克夫妇有过多深的交往,我们现在很难见到相关史料,但他们认识是基本事实。

在钱锺书研究中,近年来比较详细提到钱锺书与清华间谍案关系的,有两种意见,一是承认清华间谍案牵涉到了钱锺书,但对于相关事实并没有下简单结论,还有一种意见是认为把钱锺书牵涉进清华间谍案中,完全是对钱锺书的诬陷,当时相关机构已经做了结论。

徐公持认为:“关于钱先生,我始终有一个问题搞不清楚,那就是我到文学所之初,就听人说在1949年,清华大学曾发生一桩‘间谍案’,有人就产生了怀疑,似乎哪些人受了案件的牵连,虽然举不出什么证据,但爱到怀疑本身似乎也就成了一个问题。我立即借到一本当事人李克、李又安的回忆录来仔细阅读,努力从字里行间去‘发现’相关的蛛丝马迹,但什么也没发现。”⑩我读到徐公持文章后,曾以《钱锺书与“清华间谍”案》为题,给《新文学史料》写过一信,提供相关情况。⑪我这封信刊出后,曾引起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注意,他们曾以公函形式向《新文学史料》编辑部特别作了说明。公函中指出:“材料中所列举的全部所谓‘问题’,钱锺书先生所在的中国社会科学文学研究所,早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已一一调查清楚,做了结论。”所以文学研究所认为此说:“纯属空穴来风,查无实据。”同时,公函还针对我在来信中认为钱锺书对此事可能“一直蒙在鼓里”的说法,提出了否定判断。⑫

2004年无锡召开的“钱锺书与中国现代学术”会议上,王水照提供的《钱锺书先生横遭青蝇之玷》的论文中,结合钱锺书的生平时代,从李克、李又安合著的《两个美国间谍的自述》一书,结合邹文海的《忆钱钟书》一文,再联系杨绛先生的《干校六记》中的有关内容,考证与论述了钱钟书先生于上世纪50年代中期遭受不白之冤和在“文革”中下放劳动时,依然保持了知识分子的良知和爱国的热忱,从而提供了珍贵的关于钱锺书思想人格方面的重要资料。⑬

2007年,在纪念何其芳逝世三十周年座谈会上,原文学研究所书记王平凡通过众多事例,回顾了何其芳在长期担任文学所领导工作的过程中如何保护知识分子。像子虚乌有的“清华间谍案”曾将钱锺书牵扯其中,是何其芳力保其免于遭受迫害。⑭

那么钱锺书与清华间谍案到底是个什么关系呢?我们可以做这样的推理:清华间谍案发生后,与李克夫妇有过较多交往的中国知识分子都在被怀疑中,以当时中国对知识分子的处理办法,就是通过相关组织进行内部监控,所谓内部监控是指公安、安全机关,通过被监控人所在党组织对被监控者进行控制的一种方式,被控制者本人并不知情。我为什么认为钱锺书是被内部监控呢?主要是依据一份内部材料。

1956年1月14日至20日,中共中央召开了全国知识分子问题会议,周恩来在会上作了著名的《关于知识分子问题的报告》。当时知识分子比较集中的部门,都为会议准备了详细的材料。其中高等教育部在一份关于北京大学的调查报告中,对当时北京大学的知识分子有一个判断,认为政治上中间的,按他们过去政治态度,可区分为两种类型。第一种:解放前脱离政治或深受资产阶级民主个人主义影响,对党有怀疑甚至敌对情绪,解放后,有进步,对党的政策一般拥护,但对政治不够关心,对某些具体政策及措施表现不够积极或不满,个别的或因个人主义严重而对某些措施抵触较大。这种人为数较多约有七三人。……第二种:解放前反动,与国民党反动派有过较深的关系,解放后逐渐从对党疑惧、抗拒转变到愿意进步,愿意向党靠拢。……还有的是脱党分子或过去曾参加过党的外围组织,以后脱离革命,解放后一直对党不满。“如中文系王瑶,抗战前曾参加我党后因害怕反动派迫害脱了党,解放后感觉政治上没有前途,想埋头业务,一举成名,三反、思想改造时还闭门写新文学史。一九五二年人民日报召开座谈会批判该书,他认为业务也完了,哭了一次。对副教授、十一级的工资待遇很不满,去年改为九级仍然不满。教学工作极不负责任,大部分时间用在写文章赚稿费。还有像傅鹰,有学术地位,工作也还积极负责,但不愿参加政治学习和社会工作,轻视马列主义,否认党对科学的领导。”

在这份报告中提到的反动教授就有钱锺书。报告说:“反动的:一般是政治历史复杂并一贯散布反动言论。如文学研究所钱锺书在解放前与美国间谍特务李克关系密切,和清华大学所揭发的特务沈学泉关系也密切,曾见过‘蒋匪’并为之翻译《中国之命运》,还在上海美军俱乐部演讲一次。在解放后一贯地散布反苏反共和污蔑毛主席的反动言论;一九五二年他在毛选英译委员会时,有人建议他把毛选拿回家去翻译,他说‘这样肮脏的东西拿回家去,把空气都搞脏了’污蔑毛选文字不通;中苏友好同盟条约签订时,他说:‘共产党和苏联一伙,国民党和美国一伙,一个样子没有区别’。他还说:‘粮食统购统销政策在乡下饿死好多人,比日本人在时还不如’;当揭发胡风反革命集团第二批材料时,他说;‘胡风问题是宗派主义问题,他与周扬有矛盾,最后把胡风搞下去了’等等反动言论。”⑮

⑩徐公持《古代组“老先生”印象记》,见《新文学史料》2003年第2期第99页,人民文学出版社,北京。

⑪《新文学史料》2004年第1期第205页。

⑫《新文学史料》2004年第2期第205页。

⑬黄志浩《钱锺书与中国现代学术研讨会综述》,见《文学评论》2004年第5期。

⑭程凯《纪念何其芳同志逝世三十周年座谈会侧记》,见《文学评论》2008年第1期。

⑮高等教育部《北京大学典型调查材料》,见《关于知识分子问题的会议参考资料》第2辑第52页,中共中央办公厅机要室印发,北京。

我们现在来做一个分析:

1956年中央知识分子问题会议召开时,清华间谍案已在1955年结案,当时李克夫妇已回到美国。原在清华大学的钱锺书已随机构的变革,由清华到了当时设在北京大学的文学研究所,后文学研究所又归到了中国科学院,时间已过去了五年。但五年后,一份高等教育部上报中央的秘密报告中的内容,还那样判定钱锺书的政治表现,恐怕不是偶然的。我们现在要追问的是当时这份报告是哪一个机关负责起草的?是哪一个机关的负责人认可了报告中的内容然后再上报中央会议的?如果按后来文学所的判断,当时清华间谍案涉及钱锺书的内容已做了结论,并且钱锺书本人已经知道(事实很可能也确实如此),因为从后来发生的事实判断,钱锺书本人并没有因此案受到影响,一般认为是何其芳保护了钱锺书。

这份报告的最后汇总者是中共中央统战部,时在1955年12月9日。按中央文件起草的一般规律,这份材料的原始来源应由基层部位提供,那么钱锺书所在的机关在1955年底还那样判断钱锺书,难道不恰好说明钱锺书是一个被内控的对象吗?从统战部文件的称谓上判断,一直把钱锺书放在北京大学范围内,而文学研究所创建的时间在1953年,虽然这个材料有可能是延续了当时还在北京大学的文学研究所对钱锺书的评价,但这个文件能报送中高层,一定有一个原始的材料提供者(诬陷者),而这个诬陷者提供的材料是得到了相关负责人认可的,如果没有原始单位负责人认可,这个材料不可能送达高层。

钱锺书夫妇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在被控制中,直到文革时期,他们才了解此事。杨绛说:“若不是‘文化大革命’中,档案里的材料上了大字报,他还不知自己何罪。”⑯杨绛回忆说:“我第一念就想到了他档案里的黑材料。这份材料若没有‘伟大的文化大革命’,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⑰杨绛对这件事的记述比较含糊,非对当时历史有了解的人难以明白。杨绛说:“‘文化大革命’初期,有几人联名贴出大字报,声讨默存轻蔑领导的著作。略知默存的人看了就说:钱某要说这话,一定还说得俏皮些;这语气就不像。有人向我通风报信;我去看了大字报不禁大怒。我说捕风捉影也该有个风、有个影,不能这样无原无由地栽人。我们俩各从牛棚回家后,我立即把这事告诉默存。我们同拟了一份小字报,提供一切线索请实地调查;两人忙忙吃完晚饭,就带了一瓶浆糊和手电到学部去,把这份小字报贴在大字报下面。第二天,我为此着实挨了一顿斗。可是事后知道,大字报所控确有根据:有人告发钱某说了如此这般的话。这项‘告发’显然未经证实就入了档案。实地调查时,那‘告发’的人否认有此告发。红卫兵的调查想必彻底,可是查无实据。默存下干校之前,军宣队认为‘告发’的这件事情节严重,虽然查无实据,料必事出有因,命默存写一份自我检讨。默存只好婉转春辞,不着边际地检讨了一番。我想起这事还心上不服。过一天默存到菜园来,我就说:‘必定是你的黑材料作祟。’默存说我无聊,事情已成定局,还管它什么作祟。”⑱

历史已经过去半个多世纪,追究在当时政治环境下出现的对一个学者的诬陷性评价要承担什么样的政治和道义责任,已没有太多意义,但作为史料观察,当时诬陷钱锺书的那些内容,对我们研究钱锺书还不能说没有意义。还原到当时的历史处境中,如果要坐实钱锺书的那些言论,无疑要置钱锺书于死地,但当历史发生变化后,我们再来判断当时的诬陷材料,首先不是从道德方面去追究诬陷者的责任,或者肯定钱锺书的勇气,而是把它作为判断钱锺书思想和人格的一种辅助材料,这时钱锺书是不是真说过那样的话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时对同样的历史已有了另外一种评价,这种评价现在看来完全符合历史事实,如果确有诬陷者存在,诬陷者的材料获得了超越历史真实的思想史价值,我就是在这个意义上来理解那些诬陷钱锺书的史料的。

陈寅恪在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上册审查报告中,曾指出过伪材料在历史研究中的作用,他说:“然真伪者,不过相对问题,而最要在能审定伪材料之时代及作者而利用之。盖伪材料亦有时与真材料同一可贵,如某种伪材料,若径认为其所依托之时代及作者之真产物,固不可也;但能考出其作伪时代及作者,即据以说明此时代及作者之思想,则变为一真材料矣。”⑲这份诬陷钱锺书的材料中,凡提到的关于钱锺书的活动,基本都是钱锺书的真实经历,比如与李克的关系、在上海美军俱乐部演讲、参加毛选英译委员会等,至于诬陷者对钱锺书言论的记录,则属于无法对证的材料,只能做判断性选择,信其有和信其无都可讲出一些道理。

⑯杨绛《我们仨》第124页,三联书店,2003年,北京。

⑰杨绛《干校六记》第98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年,北京。

⑱杨绛《干校六记》第99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年,北京。

⑲《陈寅恪史学论文集》第508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上海。

2010年10月15日定稿

 

来源:凤凰读书

anyShare分享到:


 

版权声明

文章编辑: ( 点击名字查看他发布的更多文章 )
文章标题:谢泳:钱锺书与清华间谍案
文章链接:http://ccdigs.com/83286.html

分类: 历史纵横.
标签: , , , ,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