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美国化的英国:爱恨好莱坞

来源:彭博商业周刊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6-05-4,星期三 | 阅读:1,574

编辑:郭沛然、郑夕冉

美国总统奥巴马于4月22日访问英国,并在伦敦呼吁英国留在欧盟;而两国在文化领域,自殖民时期就开始不断相互影响;《被美国化的英国》一书中,作者通过对大量史料的研究分析,揭示了从20世纪上半叶开始,从爵士乐再到好莱坞电影,美利坚娱乐对于大不列颠自身的文化构成的威胁。本文节选自商务印书馆在2015年出版的《被美国化的英国》第三章(120页-125页)的内容,已获出版社授权。

精彩节选

作者:吉纳维芙·阿布拉瓦内尔

译者:蓝胤淇

出版社:商务印书馆

出版时间:2015

好莱坞与帝国的逆转

奥尔德斯•赫胥黎在他1926年写的旅行回忆录《滑稽的皮拉特》(Jesting Pilate)中一本正经地评论道,好莱坞具有削弱大英帝国的威胁。赫胥黎回忆起一次去爪哇岛的旅行,在那里他和其他几个英国人观看了一部好莱坞喜剧——他没说具体哪一部——是与一群爪哇人一起看的。警察和小偷打闹的滑稽动作,在英国本土是如此亲切,而当在国外看到的时候却让赫胥黎认真思考起来。

赫胥黎说道:对着东部和南部各种族的殖民地臣民,好莱坞宣告我们是一个罪犯和有精神缺陷的民族。当然,电影发明之前的旧时代情况要好一些,那时白人的臣民们对他们主人生活的世界一无所知。那个时候,他们还有可能相信白人的文明是伟大而神奇的—也许比实际的还要更加伟大和平凡。好莱坞改变了这一切。

英国殖民者登陆美国

据赫胥黎所说,好莱坞电影将白人描绘成无赖和笨手笨脚的蠢货,他们削弱了白人在非西方世界的意识形态力量。如此说来,好莱坞的喜剧琐事不知不觉地给构成英国现代帝国主义大厦基础的声誉与优越感带来了压力。赫胥黎抱有这样的看法似乎有些极端,但不止他一个人这么想。1927年,一位政府官员说道:“如今电影面向遍布整个帝国的数百万人放映,电影比将不知不觉地影响英国各个民族的思想与观点。”1932年,英国电影委员会发布了一份报告,严肃地强调:“(殖民地)人民从那些三流的蹩脚闹剧中获取的关于白人文明的概念,是一种国际化的威胁。”该委员会也指出,令人欣慰的是,电影可以成为一种“社会教育”力量。一位成员呼应赫胥黎的观点,警告称:“我们政府对殖民种族的成功几乎完全取决于我们所能激发的尊重程度。在印度和远东广泛流传的过度煽情的以及低俗不堪的电影,已经给欧洲人在那里的声誉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害。”《特写》的编辑以惊人的一致语言表达了这一观点,他们注意到,在当时的电影中,“欧洲(或者说是美国扮演的假冒欧洲)文明往往没有优势,这些电影轻易地对欧洲的声誉造成了极大的损害。”一位《特写》的投稿人,针对电影与日俱增的国际力量及其重要性,甚至提议从国防预算中出资设立一所英国电影学校。

好莱坞的“威胁”

虽然这些对好莱坞的反抗反映出不同范围的来源—奥尔德斯赫胥黎20年代的作品、政府资助的 委员会、先锋派的电影杂志—但他们的观点是相当一致的:好莱坞通过其不庄重的白人形象对欧洲文明与英国的声誉产生了威胁。爵士乐逾越了种族的界限,唤起了黑人的形象,好莱坞给白人的意义带来了压力。另外,好莱坞电影在视觉表现上比爵士乐更加充分,因此能以更快的途径接近全球大众。从一些英国人的观点来看,这个电影产业已经成为了犹太人与东欧移民的避难所,他对种族纯粹性造成的打击是可以预料的。

《一个国家的诞生》(Birth of a Nation)就体现了对3K党的颂扬

同时, 考虑到美国电影中的种族主义传统,这种对白人命运的担忧就显得尤为讽刺了,例如D.W.格里菲斯(D.W.Griffith)1915年的很有影响力的作品《一个国家的诞生》(Birth of a Nation)就体现了对3K党(the Ku Klux Klan)的颂扬。然而,好莱坞对欧洲,特别是对大英帝国构成的威胁远远超出了单个电影的内容。被察觉到的对白人的攻击仅仅只是更广泛的感觉中的一部分,这种感觉就是英国正在失去对西方世界故事的掌控,娱乐帝国有着自己的故事——警察与小偷的故事、情景闹剧以及西部片——显然这足以破坏英国帝国主义的叙述。因此,好莱坞对大英帝国含蓄的甚至很大程度上是无意的侮辱并不是在批判英国,但更多的是在暗示他的衰落。

自一战结束以来,好莱坞日益展示出一种新式的世界力量,使得传统上被誉为进步引擎的英国帝国主义显得守旧而传统。1926年,一位前美国电影制作人在给伦敦《泰晤士报》的一封信中写道:“英国人维持她的殖民地,却没有让它们保持愉快。”这封信的作者指出,娱乐是将我们“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一种新的全球主义。到了20世纪20年代,这样的情绪解释了为何人们已经开始觉得,为了保持大英帝国的意识形态基础而击溃美国娱乐的传播是如此的重要了。

好莱坞英语与有声电影

诸如奥尔德斯•赫胥黎等人对欧洲帝国主义命运的担忧,出现于20世纪20年代早期好莱坞首次占据统治地位的时候。20世纪20年代晚期又带来了新的威胁:随着1927年美国电影《爵士歌手》的上映,讲话电影或者“有声电影”的开启。几乎可以确定的是,第一部有声电影也是一部使人同时想起爵士音乐、种族逾越以及美国犹太移民的电影—因此,这部电影包含了许多美国文化中已经让人感觉有威胁的部分,即使它采用了一种全新并且具有统治潜力的技术。随着这项技术断断续续地传遍全球,电影院也努力为自身配备声音设备。

随着1927年美国电影《爵士歌手》的上映,讲话电影或者“有声电影”的开启

当写到英国的电影产业时,克里斯托弗•伊舍伍德将为了赶上好莱坞有声电影而引起的混乱称为“恐慌的时期”(“the time of the Panic”)因为一部有声电影作品的巨额费用,一些小型的先锋派制片公司没有足够的资金向有声电影转型。至少在最初,似乎全世界都急切得可能会将一部英语电影吞下去。像是要将好莱坞的默片票价消费掉一样。然而,英国与欧洲不同,它已经正确地认识到:由于使用相同的语言,英国及其殖民地特别容易受到好莱坞产品的影响。确实,好莱坞将英国视为主要的海外市场,将大英帝国及其殖民地作为获取利润的主要地区。随着有声电影的兴起,英国人对好莱坞电影的不满呈现新的基调,将早期对英国文化的担忧放大为对英语语言本身的一种保护主义态度。1929年,阿尔弗雷德•诺克斯爵士(Sir Alfred Knox)在下议院询问”是否可以限制美国有声电影的进口以保护英国人民的语言“,引起了广泛的关注。这场议会辩论表明了一种特别关注,即英国的儿童和工人阶级会吸收美国俚语,而真正的英国习语将消失。

这种对英语的冲击似乎同时也是英美之间财富转移的一种比喻和一种驱动力量。正如一位美国作家所说:“最后,不列颠岛的语言也许会变成美国周边一系列奇特有趣的方言。“也许是现代历史上的第一次,似乎帝国主义的中心不再是语言的中心,而一个曾经的殖民地或许将控制新的国际通用语言,不仅仅是英国,整个世界可能会开始听上去像美国人。当然,回头看,这些担忧似乎有些极端:英国及其之前的帝国的每个人事实上听起来并不像一个美国人,也不像一部好莱坞电影。但是20世纪早期,通过电影与电台进行传播的美国媒体促进了全球英语的发展,更为重要的是,通过展现替代英国语言霸权的另一选择从而激发了人们对于未来国家和帝国身份的幻想。

的确,整个英联邦以及大英帝国的部分地区存在许多对美国英语和好莱坞有声电影的反抗。例如,加拿大与澳大利亚越来越渴望语言的纯净性,以保护他们版本的英式英语不受美国的影响。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州的教育部长,谴责美国有声电影里的“病态般的多愁善感的英语带着令人讨厌的鼻音,充斥着俚语“,而呼吁”严厉的措施……来保持英语语言的纯净“。

电影演员玛丽•碧克馥(Mary Pickford)

与此同时,也有些人将美式英语视为一种新国际主义的前兆。《墨尔本太阳报》(Melbourne Sun)的一篇文章指出,甚至连非英语国家的人都为了欣赏他们 喜欢的电影而学习英语:为了保持对玛丽•碧克馥(Mary Pickford)和剧团的熟悉,甚至一些稳重、历史悠久的欧洲国家也将不得不忙于语法和词汇,以学习足够的英语来理解银幕上充满活力的对话……似乎不太可能人们会认真对待他们的娱乐到足以费力去学一门全新的语言……但对娱乐的喜爱是一种相当普遍的趋势,而且许多影迷显然宁愿不吃晚饭也不愿错过他们在当地电影院的常规之夜。

美国的伟大创造

1929年《印度时报》(Times of India)上的一篇社论,对有声电影所预示的世界新秩序的想象就建立在这样的假设之上:假设美国英语成了通用语言,这将是美国最伟大的创造,极有可能有一天它会发现世界在猜测。“有声电影“将会渗透到世界每一个可居住的角落,一位大使可以用”好家伙“(”Say boy”)向中国人问好而不会有任何被误会的风险。

对于美式英语的全球适应性的这种积极观点认为,有声电影中的语言可以成为国际政治的语言,通过共同俚语的恰当措辞而开辟一个全球沟通交流的新时代。美式英语在英国也有拥护者,其中也许没有人比语言学家查尔斯•凯•奥格登(C.K.Ogden)更出名,他与文学评论家艾弗•阿姆斯特朗•瑞恰慈都将美式英语视为没有语言屏障的、他们称之为“必备工具”的时代的先驱。

支持者与批评者都觉得好莱坞的美式英语有潜力成为新的世界语言。然而,有些人却特别担忧英国人的命运。在1934年的论文《缺失艺术的人们》(Men without Art)中,英国作家和艺术家温德姆•刘易斯将对诸如英国语言和英国的世界地位等的担忧,与对好莱坞电影给英国阶级结构的冲击相关的关注联系在一起。刘易斯忧虑地指出:“英国是一个独特的强大帝国,由贵族阶层统治,它对美国这个前殖民地的语言和心理造成的影响是压倒性的。”据刘易斯所言,英国曾经统治并塑造了美国;而现在“形势实际上发生了逆转”,使得英国变成了美国新传媒帝国的殖民地。刘易斯哀叹,好莱坞已经一举将英国的帝国、贵族阶层和语言摧毁了:“但如今英国的统治地位几乎已经完全消失了。贵族阶层只不过是自己的影子。电影每夜都将美国的景象与方言带入英国人的心中,‘美国化‘的进程大大加快了。”对于刘易斯而言,好莱坞英语的麻烦在于它后来腐蚀了英国的阶级制度。

好莱坞已经一举将英国的帝国、贵族阶层和语言摧毁

甚至在有声电影出现之前,好莱坞电影似乎就已经通过同样地贬损上层阶级与下层阶级而破坏了英国的阶级制度。电影中看似糟糕的民主概念随着有声电影的出现变得更有威胁。措词与口音一直是社会地位的标志,在社会流动日趋频繁的时代,他们成了阶级差别更为明显的标记。萧伯纳的戏剧《皮格马利翁》(Pygmalion)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说话带伦敦腔的卖花女伊莉莎•杜丽特尔(Eliza Poolittle)主要通过改进自己的发音,成为了一名淑女,是对语言和社会地位之间的紧密联系的一种颂扬。通过向来自于各个阶层的观众提供一样的美国俚语词汇,有声电影腐蚀了言语作为一种社会地位的标志的作用。刘易斯说:“‘好家伙’、‘哥们‘这样的词语从伦敦东部孩子们的口中冒出来,容易得与那些天生的讲话方式一样。”

由萧伯纳戏剧改编的电影《窈窕淑女》剧照

尽管一部分的俚语词汇似乎不足以侵蚀数百年的力量以及特权所确立的阶级体系,但刘易斯解释说正是这种力量和特权面对美国化却是脆弱的。用他的话说,“在我们英国这个‘银行家的堂‘(Banker’s Olympus),现在再也没有政治上强大的高素养阶层赋予一种准确悦耳的选择性话语以威望了。美国化—对于英国来说,至少也是无产阶级化—已经发展的太先进而无需强调了。”

十分重要的是,刘易斯将美国化当成英国无产阶级化的同义词。在刘易斯的观念中,有一种社会代数学在起作用,使得英国各个阶层的成员都在变成美国人,由此形成了一个无差别的大众群体,而不是在一个社会等级制度中占据各自不同的位置。尽管刘易斯的担忧具有强烈的精英主义色彩,但却不仅仅是势力的。即使是那些致力于通过教育提高英国工人阶级地位并弱化英国阶级体制的人,也并不倾向于认同好莱坞所煽动的民主。与教育不同,美国化似乎只要贬低就能够传播平等。根据像刘易斯等的作家所说,英国文学能使情感高雅,而好莱坞的有声电影却将工人阶级与社会上许多其他阶层,拖进愚蠢的情绪、无趣的消费主义以及当然属于俚语的新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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