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建制度并不一定是坏事?

来源:政见网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6-04-27,星期三 | 阅读:944

李泽人|2016-03-29

为什么西欧国家率先实现 “大国崛起”?来自斯坦福大学和哈佛大学的两位学者发现,西欧崛起的答案是——封建制度。

他们分析了多套中世纪时期西欧王国和穆斯林王朝的历史数据,得出这样的观点:正是马基雅维利提出的两种政治制度——封建制度和君主专制——造就了西欧和伊斯兰世界在现代化进程中迥异的命运。

两个故事

在西罗马帝国灭亡之后,西欧诸国进入了漫长的中世纪。由于诸侯割据,战争不断,西欧各王国都没有能力建立起常备军和完善的征税体系。为了应对连年的战争,国王通过分摊征兵和税收的责任给封臣和贵族,形成了一套权力相对分散的封建制度。正所谓 “我的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国王无法完全控制由封建贵族招募的骑士等地方武装,也不能直接干预庄园的经济。贫弱的国家能力(state capacity)造就了国王与贵族之间的相互制衡。由于谁也不能吃掉对方,所以政局保持着相对稳定。从 13 世纪开始,贵族与国王讨价还价的场所——议会——开始走上历史的舞台,对行政权力的制约体系(executive constraint)开始形成,并最终成为现代民主政治的滥觞。

另一个故事发生在伊斯兰世界。经济上阿拉伯诸帝国的掌控着原先罗马帝国最富有的省份,经济发展保持在一个比较理想的水平;在政治上,苏丹和哈里发们继承了拜占庭帝国原有的政治体系,形成一套复杂的官僚和军事机构。经济和政治上的双重保障使得阿拉伯诸王朝鲜遭同时期西欧国家面临的常备军不足和财政体系崩溃的困扰。但是,这种 “强盛” 也使得君主专制制度和马穆鲁克奴隶兵制度(Mamluk)得以长久保留。然而,由于过分依赖奴隶兵团进行征税和战争,苏丹们往往被这些军团的将领所推翻。正因此,伊斯兰世界最终没有能发展出一个制衡的现代政治体系,代议民主政治更是遥遥无期。直至奥斯曼帝国,这套以奴隶兵为主体的军事和税收制度才土崩瓦解。

封建制度的政治稳定作用

为了验证封建制度与政治稳定之间的关系,两位研究者收集并分析了多个从公元 700 年到 1500 年的历史数据,他们分析的单位是每一位在位的国王/苏丹/君主,衡量政治稳定的单位是统治者在位的时间。

首先,他们发现在九世纪——封建制度逐渐在欧洲兴起,君主专制马穆鲁克奴隶兵制度成为伊斯兰世界的主要统治形式——之后,欧洲君主的在位时间开始变长,被驱逐的频率也开始降低;而在伊斯兰世界,统治者的权力开始变得不怎么稳固,君主和苏丹的在位时间进一步缩短,被驱逐的概率也显著增加。两位学者利用匡特似然比(Quandt likelihood ratio)的检验方法发现,公元 790 年左右是西欧各王国国王统治时间(duration)的一个分水岭。这个时间点恰恰是查理曼大帝(卡洛琳王朝)统治时期,也就是历史学家普遍认为的封建制度逐渐引入西欧的开始。

研究者发现封建制度的影响在地理维度上也是十分显著的。回归分析的结果显示,在控制了一系列地理因素之后,一个西欧王国曾经属于卡洛琳王朝领土的比例只在 900-1100 年之间与统治者的在位时间显著地正向相关。这说明,在被封建制度兴起的前两百年,卡洛琳王朝的继任者们比其他西欧国家的政权来得更加稳定。

再者,研究者发现政治稳定与权力的相互制衡息息相关。作者利用两个不同的来源的欧洲议会数据发现,每一位君主的在位之间与议会召开的频率呈现正向相关的关系。这说明议会召开较多的王国,其政权相对稳固,统治者在位的时间也比较长。此外,为了进一步验证政治稳定和权力制衡之间的关系,作者分析了每一个王朝里面君主在位时间的变化。两位学者认为,古代王朝的统治取决于统治者的个人能力,这种能力往往随着王朝的延续而减弱,即 “一代不如一代”,然而封建制度所带来的权力制约可以减缓这种代际递减的王朝兴衰定律。数据验证了作者的假设,在欧洲,“一代不如一代” 的规律要比伊斯兰世界来得弱得多。这间接说明,在某种程度上封建制度起到了政治稳定的作用。

同时,研究者们也考虑到了西欧国家和伊斯兰国家不同的地理,宗教和其他制度背景因素。由于古代数据的稀缺,作者主要运用了缩小样本来减轻伊斯兰/西欧王朝之间异质性的问题。首先,为了检验宗教文化假设,他们利用伊比利亚半岛和安那托利亚半岛这两个曾经被伊斯兰和基督教政权交替统治的地区进行分析。在伊比利亚半岛上(公元 1000 年到公元 1100 年),在控制一系列因素后,信仰基督教的统治者比起信仰伊斯兰教的要统治得更长久。作为曾经是拜占庭帝国的领土,安纳托利亚半岛并没有发展出封建制度,在这片土地上,不同信仰的统治者(伊斯兰或者基督教)统治的时间并没有显著的区别。

东欧地区的故事

为了进一步厘清封建制度和宗教之间的关系,研究者将目光放在东欧地区。

在 11 世纪之后,东欧分裂为罗马天主教和东正教,封建制度约在 14 世纪左右被引入在天主教地区,而在东正教地区封建制度却始终没能形成。东欧特殊的制度/宗教历史给研究者以探究因果的情境。量化分析的结果显示,在 1100年-1200 年期间,西欧统治者的政权要比(有封建制度)东欧天主教地区(无封建制度)的统治者来得更加稳固,这一证据进一步确认了是封建制度而非宗教是政权稳定的决定因素。

除了上述分析外,研究者还一一排除了家庭结构(继任者是否是前任统治者的儿子)和军事科技等方面影响。但是,诚然两位学者尽可能地利用已知地历史数据来证明封建制度带来了政治稳定,所有的证据还只停留在时间维度上的间接证明。另外,伊斯兰世界和西欧王朝之间的异质性问题也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这些问题也许需要更加系统的历史数据来解答。

参考文献

  • Blaydes, L., & Chaney, E. (2013). The Feudal Revolution and Europe’s Rise: Political Divergence of the Christian west and the Muslim world before 1500 CE.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107(01), 1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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