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高华《历史学的境界》

作者:杨小静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6-02-4,星期四 | 阅读:1,782

杨小静

高华(资料图片)

这是一本著名历史学家高华先生去世后编辑的文稿。斯人已去,其最重要的一本著作尚不能在大陆出版(目前只有一本《革命年代》),所以这本集结文稿的出版,给怀念高华先生的读者以惊喜,我也是第一时间买来做珍藏(跟风)。不过据说高华先生的原稿是《历史笔记》,出版时做了删节。

对于只是对历史稍感兴趣的门外汉,我觉得这一本文集读来很是酣畅淋漓,对尤其是20世纪上半叶的近代史加深了印象,也有了系统的思考。

本书着墨较多的是前三个部分,“革命、内战与民族主义”, “读书有感”,以及“在海峡那一边”,“与研究生谈历史学研究的理论和方法”,这一篇虽然篇幅不长,但正是高华老师学问精髓所在。

一、六十年来家国,万千心事谁诉

我感触最深的是高华老师倾注感情为龙应台的书所写的书评《六十年来家国,万千心事谁诉》。对历史的叙述,不乏大史家,但缺乏温度以及悲悯的心,我从高华老师这篇书评中读到了他的情感。书中也提到了齐邦媛的《巨流河》,包括王鼎钧的书,这些有一个共性,及描述大历史洪荒背景下,个体的命运是如何被裹挟并挣扎的。在书中,我自己标注了一下,1949-1987,38年!两岸隔绝了38年,几乎是两代人,看着38,几欲落泪。

那次连根拔起的分离,对多数家庭都或多或少造成了影响。我姥爷的发小,当年为中华民国空军服役,在上个世纪90年代回过一次大陆看望过姥爷姥姥,我公公的两个叔叔,一个黄埔军校毕业,一个做生意,两位也去了台湾,也是在90年代时隔多年后才回到故土。但是,他们也只是看一眼而已,故土或许只是一个心结,但生活已经完全走向了不归的另一个轨道,上面这些老人们来过一两次后,当他们最亲密的亲人离世后,他们也就再也没有回过大陆,他们的后代也更不能再回来了。

战争、悲情、生活、挣扎、希望……其实,无论大历史的车轮如何碾过,普通人的生活依旧要继续,生活还需要继续。“没有比生活更古老的过去,也没有比生活更高远的未来”,“无论经过多少波折、困苦与残酷,人们对美好生活的追寻,亘古如新”(熊培云)。

接下来的书单,我想把齐邦媛的《巨流河》,白先勇的《台北人》这些经典的书籍读完,或许再看高华老师的文字会更有感触。

有趣的是,今年初,1月6号,龙应台在北京做了《倾听:一个人的记忆》的演讲,我听了她的演讲视频,一如她文字的风格,从事件慢慢切入,将家国情怀娓娓道来。就这样有启发有内涵的演讲,网上也是一通骂,我们真是缺少一些高华老师的情怀,尊重,悲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二、对去还是留的讨论

高华老师在对王鼎新的书评中介绍,扩充了我对过去一些想法,就是为什么有的人会离开,有的人又选择留下来,在政权交替时,人的选择是基于理性,还是基于大多数人的随波逐流?

其实,在政权交替时,大部分人是“民心如流水,随时会变化”。王在书中说,在山东国共“拉锯战”时期,“地方上的乡镇干部都有两套班子,一套接待共产党军队,一套接待国民党军队。小学里有两套教材,国民党军队占领期间使用这一套,共产党军队占领期间使用另一套。乡镇公所办公室预备蒋先生的玉照,也准备毛先生的玉照。直到国民党军队最后一败涂地,老百姓也就一套教材、一张肖像了”。而对于知识分子,

这也是大部分人的选择,老百姓还要生活,谁来当主人又有什么不同?

但去台的200多万人中,除了所谓的部分被“抓壮丁”的军人外,大部分人何以选择离开?以王鼎新为例,他的“去”是因为1946年对解放区土改运动的观察。1946年春,中共发出了指导土改运动的文件《五四指示》,这这个指示以阶级斗争、暴力剥夺及消灭反抗地主为主要特征的“反奸、清算、复仇”运动在根据地展开,“苏北难民”便是“苏北逃亡地主”,这些逃亡的难民前往南京情愿,无人理睬,王鼎新恰好被当作记者听了这些人的讲述,王说,“这是经验和事实互相背离的怪圈”,“凡是完全超出经验范围的事,都叫人很难接受”。抗战胜利后,南京、上海出版过苏联叛逃者揭露斯大林“大清洗”的回忆录《我选择了自由》,但没有任何社会反响,因为该书的内容太反常,超出了人类经验的范围,谁都难以相信书中的内容。可叹的是,不足二十年后,大陆就掀起了完全超出经验范围的事情了,但大家已经习以为常。

而王鼎新父亲的离开,则是源于个人的经历,其父亲一位“守旧的乡绅”,读过专科学校,做过孙传芳的幕僚,八路军第一次占领家乡兰陵时,曾被短期羁押,后因没有劣迹,才被释放,从此知道“中共革命,他没有生存的空间”,在第一时间跟随撤退的国军部队离开,“机不可失,没有回到深宅大院去多拿一件衣服”。

而著名的“山东联中八千学生流亡南下”的悲壮史,也与山东剧烈的土改有一定的联系。这些学生多为“地富出身”,“由家长交由学生带出逃命”,这些学生的父兄,自己宁愿留守家乡,留守土地,接受天命,而把孩子交给学校,“为家里留一个根”,这些孩子,到达澎湖时只有五千人,其惨不堪回首。

我问过父亲,他出生的小乡村有没有地主被杀的情况,他说死了两个地主,其一还是一个远房亲戚,他说,只要不反抗,同意把家产分给贫下中农,那自然可以保命,这两个失去性命的地主大多守财,不配合土改。现在想想,人在命运变幻莫测时,是需要识时务呢?还是需要保留一些气节呢?

三、关于激进主义思潮

五四运动是分水岭,是中国现代民族主义的第一次高潮。高华先生提出“五四激进思想潮的产生是中国近代全面危机的反映,危机迫使中走上全面变革的道路,这就是从思想革命,到  次向更高阶段递进,进入不断纯化思想的精神价值领域的革命,由此再带动政治革命,社会革命和思想革命,从此生生不息,不断革命”,“渐进主义思潮很容易划入一种“无限革命”的轨道”,而“有限革命”以真挚革命的完成为目标,尤其是不触及精神价值领域。

我的疑问是,“无限革命”会一直循环下去吗?是谁有权利主导“无限革命”还是“有限革命”,是由于权利制约而被迫做出的选择,还是主动的选择?

四、学历史,读历史的目的是什么?

借用余英时先生的话收尾“学历史的好处不是光看历史教训,历史教训也是很少人接受前面犯多少错误,到后面还是继续。因为人性就是大权在握或利益在手,但难以舍弃,权力和利益的关口,有人过得去,也有人过不去。所以我认为读历史的最大好处是使我们懂得人性“。

题外:北京进入了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早晨走在路上,腿冻得发麻。可是,即便是最寒冷的冬天,太阳依旧照常升起,这是大自然对人类的馈赠,也是我们对未来的期许。

[ 杨小静 天则经济研究所城市发展研究中心项目研究员,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博士研究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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