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二战现场:巴黎没烧,每天都会响起钟声

来源:彭博商业周刊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5-09-6,星期日 | 阅读:1,052
“巴黎烧了吗?”这是1944年8月25日,巴黎解放那天,阿道夫•希特勒在东普鲁士“狼穴”的地堡里发出的责问。本书生动而又详细地描绘了盟军、戴高乐等解放巴黎的全过程。《巴 黎烧了吗?》是新闻史上的一部杰作,由美国《新闻周刊》记者拉莱•科林斯和法国《巴黎竞赛》记者多米尼克•拉皮埃尔撰写。他们在史实方面力求翔实,用近三 年时间搜集材料,翻阅美法德军事档案,采访上至艾森豪威尔、戴高乐高级助手、守卫巴黎的德国总司令肖尔铁茨,下至法、美、德军普通士兵和巴黎市民共达八百 多人,采用了其中536人的亲身经历,使这部作品做到事事有根据,人人有下落,句句有出处。他们写得生动活泼,引人入胜,令人觉得仿佛在读一本扣人心弦的 惊险小说。

以下精彩段落摘自《巴黎烧了吗?》,译林出版社2005年版,董乐山先生译,本刊授权发表。小标题为编者所加。

宵禁

巴黎保持了它的“轻松愉快”的心境。巴黎的美女似乎比以前更加美丽了。四年的些微配给和每天骑车的锻炼,使她们身躯矫捷,双腿修长。那年夏天,她们时兴把头发包在头巾中,或者塞在饰花的宽边草帽中,仿佛直接从雷诺阿的油画中走出来的一样。

晚上,巴黎人穿着木跟皮鞋在街上走,格格声不断。他们学会了万一过了宵禁时间就脱了鞋子,光着脚回家。那样巡逻的德国兵就只听见自己的皮靴铁掌击地声了。

剧场三点钟开门。天黑收场,场场客满。分布全市各处漆成绿色的圆形广告柱上,贴的剧目广告有二十多个。老哥伦比亚剧场在演出让-保尔•萨特的《没有出路》。离剧场不远几个街块外,它的作者匿身在一间顶楼里为抵抗运动写宣传品和传单。

巴黎夜景

随便哪个巴黎人晚上往窗外看,就可以看到战争中的一大奇迹。巴黎仍完好无损。圣母院、卢浮宫、圣心教堂、凯旋门,所有这些举世无双的伟大建筑物曾经使这个城市成为文明人类的灯塔,而在这场历史上最具有破坏性的战争中,五年来却丝毫没有受到损伤。如今,巴黎的解放时刻终于快要来到了。

废墟

把巴黎化为一片废墟的命令。

肖尔铁茨说,他已经安排在国民议会埋了一吨多的炸药,在荣军院地下室埋了两吨,在圣母院的地窖里埋了三吨。

他告诉斯派德尔中将,他已准备“一举炸毁圣马德莱娜教堂和歌剧院”。他很快就要计划炸掉凯旋门,开辟一个火海一直到香榭丽舍,“炸掉埃菲尔铁塔,使它的废墟堵塞已经被炸掉的桥梁入口”。

斯派德尔在一片沉默的地堡中,心中忖度,肖尔铁茨是疯了,还是想说笑话。肖尔铁茨不疯,也不想说笑话。他对B集团军群发来的命令生气,只是想让他“知道一个得到了这样的命运而又非要执行不同的军人的可怕处境”。

守护战火中的埃菲尔铁塔

在 巴黎的所有地方——火车站、发电厂、电话局、卢森堡宫、国民议会、外交部、海军部、荣军院以及45座桥梁——最高统帅部下令破坏大巴黎地区的准备工作都已 接近完成。现在只需要再工作几个小时和莫里斯饭店里举棋不定的普鲁士将军的一声命令了。肖尔铁茨在那里下不了决心,一边等待,一边思量,在下令把巴黎的一 部分最美丽的建筑炸成齑粉之前,还可以拖多少时间。

君子

盟军攻占巴黎前夕,非作战部队的德国兵开始撤出这座城市,巴黎被一车一车地劫掠一空。住在帝国饭店的一个军官把窗帘扯下来塞进手提箱,说“以后要用它做衣服”;佛罗里达饭店里的一位中尉用电话线捆好一摞床单后,想了一想,把电话机也拿走了;在拉马丁广场,一群德国通讯兵在邻居的注视下运走了几头养在花园里的猪。

1944年8月间,巴黎解放战役打响,巴黎被从德国纳粹的占领下解救出来

在 纳伊的维克多•雨果林荫大道,一个党卫军上校临走前写了一张表示感谢的条子留给“我的不知名的主人,感谢他并不由衷的接待”。他写道:“我离开这所公寓 时,里面一切如旧。煤气、电力、电话的账单都已经付清,看门人的小费也已给过。”他告诉房子的主人:“三卷本的伏尔泰文集,阅后已放归书架原处”,然后又 附了一张钞票,“赔偿我借住期间不慎打破的两只水晶香槟酒杯”。

新闻

盟军决定向巴黎发动攻击,随军记者们的新闻竞争也开始了,许多人都立誓要做从解放了的首都发出广播的第一人。

哥 伦比亚广播公司的记者查尔斯•科林伍德得到一条珍贵的情报:他碰到布雷德莱将军,将军无意中谈及“看来法国第二装甲师要去解放巴黎了”。经验丰富的他知道 届时可能找不到播发台,便事先录制了一则宣告巴黎解放的新闻,并将这条关于那个时刻的兴奋和戏剧性的报道送到伦敦,以备公司在那个伟大时刻来临时可以立刻 向全球转播。

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标志

盟军总部的战地检查官没法听那盘录音带,就将其转送到伦敦,而伦敦的检查官以为它已经过战地检查官的审查,便将其发还给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几分钟之内,科林伍德关于巴黎解放的生动描述传遍了全世界,正在激战的抵抗组织、坚守巴黎的德军以及向巴黎挺进的盟军,以非常吃惊的态度收听了这则消息。

新闻发布两天后,巴黎解放的新闻发生了。没有人能抢在科林伍德之前。

解放

沿着129年以前拿破仑•波拿巴从厄尔巴岛流放回来的同一条道路上,在慢慢消失的夜色中,有几个字一直出现在雷蒙•德鲁尼上尉的前面。那是“巴黎——意大利门”。

盟军解放巴黎

德鲁尼指挥下的几辆坦克一阵猛冲,越过了市区的界线,冲进了巴黎的大门。刹那间,红胡子上尉意识到他在四年连续不断的赛跑中已经取得了胜利。他是第一个回巴黎的法国军人。在他背后,挤在他这一小队坦克和半履带式军用卡车中的官兵都大喜若狂地欢呼起来。

人 们像狂潮一般从广场的每一个街角和门洞里拥出,向德鲁尼的车辆奔去。这个原本想在第一批见到他的巴黎女人面前显得英俊一些的上尉突然淹没在人海中间透不过 气来。年老的,年轻的,漂亮的,丑陋的,红发的,金发的,褐发的,大家都拥过来吻他,抱他,同他握手,甚至摸他肮脏的制服。

市政厅大厦的正面墙上弹痕斑斑,窗户挂着三色窗帷。它的钟楼的钟面上,两条金色的指针记下了时间。那是9点22分。在1940年6月14日5点30分第一批德军开过维莱特门以后,经过了1532天3小时52分钟,法国军队重又回到了法国首都。

法国电台一个小时以来就一直像发疯似的在播放一系列报道、谣言和自豪的法国歌曲。如今,为了向整个首都传播德鲁尼到达的消息,巴黎发电厂的电工打开了他们的所有开关,把电台的广播传到巴黎的每一个角落。

“巴黎人,庆祝吧!”皮埃尔•谢弗尔在电台主播音室里叫道。他诵读了维克多•雨果的《惩罚集》中十分动人又贴切的一节诗:

醒来吧!不要再感到羞耻!要再成为伟大的法兰西!要再成为伟大的巴黎!

人 们高兴地大喊大叫,拥上街头,打开关得严严的窗户,同几年来互不说话的邻居拥抱。电台不断播放激动人心的《马赛曲》。这时,一件极不平常的事情发生了,在 成千上万的家里,巴黎人自发地把收音机的音量开得最大。从阳台上,楼道里,窗户里,从人行道上,街垒后,整个没有灯光的城市又恢复了生命,骄傲地跟着电台 高唱。巴黎沉没在国歌声中,歌声高昂地响彻所有受到灯光管制的街道。

德鲁尼站在市政厅的台阶上,累得骨骼都要瘫了。这是他一生中最难以忘怀的时刻。那雄壮、神秘的《马赛曲》似乎“把整个城市都托了起来,浮到声音的浪潮之上”。

钟声

盟军的坦克开进了巴黎,抵抗运动组织广播号召所有教区的神父敲响教堂的钟。四年来一直沉寂无声、没精打采地挂在那里的巴黎各教堂的钟一个接一个响了起来,从城市的这一头到另一头。几分钟之内,首都的整个天空都震荡着庄严的钟声合鸣。巴黎人在黑暗中听着钟声,泪流不止。

圣菲利普•杜•卢尔教堂

但 是,十三岁的塞维尔没有听到自己教区的圣菲利普•杜•卢尔教堂的钟声,他十分愤慨,打了好几次电话给教堂执事,电话总是占线。几天后,在为巴黎解放望弥撒 的时候,这个愤怒的少年知道了个中缘由。神父在开始讲道时说:“我要感谢打电话叫我敲响钟声的所有人,我也想提醒你们,那天晚上你们在兴奋之中忘记了一件 事:圣菲利普教堂的钟楼上没有钟。”“没有比我们大伙捐钱买钟更合适的了。”神父建议道。

他们就捐了钱,如今圣菲利普教堂的钟楼每天都会响起钟声。

狂欢

肖 尔铁茨投降的消息一在巴黎传开,本来已经欣喜若狂的这个城市就似乎沉浸于它特有的一种狂喜的境界之中。也许从来没有一个城市有像巴黎在这一天那样完全敞开 胸怀的。在战地记者厄尼•派尔看来,这些盛大的喜悦场面是“我们时代最可爱,最灿烂的新闻故事”。他的同行埃德•鲍尔写道,“要用言语来形容今天的巴黎, 就像用黑白两色来画沙漠的日落。”

巴黎解放后的街头

在这伟大的一天里,巴黎在生活,在热爱,在欢呼,在哭泣,在跳舞,有时还在死亡,其热烈的程度一点也无愧它的高卢人的欢乐的民族性。

从 新泽西来的二等兵乔治•麦克英泰尔抵达星形广场时,他已被拥抱得“觉得肋骨都断了”。他从拖拉机曳引的压路机上跳下来休息一会儿时,有个“美丽的18岁姑 娘”排开包围他的人来到人群中央。有足足10秒钟之久,她凝视着这个没有刮脸、全身肮脏的矮个子美国兵。这时,周围的人们静了下来。她的脸突然露出幸福的 笑容,她高声叫道,“法国人民又可以昂起头来了。感谢上帝给我们送来了解放者。美利坚万岁,法兰西万岁!”她投到张口结舌的美国兵怀里吻他。接着她跪在他 的前面,不断地吻着他的双手。麦克英泰尔被深深地感动了,也同样深深地不好意思,他把这美丽的姑娘拉起来,又吻了她,这次引起了围观群众的欢呼。他眼睛满 盈泪水,觉得好像“战争的一切艰难困苦都被一个姑娘的感人的姿态而全部抵消了”。

学问

法军第二装甲师的“西蒙号”坦克在攻占星形广场。指挥员保尔•基尼翁中尉用战地望远镜看准一辆德军坦克,向炮手罗伯•马迪宣布射程:一千五百米。

马迪校准大炮上的瞄准器的射程后,犹豫了一下,没有告诉基尼翁,便将瞄准器又转了三格,把射程定在一千八百米——马迪是巴黎人,他记起自己很久以前在法国最通用的《弗尔莫年鉴》中读到,香榭丽舍大街从凯旋门到方尖碑之间的距离是一千八百米。

马迪开了炮。

年鉴是对的。他的第一炮就打中了德军坦克。

“谢天谢地,要是我的发射向右偏两米,纪念碑就被我打掉了!”马迪说。

惜命

巴黎的德军投降后,仍有零星的德国兵负隅顽抗。哈里•莱特霍尔德少校逃脱了被俘,躲到协和广场海军部三楼的角落里。他听到广场上群众的欢呼声,偷偷朝外望去,看见一辆黑色敞篷汽车开进来,后座上是一位法国将军。

打死一个法国将军不失为结束他的战争的杰出办法。莱特霍尔德少校想,提起轻机枪,瞄准那个人。这时又有一个念头出现在他脑袋里:如果开枪,群众就会来搜查他,将他打死。

他不情不愿地把轻机枪从窗台上放下来,觉得不管那将军是谁,他的命都抵不上自己的命。

两年后,在一所战俘营里,这个海军军官从报纸上的一张照片,知道了他的机枪瞄准器在刹那间对准的人是谁。

那是夏尔•戴高乐。

夏尔•戴高乐(1809-1970)
光明

里昂•科尔看着眼前的景观惊叹不已。在蒙马特公寓的5层阳台上,展现在他脚下的是他以前在书本中读到过的,也是他多年梦中见到过的所有景色,在渐深的暮霭中,它们的轮廓如今仅依稀可认:埃菲尔铁塔,圣母院的双塔,塞纳河懒洋洋的弯曲河道。

主人给他一标白兰地,那对上了年纪的法国夫妇和他并肩站在那里欣赏巴黎的底色的降临。他是他们邀来一起喝一杯的,这个体格高大的美国兵肩上还扛着冲锋枪。

在他们看着的时候,展现在他们面前的壮观景色突然大放光明:自从1939年9月3日以来,巴黎第一次无所畏惧地灯火通明起来。为了要表示庆祝,巴黎市的电工向全市输送了电力。

科尔面对这样壮丽的景色不禁目瞪口呆。在他身旁的那位太太也倒吸了一口气,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慢慢地,仿佛是在梦境中一样,她把酒杯举过阳台铁栏杆向下面的城市,轻声说:

“光明之城。”科尔低头看她,在黑暗中,他发现她在哭。这时,这个从乔治亚来的农家子弟发现了另外一件事。他自己也在哭。

游行

[1944年8月26日]这是巴黎获得自由后第一个完整的日子,巴黎醒来时仍旧感到头晕目眩,不知所措。解放者和被解放者一样,身体僵硬,头一天的热情还没有消退,在普泻巴黎的温暖阳光下,睁不开眼睛。

这 个8月26日是属于戴高乐的。整个晚上无线电都广播了他将在香榭丽舍大道游行的消息。整个计划充满危险,在一个还没有肃清德军狙击手的城市里,只有一团美 军和第二装甲师的一支作战队伍隔在首都和德军后卫之间,戴高乐竟然打算把一百万以上的人民和他的国家的领导精英集合在一起。

戴高乐将军率军队经过凯旋门

戴高乐身材高大,态度从容,傲然耸立在他周围的人群之间,站在凯旋门那里,面对法国无名战士墓。他放了一只红色唐菖蒲花圈在墓上简单的石碑前。然后,他重新点燃了墓上的不灭火焰,这是一种象征性的姿态,他是1940年以来第一个法国人在自由中完成这个神圣的举动。

静 默一分钟后,戴高乐转身检阅着星形广场排列的第二装甲师的坦克和装甲车。成千上万的人从阳台上,屋顶上,窗户里,马路边向他欢呼。然后他回到凯旋门下。在 他前面伸展的是香榭丽舍大道。一直到纪念碑,两边都是黑黝黝的欢呼的人群。头上又是温暖的阳光普照,晴空无云,使得五彩缤纷的夏季衣裙和大小旗帜更加鲜艳 夺目。

空袭

这次空袭是巴黎在战争期间受到的最大一次,德国空军在酒市场制造了一场大火。他们也炸死了213人,伤914人,炸坏和炸毁597座建筑物。

克劳德•居伊上尉在国防部熄了灯的外间的窗口前,看到巴黎屋顶上炸弹爆炸的闪光,五六处起火场所照亮夜空的红色烈焰。在他的左方,在一排公寓楼后,穿过空袭的闹声,传来了自由幸福的欢笑声。这是一群巴黎人不管空袭,在喧哗地庆祝他们的解放。

在黑暗中,有个人悄悄地来到他身旁。那是戴高乐。他情绪阴郁,一言不发,望着窗外的景观。他转过头去,听到了黑夜里的欢笑声。

“啊,居伊,”他叹口气说,“他们以为巴黎解放了,战争就结束了。很好,你瞧——战争还在继续。最艰难的日子还在前面。我们的工作刚刚开始。”

然后戴高乐经过黑暗的房间回到他的办公室。在那里,他在油灯下继续刚刚开始的工作。

巴黎自由了——比他的盟友所计划的早15天。夏尔•戴高乐走在他们的时间表之前,走在他的朋友所希望和敌人所担心的日期之前,回到这里来与历史相会。如今,巴黎在睡觉,他却准备在法国的首都确立他的权威。这时已经过了午夜。另外一天已经开始。



0

 

版权声明

文章编辑: ( 点击名字查看他发布的更多文章 )
文章标题:重返二战现场:巴黎没烧,每天都会响起钟声
文章链接:http://ccdigs.com/74273.html

分类: 历史纵横, 国际观察.
标签: ,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