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38年前的北师大

来源:FT中文网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5-07-5,星期日 | 阅读:1,389

我叫孙贤和,是北师大数学系77级二班五组的毕业生。学生 号是77数学100号。77级是文革后第一批考试入学的大学生。因为“文化大革命”,大学入学考试停顿了十年,积压了十年人才。77级大学入学考试录取率 为中国历史上最低。同时大多数同学都已工作多年,对能够有重新学习的机会都非常珍惜。大家普遍学习刻苦、认真、自觉;是被史书上称为“刻苦读书,但成熟中 略带死板”的非常特殊的一个群体。

我们数学系77级一共有两个班。每个班有五个组,每组十个人,是个一百人的队伍。据说学生号的顺序是按录 取的顺序排的。刚听到这个排号方法时,拿着学生证,我手颤心跳了好久,久久不能平静。上大学对每一个77级的学生来讲都是人生的最大转折。在这人生转折的 紧要关头,我竟然做了那跳过龙门的最后一位。还有比这更悬的吗?实际上我并不清楚我是不是最后一个被录取的。但是我确实知道我是最后一批被录取的。

十 个组里面,一班的五组和二班的五组是走读生小组。由于恢复高考的决定做得较晚,77年的考试没有在夏季举行,是在77年的12月举行的,入学是在78年3 月初。走读生小组是在3月底,在开学三个星期之后又招的新生。77级与78级的入学时间只相差半年。走读生头一个学期没有宿舍。第二个学期,也就是 1978年秋天才在宿舍里有了床位。走读生大多数是考试分数不错,但在第一批录取时因为种种政策上的原因没有被录取的考生。走读生普遍岁数大,家庭出身复 杂。我在的二班五组自称是“牛鬼蛇神”组。十个人中有九个家庭在“文革”中有各式各样的问题。剩下一个是家里没问题,但本人是挺着大肚子去体检的。小孩上 大学时刚刚出生。十个人里有六个是“老三届”(“文革”前就上初中和高中了)。其余四个,一个是69届初中毕业,一个是70届初中毕业,一个是71届初中 毕业。都没有上过高中。我就是那个71届初中毕业生。

1971年北京市已部分恢复了高中。我当时的班上有52个学生,其中7个上了高中。按 学习成绩,我是应该被录取的。但我的高中申请第一个就被刷了下来。原因是“要平等”。别人的父母连小学都没上过,而我父母是大学毕业生。在接下来的分配工 作中,我又是第一个被动员去插队的。原因是别人家生活条件不好,要两三个人盖一床被子,我家生活条件好,每人都有被子,离开家也还有被子盖。71年留城的 机会很多,眼看同学一个个或留城工作,或上高中,只有我坐在学习班里准备去农村插队。那时真是心情灰暗至极,不知前途在哪里,似乎我生来就低人一等,努力 也是没有用的。十五六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少年,但通往世界的大门已经关死。放眼望去,没有一缕阳光。

在 组里,我的经历还不是最差的。我毕竟还没有被扫地出门,还有家可回,还是“可教育好的子女”。组里其他“黑五类”和“黑帮”的子女所受的待遇更差,所受的 伤害也更大。在“文革”中我们是属于被歧视的群体。77年“文革”刚刚结束,“文革”余毒还在,家人的政治问题还未完全“解决”。并且我们没有完整的中学 教育,年龄也过了最佳学习阶段。按现在的话来说,我们是弱势群体。政治上弱势,年龄上弱势,教育程度上也是弱势。不以育人为第一出发点的大学是不会光顾我 们这类群体的。是北师大,是数学系,发现了我们身上的闪光点,给了我们受教育的机会。

记得入学报到的那一天,李英民老师对我说:你给招生办 写的信我们看到了。信中谈到愿意做一枝红烛,燃烧自己,照亮他人。写得很好,很感动人。但是我们很担心你数学基础不够,不能跟上教学的进度。希望你全心放 在学习上,跟上班级进度。我已不记得当年写的是什么了,只记得当年是含着眼泪写的那封信,就像今天一样。高考恢复了,科学的春天来到了。但那迟来的阳光会 照到我们这些被遗忘的角落吗?我知道,只要给我一个机会,我是会成功的。感谢北师大给了我这样一个机会。三十多年过去了,我想我现在应当有资格说我没有辜 负老师们当年的希望。

北师大不但提供了教育的机会,也尽可能地提供了最好的学习条件。在代数和微积分这两大基础课上派出了董延闿先生和郝炳 新先生这两位当时最好的老师。学习好的同学可以选修蒋硕民先生的英文阅读课。学习较吃力的同学有辅导员提供额外的辅导。一班微积分的辅导老师是苏秀雯老 师,二班微积分的辅导老师是洪良辰老师。小洪老师给了我很多鼓励和帮助。大学的第一学期我在她的特别辅导小组里。记得组里都是体育尖子生,我是一个体育、 学习都不好的例外。我那时学习很努力,可以说是心无旁骛、全力以赴。期中考试得了68分,在公布成绩之前,小洪老师找我进行了个别谈话。她告诉我,我的考 试成绩不及格,但是因为大家的成绩都不好,就让我及格了。她为我着急。我听了却喜上心头,暗暗叫好。我知道我的数学底子有多差。我当时对自己的评价是如果 期中能过关,期末就能过关,这大学四年的毕业应该就没问题了。期末我得了“B”,走出了特别辅导小组。两年后,第二年的第二学期,我各门成绩都在90分以 上了。在与王路同学一起在微积分的课上第一个交卷后,我听到小洪老师对董先生说,孙贤和进步真快。当年北师大的老师真是把关心、教育落实到每一个同学的身 上。时时关心着我们。我们每一个人身上都有当年老师教书育人的烙印。

数学系有很多很好的老师,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老师无疑是郝炳新先生。先 生高高的个子,永远是衣着得体,脸上挂着谦谦的微笑,是一个不用化妆就可以直接上电影的典型知识分子形象。先生很早就没有了头发,跟他在一起总觉得他充滿 了智慧。不知道这智慧的感觉是来自他那闪亮的脑门,还是他那满含善意,却又有几分顽皮,几分狡黠的目光。记得的是,一讲起数学他就会变的认真起来,眼睛睁 大到只剩下黑眼球, 手开始舞动,声音也渐渐大起来。语句抑扬顿挫,有张有弛,很有感染力。讲到得意处而恰好你又适时地听明白了,他就会摇头晃脑大笑起来。那是充满了童真的 笑,笑出了数学的魅力,笑走了学生的拘谨。有了这一笑,挑灯夜战也变的有趣了。他讲的是艰深的代数,挥洒出来的却是一首首诗,让你的脑海中呈现岀一幅幅美 丽的图画,美不胜收。跳跃地去追寻那一幅幅美丽的图画,你就不知不觉地来到了抽象数学的核心领地。后来抽象代数课我得了满分。那是我大学里的第一个100 分,自然非常高兴。但分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学会了数学的抽象, 学会了欣赏抽象的美。直到今日,当我看到一幅悦目的画面,我会想到数学公式。当一个数学公式真正打动了我时,心中会有叮咚的诗的小溪在流淌,把欢乐的音符 传到全身每个角落。回顾学术成就,我最好的研究成果其实都是将复杂的现象归结成简洁的公式。学海偶有所成,深深得益于驾御抽象的能力。研究中不觉得累, 孜孜以求,是因为那是在做美的追求。是在追求那不断出现的一幅幅美丽的图画,努力把他们在飘忽的云彩中抓到,化作春雨留在人间。那一切都始于北师大的四年 求学。那美丽的图画后面清晰地留有先生的粉笔末。

先生对学生娓娓善诱,对学生的成长不遗余力。我们全年级当年出国的有二十余人,人人都有先 生的推荐信。在那国门尚未完全开放的年代,推荐出国是件费力不讨好的事。但先生总是笑咪咪地答应下来,从未有任何推辞。我们从先生身上学到的不光是学问, 还有对学生的爱、对工作的敬业、对人生的态度。先生以自身的所做所为向我们做了什么是北师大人“学为人师, 行为世范” 的最好诠释。数学系有很多郝先生一样的先生,是一个敬业又充满爱心的集体。郝先生只是其中一个我们比较熟悉的代表,我们身受其惠。

如今我们早已为人师,已成为各行各业的翘楚。感恩的心,无以回报。唯有老老实实的做人,踏踏实实的做事。唯有前行的路上不敢有絲毫的懈怠。以期不辜负老师的教诲,不辜负毋校的厚爱,做一个合格的“学为人师,行为世范”的师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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