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法制路上的那些“一根筋”

来源:《文史天地》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5-06-29,星期一 | 阅读:1,202

正是这些“一根筋”健全了美国的法制。美国的法制如此重视“一根筋”,是否值得我们借鉴和学习呢?

“一根筋”是民间对那些认死理,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的俗称。正是因为有了这些“一根筋”,美国社会才消除了种族隔离,才有了奥巴马从一个黑人孩子走上美国总统宝座的奇迹。在他们争取公平的过程中,总有那么一些“平凡但又不平常”的故事,这些故事常常令人“难以名状”又“难以忘怀”。

辫子不是那么好剪的

19世纪在美的华人大都是清朝的移民,因此都留着辫子。华人在美仍然留着辫子,一则表示不忘宗背祖,二则表示对大清朝的忠诚。然而,70年代,加州的一名入狱华人却被狱长以“监规”和“卫生”等名义剪去了辫子。这位华人于是状告狱方,并要求狱方赔偿1万美元。他状告狱方的理由是,狱长剪去自己的辫子是对华人禁忌的侵犯和对自己人格的侮辱。按照当时华人的禁忌,辫子被剪掉,死后要遭殃。按照当时华人的宗规,辫子被剪掉,就要被革出宗祠。因此他被同乡革出宗祠,并觉得没脸见人。狱长辩称,根据1876年旧金山卫生局制定的一项法规,监禁在郡监狱的男性入狱之时,应被剪去头发或只留一英寸的头发,自己有义务实施这一规定。

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菲尔德主持联邦第九巡回上诉法院对该案进行了审理和裁定。菲尔德认为,经过调查,旧金山卫生局1876年制定的那项法规俗称“辫子法”。该法主要是针对留着辫子的华人的,并不适用其他人。加州制定该法的目的是为了迫使华人在违法犯规时缴纳罚款,因为华人最怕辫子被剪。由此可见,这项法规并非出于维护监狱卫生的目的,亦非对所有人一视同仁。这种针对某一群体的特别立法,违背了美国宪法第十四修正案的法律平等保护条款。菲尔德由此裁定,该项法规违宪无效,原告胜诉(《法律的平等保护——美国宪法第十四修正案第一款研究》,邱小平著,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160-161页)。

一条辫子会引起诉讼,就已经很匪夷所思了。一条辫子的诉讼会由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做出审理和裁定,就更匪夷所思了。何况这不过是一个“犯人”的辫子?回想清朝土崩瓦解的年代,那些被强行剪掉辫子的人,恐怕做梦也没想到通过法律途径捍卫自己留辫子的权利。但是,中国人到了美国之后,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就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生离死别的悲情投票

美国立国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妇女和黑人一样没有投票权。为了争取这一平等的政治权利,美国妇女可谓创造了世界妇女运动史上的奇迹。为了把联邦宪法第十四修正案第二款中的“男性选民”中的“男性”删去,美国女权运动者整整斗争了52年。其间她们成立了两个妇女选举协会(后来合并为全美妇女选举协会),发动了56次针对“男性选民”的公民投票运动,发动了480次要求各州议会提出妇女选举权的州宪法修正案运动,发动了47次要求召开各州制宪会议的运动,发动了270次要求各政党的全国代表大会在其党纲中列入妇女选举权条文的运动,连续19年向国会游说。

经过艰苦卓绝的斗争,终于迎来了美国国会对妇女选举权的表决,而一些议员参加投票的过程真是堪称“悲情”。1918年1月10日,众议员投票表决第十九修正案,全体议员没有一个缺席。田纳西州议员希姆斯手臂骨折,为了不影响投票,他拒绝上石膏,忍痛投下了赞成票。纽约州议员希金斯的妻子是忠诚的女权运动者,这时已奄奄一息,但她敦促丈夫前去国会投票。当她的丈夫赶回病榻时,她已溘然长逝。印第安纳州议员邦哈特被人从担架上抬入国会投下最后一张赞成票。最后,众议院以274票对136票通过第十九修正案。但是,参议院的赞成票没有超过2/3。1919年5月,众议院又一次以304票对89票通过第十九修正案,参议院这次也以2/3多数通过该议案。3/4的州迅速批准了该议案。1920年8月26日,第十九修正案正式生效。联邦宪法第十九修正案规定:“第一款,合众国公民的选举权,不得因性别遭到合众国或任何州的拒绝给予或剥夺;第二款,国会有权以适当立法实施本条。”(同上,472-473页。)该说“NO(不)”时就说“NO”。

虽然早在1863年美国就宣布废除奴隶制,但美国社会普遍存在的种族歧视却并非随着奴隶制的废除而消亡。面对这一尴尬的矛盾,美国联邦最高法院无奈地认可了“隔离但平等”的妥协原则。这个说“NO”的故事就发生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之下。

1955年12月1日晚,美国阿拉巴州蒙哥马利市的一位黑人女裁缝罗莎·帕克丝下班回家搭乘公交车时,由于疲惫不堪,一上车就坐到了前排白人座区的空位上。按照阿拉巴州当时的法律规定,黑人必须坐在公交车后排的黑人座位区。司机于是停车要求帕克丝和她的3名黑人同伴坐到黑人座位上去,为白人乘客让座。她的三名同伴服从了,离开了所谓的白人座位区。面对此情此景,帕克丝一时感到“忍无可忍”,便冲口而出:“NO。”当警察到来后,她仍然坚持“NO”。当警察威胁要逮捕她时,她说:“你可以这么做。”尽管帕克丝当晚即被保释,但帕克丝事件激起了黑人的极大愤慨。第二天,当地黑人领袖就发起了长达381天的通过步行等方式抵制蒙哥马利市公交车的活动,由此拉开了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美国民权运动的序幕。(同上,210-211页。)

后来美国人这样评价帕克丝,“她坐着改变了世界”。

美国黑人民权领袖杰西·杰克逊说:“因为她坐了下去,我们才站了起来。”密西根民主党人康叶斯说:“只有少数人能以他们的行为改变历史,而帕克丝是其中的一个。因为她有勇气为自己的信念,面对屈辱说出了别人都没有敢说的‘不’。”帕克丝因此被美国人誉为“人权运动之母”、“人权运动第一夫人”等等。1996年,克林顿授予帕克丝“总统自由勋章”,以奖励她为美国人民的生活所做出的杰出贡献。1999年,美国国会议员、民权领袖及各界代表近千人齐集国会山,将代表美国公民最高荣誉的“国会金质奖章”授予帕克丝,一致称帕克丝为“美国自由精神的典范”。2005年10月24日罗莎·帕克丝在底特律与世长辞,享年92岁。时任总统布什下令葬礼日全国所有公共建筑降半旗,全美展开隆重悼念活动。(《罗莎·帕克丝:她以坐着的方式站了起来》)

为“小姐”当仁不让

1964年,当美国亚拉巴州的检察官在法庭上称呼一位黑人妇女玛丽·汉密尔顿为“玛丽”时,该黑人妇女拒绝回答检察官的提问。她认为检察官在这样一个庄重的场合应该郑重地称呼她为“汉密尔顿小姐”,而不是随随便便、有轻慢嫌疑地称呼当事人为“玛丽”。检察官颇感意外,但并不打算收回对她的称呼,亦不打算改口称呼她为“汉密尔顿小姐”。双方坚持不下,亚拉巴州最高法院只好介入。州最高法院认为“玛丽”这个名字是“一个适当的称呼”,于是判该黑人妇女蔑视法庭罪。该黑人妇女于是将官司上诉到联邦最高法院。联邦最高法院最后裁定检察官蔑视了司法程序的礼节,“汉密尔顿小姐”赢得了胜利。(《美国平等的历程》,[英]J.R.波尔著,张聚国译,商务印书馆2007年版,423页。)

照我们看来,一个称呼的问题值得这样小题大做吗?但在美国人看来,这可能并不是一件“小事”,它是关乎人格平等的“大事”,而且意义深远。如果一个人在称呼这类礼节性的如此容易做到的事情上都不能很好地尊重你,那么他还能在别的更为重要更为不易做的事情上尊重你吗?换个角度,如果一个人连称呼这样的问题都不放过,他还会放过其他更为重要的问题吗?这就是美国人争取包括受尊重在内的平等权利的精神。没有这种当仁不让,一丝不苟,从小事做起的精神,就不会有黑人“从奴隶到总统”的今天。

“谁说女子不如男?”

创办于1839年的美国弗吉尼亚军事学院自建校起就一直只招收男生。1990年,一位一心想做“花木兰”的美国女中学生将指控该军事学院的一纸诉状递交给美国司法部部长。受这一事件的推动,合众国出面直接状告弗吉尼亚州和该军事学院,指控该军事学院只招收男生的政策违反了宪法第十四修正案的平等保护条款。1996年,金斯伯格大法官代表联邦最高法院发表意见,并做出合众国胜诉的裁决。

弗吉尼亚军事学院只招生男生的主要理由有两点。其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单性别教育有助于该州教育体系的多样化。单性别教育有其独特的教育方式,是教育体系的形式之一。如果取消单性别教育,该州的整个教育体系就只剩下男女合校这一唯一的教育形式。其真实的理由是性别歧视——“女子自古不如男”的“大男子主义”。弗吉尼亚军事学院认为本校实行的是“逆境法”训练,即所谓的“魔鬼式”训练。其特征是:“体力超支、精神紧张、一视同仁、没有隐私、行为须一丝不苟,灌输理想的价值观”;学员生活在斯巴达式的兵营里,监视不断,隐私无存;考验“他的耐心有多大,……在压力之下他能做多大的事情,……在体力不支的情况下他究竟能做什么……”。如果让本校招收女生,那么本校就得容许“隐私权”,“体育标准就得修改——至少对妇女如此”,“逆境法”就得“剧烈”“剧变”……如此一来,本校区别于其他高教机构的“特色”就会“走样”,最终使本校长期享有的盛誉“灰飞烟灭”。

联邦最高法院则指出,找不到有说服力的证据证明弗吉尼亚军事学院只招收男生的政策出于教育“多样化”的目的。不管该校如何效力于该州的儿郎,反正未顾及她的女儿,因此也就不能算平等保护。该校的训练方法可以适用于妇女是不争的事实——专家证言确认,“某些妇女能够胜任该校新生需要参加的一切个体活动项目”;当事人一致认为,“某些妇女可以达到该校现在给男人规定的体育标准”。总之,该校的训练方法体系“均无内在因素使其不适合于妇女”。联邦最高法院据此做出合众国胜诉——可谓“谁说女子不如男?”的裁定。(《宪法决策的过程:案例与材料》下,[美]保罗·布莱斯特等编著,张千帆等译,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1007-1025页。)

按照我们通常的想法,弗吉尼亚军事学院的做法是“可以理解的”,不是“男女有别”吗?女人不就是对“魔鬼式”训练难以胜任吗?更重要的是,“军事院校”的招生方式是一个普通百姓可以置喙的吗?然而对于有心做“花木兰”的美国妇女来说,你甭管我是否有胜任贵校学员的能力,但你不能剥夺我考取贵校的平等权利。不管是谁,如果他剥夺我的平等权利,我就一个字:告。

“谁说好男不跟女斗?”

这是一个与“谁说女子不如男?”相映成趣的故事。美国密西西比女子大学自1884年建校以来,一直仅限于女生注册。1971年,密西西比女子大学开办护理学院,哥伦比亚男子乔·霍根于1979年申请进入该院学习。霍根系注册护士,但没有学士学位。尽管他获得旁听某些护理课程的机会,但因系男性不被录取。于是霍根将密西西比女子大学告上法庭,但联邦地区法院维持该学院不予录取的决定。第五巡回上诉法院对联邦地区法院的裁决做出了改判。

密西西比女子大学护理学院实行单性别录取政策的主要理由是,该政策是为了弥补对妇女的歧视,属于教育“纠偏行动”。但其心照不宣的真实理由同样是性别歧视——只有妇女适合做护理工作,而男子不适合做护理工作。美国历史上首位女性大法官奥康娜代表第五巡回上诉法院对此发表法院意见。奥康娜指出,密西西比女子大学未能证明其护理学院创办时,妇女在护理领域遭受歧视的事实。事实上,密西西比女子大学护理学院开办时,该校就业注册的护士中近98%为女性。因此该校宣称的实行单性别录取的政策是为了弥补对妇女的歧视,这一理由不能成立。据此,第五巡回上诉法院改判联邦地区法院的裁决,霍根应予录取。(同上,1026-1028页。)

如果说想做“花木兰”的那位美国女中学生是在争取与男人同等的权利,那么霍根这位美国男子就是在争取与女人同等的权利。可见美国人,无论是女人,还是男人,在争取平等权方面,真是不分轩轾,一丝不苟。不知道我们的“男子汉”是否也有这种“谁说好男不与女斗”的精神?

责任编辑:姚胜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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