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戛纳最佳导演大奖的《聂隐娘》到底是一部讲什么的片子?

来源:VIVA畅读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5-05-26,星期二 | 阅读:1,986

七年磨一剑,侯孝贤的《刺客聂隐娘》终于在戛纳揭开神秘面纱,截至目前好评如潮。其实,取材于唐代志怪传奇的《聂隐娘》,原著不过寥寥千余字,翻译成白话文也顶多就是一篇微小说。存在于奇幻小说中的聂隐娘,是否真有其人无从考证,但她已然成为“女刺客”的一个代表符号。在走进电影《刺客聂隐娘》之前,我们不妨先了解一下历史著作里“聂隐娘”的前世今生。

对于这位中国古典文学里人尽皆知其名、而鲜有人晓其事迹的女性代表,人们有太多的期待和疑问,侯导会将她放入怎样一个精雕细琢、风格另类的武侠江湖?

聂隐娘出自唐《传奇》,侯孝贤也在造另一个传奇。原作里的聂隐娘似乎是最有解放意识的女性,她自己选择了一名磨镜少年,毫无扭捏地昭告父亲“此人可与我为夫”,但我们知道,侯孝贤的聂隐娘必定和夫妻之情、主仆之义,古道热肠无关,是另一类的神仙侠女。侯孝贤拍的是这样一类电影,他取消一切,“精精空空,宜淬镜终”,却又从中释放出文化的光芒,照耀着我们继续追寻影像的各种可能性。

聂隐娘其人

会隐身会变形的杀人利器

聂隐娘的故事,载于宋人编纂的《太平广记》第四册的194卷,不足两页的篇幅,容纳了藩镇割据、神鬼怪谈、奇人异事,直入玄虚之境。聂隐娘是个刺客,《太平广记》中则将她归为“豪侠”,她纵然是杀人机器,却留恋人间真情,能辨世上善恶,懂得知恩图报,事后飘然而去,难觅萍踪侠影。

△《三十三剑客图》聂隐娘

关于聂隐娘的出处,业内有三种说法,一说是裴铏所著的三卷本《传奇》,一说是袁郊的《干泽谣》,还有一种说法是段成式的《剑侠传》。然而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指出《剑侠传》乃明人伪作,余嘉锡先生则在《四库提要辨证》考证该书编辑者为明朝王世贞。至于另外两部,《传奇》原本已然失传,仅有《太平广记》中著名“出《传奇》”。就年代考证,裴铏在懿宗和僖宗年间做官,袁郊则任职于昭宗年间,两人的年龄差距大约在20-30岁。而《太平广记》所引的内容,与《干泽谣》中《聂隐娘》(有人认为是后人误收)一篇,亦丝毫不差。

△侯孝贤版的“聂隐娘”舒淇

按原文中的时间考证,聂隐娘生于唐贞元年间,退隐于元和年间,她在十岁那年被一个不知名的尼姑掳走,带到一个大石洞中。尼姑给她一粒药、一把剑,让她和另外两个同龄的女孩一起生活,并被训练成一位顶尖杀手,飞檐走壁如履平地,能够后脑藏刀、白日刺人。

但聂隐娘的缺点是心肠太软,她在刺杀一个逗弄小孩的官员时不忍下手,终于被师父呵斥。聂隐娘十五岁返家,嫁给一个普通的磨镜少年。父亲聂锋去世后,聂隐娘成为魏博节度使(注:唐代地方军政长官,相当于现在的军区司令)门下的一名刺客,却在一次刺杀陈许节度使刘昌裔之时为后者感化、终于弃暗投明。为了保护刘昌裔,聂隐娘先后与江湖刺客精精儿和空空儿交手。后因不愿跟随刘昌裔入觐(注:入朝觐见皇帝),转而游山玩水、遍访圣贤。刘昌裔死后,聂隐娘骑驴来到京师,痛哭而去,后遇刘昌裔之子,千叮万嘱令其辞官免灾,此后便下落不明。

史书记载不足两页纸

暗黑系冷知识却很多

宋人编纂的《太平广记》是志人志怪笔记大全,整整五百卷(唐朝的作品是其中最重要的部分),稗官野史、怪力乱神、市井风情、风花雪月,应有尽有。徐克《通天帝国》中那个能让人自燃的“赤焰金龟”便是出自此书,聂隐娘亦出自其中,关于这些奇书,学者们的归纳可谓恰当:“它有一种魔鬼的性质,它无所不知,收藏了所有黑暗、偏僻的知识”,所以让我们看看不足两页纸的《聂隐娘》有哪些偏僻、黑暗的知识:

1、不吃东西的女孩

“尼先已有二女,亦各十岁。皆聪明婉丽,不食,能于峭上飞走,若捷猱登木,无有蹶失。”

聂隐娘在石洞里碰到两个女孩子,跟她一样也是十岁左右,聪明且漂亮,却又不用吃东西。在这里,女孩子仿佛成了幽灵,文章后来提及,尼姑给隐娘一粒药丸,她便跟随两个女孩学攀援,渐渐身轻如风,可见那粒药丸乃非人间之物。

2、杀手的训练:拿猿猴练手剑术

“一年后,刺猿猱百无一失。后刺虎豹,皆决其首而归。三年后,能使刺鹰隼,无不中。剑之刃渐减五寸,飞禽遇之,不知其来也。”

一年后,学刺猿猴,百发百中。后又刺虎豹,都是割掉脑袋拿回来。三年后能飞了,学刺老鹰,没有刺不中的。剑刃渐渐磨减到只剩五寸长,飞禽遇到,有来无回。这样的剑术可谓出神入化,这样的训练方式则是骇人听闻,它对后世武侠作品尤其是古龙小说影响甚深。

3、隐身:东洋忍术的养料

“白日刺其人于都市,人莫能见”

大白天在闹市把人刺死,别人还看不见。聂隐娘能白日隐身,像是东洋忍者的老祖宗。而事实上“忍者”确实是在唐朝传到日本的,这些志怪小说也无疑给诸类日本“忍术”的描写提供了养料。

4、化尸粉:行走江湖的必备良药

“以首入囊,返主人舍,以药化之为水。”

将割下的头颅放入袋中,返回主人住处,用化尸粉化之为水。化尸粉几乎是武侠小说中行走江湖的必备良药,清代唐芸洲编纂的《七剑十三侠》中就提及一枝梅用化尸粉化去铁头陀的尸体。在金庸的《鹿鼎记》中化尸粉为海大富和韦小宝所有,并提及其乃西毒欧阳锋所创。但以《聂隐娘》而论,唐代就已经被提及,看来金庸大侠还得多读读古书。

5、虚化:穿墙功

“度其门隙无有障碍”

从门缝中进去,一点障碍没有。这种穿门越墙的能力就如马歇尔-埃梅的小说《穿墙人》描述的一样,这也让其更像一个幽灵。岸本齐史《火影忍者》中的宇智波带土也有相同的能力。

6、后脑藏刀:耸人听闻的武器摆放方式

“吾为汝开脑后,藏匕首而无所伤。用即抽之”

聂隐娘的后脑可以打开,里面藏着她的匕首,随用随取,不会伤到自己。这样的功能,不似人类。比裤裆藏雷什么的可是高级千万倍。

7、折纸成驴:匪夷所思的奇幻之术

“忽不见二卫所之。刘使人寻之,不知所向。后潜于布囊中见二纸卫,一黑一白。”

一天忽然不见了聂隐娘夫妇骑来的两匹驴,刘昌裔派人寻找,不知去向。后来在一个布袋中,看见了两个纸驴,一黑一白。聂隐娘的坐骑是一头白驴,却是纸折的,这犹似撒豆成兵,是绝对意义上的奇术。

8、变形:变成蚊虫藏在别人肚中

“隐娘当化为蠛蠓,潜入仆射肠中听伺,其余无逃避处。”

在对付空空儿的过程中,聂隐娘自知不敌,就化作蚊虫藏在了刘昌裔的肠子中。最终空空儿一击不中,便远走高飞。《西游记》里孙悟空变成小飞虫潜入铁扇公主腹中大闹的桥段,想必脱胎于此。

上述异闻怪谈、惊悚奇幻,里面记载的诡异情景足以令今日的悬疑和恐怖小说黯然失色。唐朝的黑夜文化,在那个诗歌流行的年代可谓不登大雅之堂,然而从今天的眼光来看,它们却无疑是极富想象力的文学瑰宝。

看电影前需要了解的一些史书背景

侯孝贤版的《刺客聂隐娘》,在故事上做了很大改变。


△比如男神张震在电影中,与聂隐娘的人物关系设定就与史书中的有所出入

【史书中 1 】

《聂隐娘》的故事发生在安史之乱之后四十年,唐王朝维持着表面的统一,实际已经分崩离析。最有权利的人是各地的节度使——地方军事长官,聂隐娘则是魏博(今河北大名一代)节度使门下的刺客,节度使集军、民、财三政一身,实行世袭制,朝廷无力讨伐。魏博第一任节度使田承嗣便是“安史之乱”的祸首史思明之子史朝义的部将,魏博与幽州、成德并称“河朔三镇”,各自拥兵十万,是最让朝廷头疼的地方。朝廷以安抚为名将嘉诚公主下嫁田承嗣的儿子田绪,公主不能生养,就把一个侍妾的孩子据为己有,视如己出,并让他继承了节度使之职,这个幸运的孩子,就是电影主角之一:张震饰演的田季安。


田季安和他的父亲田绪一样,沉溺酒色、杀戮无度,而且“阳为风痹,灸灼满身”(家族遗传风病)。田季安一直想吞并其他州县,在这种藩镇割据的时代,他们除了动用武力,也会使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刺客。《聂隐娘》的主线便是田季安派遣聂隐娘暗杀陈许军节度使刘昌裔,此人高风亮节、深明大义,因此才有聂隐娘临阵倒戈,“仆射左右无人,愿舍彼而就此,服公神明也。”聂隐娘夫妇知道田季安不如刘昌裔,便留在陈许,成了刘身边的护卫。

【电影中 1 】

聂隐娘失踪了13年,而不是5年。魏博节度使也被明确为田季安,他与聂隐娘从毫无干系,变成了青梅竹马的表兄妹。

【史书中 2 】

《传奇》中聂隐娘诛杀敌方刺客精精儿的一幕,写得惊心动魄,刘昌裔只看到两个旗子相互击打,不一会儿一个人分开的头和身子落了下来(两个人皆会隐身和幻术),按原文中的说法,精精儿是魏博的杀手(武官),而另一位功力更高,一击不中便不再出手的空空儿则像是独立的赏金杀手。藩镇的时代是政治家的时代,也是这些黑夜幽魂的时代,这是那个时代的面子和里子。

【电影中 2 】

“汝剑术已成,剑道未成,今送汝回魏博,杀汝表兄田季安。”学好剑术的聂隐娘奉师命刺杀田季安,或许原著里就是这个意思,而聂隐娘看他与幼儿嬉戏,终于于心不忍。在电影里,这次刺杀多了一层障碍,她先默默还了羊脂玉玦,以表决绝,但那一剑,已然刺不出去。

这个志怪奇幻故事,被朱天文和谢海盟写成了散文。剧本改到这里,背离了原作,背离了历史,但它的气质又很明确,侯孝贤就是侯孝贤,奇幻武侠或许终究只是他的一个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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