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崩溃前的一段有关司法的对话

发布: | 发布时间:2011-03-10,星期四 | 阅读:1,917
作者:苏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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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吴经熊

吴经熊,民国时期著名的法学家、法官和律师,与当时美国的法学家、大法官霍姆斯有过不错的学术交往。后阪依基督,由其翻译的“圣咏”受到蒋公赏识。1947年,他作为中国第一任驻教廷大使,被民国政府派往梵蒂冈。1949年年初,国共内战正酣,蒋公下野,李宗仁任代总统,孙科任行政院院长。孙与吴经熊为多年好友,因内阁很多职位空缺,急电吴回国,要他出任司法部长一职。回国后很多朋友劝阻吴不要出任,吴说:“你们不知道我是一个基督徒,只要我行得正,就不怕引火上身吗?如果人人都在政府危急的时候退缩,那只会加速它的倒台。”

数日后,孙科与吴见面,吴对出任司法部长,提出三项条件:

“‘第一个是我的任何上司绝对不要干涉我。你和总司令和代总统都不允许干涉司法独立。对这种干涉我还没有具体的根据,不过我要做到的是使司法独立成为一条神圣原则(to make judicial independence a sacred principle),从而树立起以法治国的坚固基础,产生一个活的传统。’听到这个,孙科像小孩子一样鼓起掌来,叫到:‘好!好!’

“‘在社交上,’我继续说,‘你也知道我总是有礼貌的、妥协的。但只要登上了司法的马背,你就会在为我身上看到钢铁般的冷漠而吃惊了。你可不知道我当法官的样子,那时我绝对没有顾及情面了(I had absolutrly no respect of persons)。’

“‘我理解!’他说,‘那么第二个条件呢?’

“‘第二个条件是关于法官的薪金的。你知道,法官很少有社会生活。他们就跟密修室里的和尚似的。他们的生活物资必须大力提供。别的官员有很多朋友,急需之时可以找人借钱。至于法官,是没有借钱而不失尊严的。他必须谨慎地保卫他的完整性(guard his integrity)。这就是在西方国家法官被当作一个分立的阶层对待的原因了。’

“孙博士这次可没鼓掌,而是略带沉思了。沉吟一会儿后,他说:‘我觉得这也能办到。财政部正要发行银币,你可以放心,司法官员是第一批得到考虑的。’

“‘我的第三个条件,”我接着说,‘是关于囚犯的教育。你知道,我是基督徒,所有人都是我的兄弟姐妹,所有的罪犯都是和我一样的罪人。他们被送进监狱,是法律,而不是我或别人送他们入狱。法律并不禁止我将所有的监狱变成训练品格和工艺的学校(training schools of character and trade)。这件事我不向你的预算要一分钱。我只要求各大宗教宗派的传教士和神职人员来帮助教育囚犯就行了。我想他们会非常乐意的做这件事儿的。’

“听到这个,孙博士高兴极了,几乎从沙发上跳起舞来,说:“若望,过不了几天你就会被宣布为司法部长了。”

孙科建议吴去拜见代总统李宗仁。吴见到李代总统后“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告诉总统他提出过的三项条件,李听完第一项条件后说:“再好也没有了!”“就在昨天,我对我的一帮朋友宣布了同样的原则。我告诉他们在一个共和国里是没有皇帝的,法律才是唯一的皇帝。”另外两个条件总统也答应了,表示“全力支持我的计划”。但遗憾的是,还未来得及宣布对吴的任命,孙的内阁便倒台了。

——上述(及以下)引文全部摘引自吴经熊的《超越东西方》一书。

今天看来,吴与孙、李之间关于依法治国、司法至上的对话,似乎有点开玩笑的味道——到处是战场,竟然还有心思讨论这些问题!但我想这不是在开玩笑,至少吴经熊是真心的。在1927年审理的一起涉及国际法的案件中,他确立了“国际法是中国地方法的一部分”这一项法律原则。1929年,他在审理“卢雷特案”时,外国律师威胁说:如果法庭对外国人太过苛刻,“便会迟延或阻碍治外法权的取消”。吴说:“无论如何,你在你的申请里描述的事实可作为审判第二项指控时减缓罪行的情节来考虑,但在我看来,你的论点——我们可以说是政治论点——既不适当,也与本案无关。法律是本庭的唯一偶像,而不是治外法权的归还或取消。我宁愿正义——虽然这样做也许会构成废除治外法权的障碍——也不愿歪曲正义,如果这样可以加速或促进治外法权的废除。”这些案件的判决,受到社会广泛好评。吴是虔诚的基督徒,他对孙所提的条件里所包含的司法理念,是真实的,是不容怀疑的。

民国崩溃前的这一段有关司法的话题很有意思,弥足珍贵,至少说明那时的总统和政府内阁对法治、法律还抱有点敬畏之心。这点敬畏心如果得以延续和传承,中国早成为文明国家了。历史是镜子,可以对照现在。现在的司法首席们有人敢提第一项条件吗?没人;现在我们所知的,是三个一块儿至上(即“三个至上”)。

六法全书旧法统被废六十余年,而新的法统仍在原地打转甚至倒退。吴经熊们,你们何日才能复活?

(注:《超越东西方》一书由吴经熊以英文写成,由周伟驰翻译、雷立柏注释。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2年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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