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以宁:中国迫切需要出现蓝领中产阶级

来源:彭博商业周刊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4-12-29,星期一 | 阅读:1,028

蓝领中产阶级的成长意味着“金字塔型”的收入分配结构正在向“橄榄型”转变

中国已经出现了社会垂直流动渠道的堵塞问题,探讨蓝领中产阶级的成长尤为迫切

我今天要讲的题目是“论蓝领中产阶级的成长”,首先谈一个问题,中国经济发展到现阶段,劳动力成本的上升和熟练劳动力供给的不足,越来越说明劳动力技术水平亟待提高,劳动力整体要升级。这也成为经济进一步发展的迫切要求,这个问题也引起了全国的关注。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分析,中国经济发展到现阶段,已经出现了社会垂直流动渠道的堵塞问题。与20世纪80年代,甚至90年代相比,社会垂直流动通道狭窄,职业走向世袭化。因此,我想就中国蓝领中产阶级的成长做一些探讨。

先说二元劳动市场理论及其在市场经济条件下的作用。二元劳动市场的理论,在西方发达国家大约是20世纪70年代发展起来的。二元劳动市场指什么呢?即劳动市场分成两个部分,上等劳动市场和下等劳动市场。在上等劳动市场工作,会说这是个好职业,而在次等劳动市场,或者下等劳动市场工作,就会被认为是坏职业。好职业与坏职业的区别在哪里呢?工资高低不同,福利多少不同,学习、培训机会有无,还有一点,上等劳动市场的从业者有被逐步提拔的可能性,下等劳动市场则很少有提升的机会,经常是一辈子从事简单劳动。

二元劳动市场形成以后,一般说来,工作者很少有机会从坏职业转到好职业,这两种职业之间跨市场的流动机会很少。于是,上等劳动市场的工作者有较大可能升为中产阶级,而下等劳动市场的工作者往往是终身的,他没有机会或者很少有机会升入中产阶级。换句话说,白领可以成为中产阶级,但蓝领很难做到。

怎么缩小二元劳动市场的差距呢?改变劳动市场的二元化呢?20世纪70年代以后,西方国家的经济学界注意到劳动市场的二元化问题,提出了一下措施:

第一,加强职业技术培训。这让那些有进取心的、简单劳动的工作者能够受到培训,成为熟练技工,从而走出在二元市场中一辈子做下等工作的困境。

第二,改善次等劳动市场的生产条件,不再单纯凭体力在艰苦环境中工作。让体力劳动者有机会改善生活,改善工作强度,使坏职业逐步减少,一部分坏职业变为好职业,或者较好的职业。

第三,增加社会上好职业的岗位,让坏职业的工作岗位尽可能减少,在一些发达国家,这已经成为现实问题。

第四,鼓励技工、熟练技工创业,开设自己办的小微企业,在制造零配件方面为大企业做出自己的特长、贡献,这样小微企业也有可能逐步发展起来,逐渐使它的主人、工作者成为蓝领中产阶级。

所以,一定要重视职业教育体系的形成。职业教育主要是职业技术教育,包括中专类型,大专类型,大学类型,研究生类型。职业技术教育应该有一支庞大的教师、研究队伍,他们都应该有一定的职称,可以通过各种训练和工作经验来提升自己的职称,而且可以培养出更多的在实际工作中发挥作用的人。接受职业教育的人应该也包括农民。农民要接受的系统教育应该包括农业技术、畜牧业、养殖业,这样他就有可能使自己的土地变成创业的基础。职业技术教育体系不是封闭性的,职业技术教育体系里的学生如果有意转到非职业技术学校,只要够条件,应该实现他们的愿望。

从这里引申到社会流动渠道的问题。社会流动渠道的通畅,这是一项重大的改革措施,是符合机会均等原则的。首先,一切职位都要通过一定的资格审查,有序进行,开展有竞争的上岗机制,这样既对求职者和供职者公平,还能让从业者努力工作。在这种条件下,世袭化职业实际上就不存在了。

第二,我们应该让那些有能力的人自行创业,从小微企业开始,若干年以后,只要个人努力,有信用,有担当,未必不能成为大中企业的企业主。常言说,小富靠勤奋,中富靠机遇,大富靠智慧。所以,从小微企业做起,只要你勤奋、抓住机会,总是可以成长起来。

第三,要逐步改变社会上对所谓好职业和坏职业的偏见。这里所说的好职业和坏职业,是在西方国家劳动市场形成以后所产生的情况。这代表社会的偏见。什么工作对社会都是有利的,有益的。比如,工作条件差、清洁条件差,只要改变这种条件,实际上就不应该存在好职业与坏职业的问题。其他条件也是可以改的,比如工资水平可以调整,福利可以随着事业的进步而增加的,还可以创造再学习、再培训的机会。

综上,我们可以谈谈蓝领中产阶级成长的重要意义了。蓝领中产阶级的成长意味着“金字塔型”的收入分配结构正在向“橄榄型”或“鸡蛋型”的收入分配转变,这是符合发展规律的。蓝领中产阶级的成长也表明,社会公平得到了重视,效率得到了重视。而且公平与效率是可以同时实现的,二者并不存在此涨彼消的关系。此外还应当指出,蓝领中产阶级的成长说明在法治潮流之下,只要机会均等,只要劳动者勤于工作,努力学习,走自行创业的道路是会有收获的。所以说,社会流动渠道的畅通需要靠法治,也需要靠竞争。

最后来说蓝领中产阶级成长的前景。中产阶级不仅是一个按收入水平划分的概念,同时也是一个按文化素质确定的概念,不能够认为只要有钱就一定有文化素养,就会成为社会的中坚力量。蓝领中产阶级将越来越成为有文化修养、道德修养的人。他们和白领中产阶级一样,都将成为社会的中坚力量。

在科技进步,知识不断更新的环境中,如果今天还有人在区分某种工作是白领做,某种工作是蓝领做,那么,若干年以后不会再有这种旧眼光了。你想想看,当人们都在计算机旁工作的时候,你能够区别谁是白领,谁是蓝领吗?可能连工作者自己都分不清楚。也许不久之后,大家都可能被吸纳到中产阶级这个大范畴之中,这时再区分白领还是蓝领,已经没有意义了。

编者注:本文为著名经济学家厉以宁在北大光华新年论坛上的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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