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札记:1%的呼格吉勒图

来源:徐达内.COM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4-12-15,星期一 | 阅读:1,530

久违了,呼格吉勒图!

你的名字有些拗口,虽在蒙语里寓意着“幸福之地”以及“大好前途”,可这么多年以来,却一直是横亘在法律共同体心头的“伤心之地”以及“悲惨末路”。

消息在今日上午传来,迟来的正义终于降临,在被枪决18年之后,你终究有望沉冤昭雪了:“12月15日,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对呼格吉勒图故意杀人、流氓罪一案作出再审判决,并向申诉人、辩护人、检察机关送达了再审判决书…该案因呼格吉勒图的父母申诉,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于11月19日决定启动再审程序,另行组成合议庭并依法进行审理。审理中,合议庭查阅了本案全部卷宗以及相关材料,听取了申诉人、辩护人和检察机关意见,经合议庭评议并提交审判委员会讨论,作出如下判决:一、撤销本院(1996)内刑终字第199号刑事裁定和呼和浩特市中级人民法院(1996)呼刑初字第37号刑事判决,二、原审被告人呼格吉勒图无罪。”

内蒙古高院晚到的无罪判决背后,是18岁的你再也回不来的美好青春,新华社三百余字的案情回顾,即道尽了阴阳两隔的命运转折:“1996年4月9日晚19时45分左右,被害人杨某某称要去厕所,从呼和浩特市锡林南路千里香饭店离开,当晚21时15分后被发现因被扼颈窒息死于内蒙古第一毛纺织厂宿舍57栋平房西侧的公共厕所女厕所内。原审被告人呼格吉勒图于当晚与其同事闫峰吃完晚饭分手后,到过该女厕所,此后返回工作单位叫上闫峰到案发女厕所内,看到杨某某担在隔墙上的状态后,呼格吉勒图与闫峰跑到附近治安岗亭报案…呼和浩特市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呼格吉勒图犯故意杀人罪、流氓罪一案,呼和浩特市中级人民法院于1996年5月17日作出(1996)呼刑初字第37号刑事判决,认定呼格吉勒图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流氓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冤案的造就,总是一环连着一环,层层失守,节节溃败:“宣判后,呼格吉勒图以没有杀人动机,请求从轻处理等为由,提出上诉。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于1996年6月5日作出(1996)内刑终字第199号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并根据当时有关死刑案件核准程序的规定,核准以故意杀人罪判处呼格吉勒图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1996年6月10日呼格吉勒图被执行死刑。”

大环境让人身不由己,裹挟之下,小个体也是敷衍塞责。满怀悲愤的@袁裕来律师,正为同行的所作所为不齿:“呼格吉勒图案的律师,一位做有罪辩护,另一位一言未发。这是中国律师界的耻辱。如今处罚已过法定期限,且一位已定居海外不再是中国律师。在此,我们只能给予严厉的谴责。”

痛哭吧,呼格吉勒图!

你离开后,你的家人,就一直未曾停止奔走呼喊;锲而不舍,诚感动人,终于迎来了再审的机会。

“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早该如此的寥寥八字,如今读来是字字锥心,“呼格吉勒图的父亲李三仁、母亲尚爱云提出申诉。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1月19日作出(2014)内刑监字第00094号再审决定,对本案进行再审…再审中,申诉人要求尽快公平公正对本案作出判决。辩护人辩称,原判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应宣告呼格吉勒图无罪。内蒙古自治区人民检察院认为,原判认定呼格吉勒图构成故意杀人罪、流氓罪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应通过再审程序,作出无罪判决。”

那些你未曾绕过的致命陷阱,此刻似乎正如蛛丝般被拂去,之所以判决你无罪,主要理由是三点:“一是原审被告人呼格吉勒图供述的犯罪手段与尸体检验报告不符…二是血型鉴定结论不具有排他性…三是呼格吉勒图的有罪供述不稳定,且与其他证据存在诸多不吻合之处。”

法官在家中宣读了无罪判决,半小时后,你的家人就赶到坟前看你:“大概8点20左右,(内蒙古高院的无罪判决书)送到我家里的。一共来了6个人,先在家里向我们宣读了无罪的结果,然后向我们进行了道歉,并送上了3万块钱…虽然是迟来的道歉,但还是接受了…这是彻底的为呼格吉勒图平反了。之前,有朋友和亲戚担心,可能会是‘疑罪从无’,那和‘无罪’就是两个概念了。不过,我和父母一直坚信会是‘无罪’的……我爸先是在坟前给呼格宣读了判决结果。我妈就是跟我弟说,他可以瞑目了。希望他能安息,转世。”这些话是你大哥昭力格图今日接受新浪网专访时所说。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多次哭倒墓前的母亲,还一直惦记着你挨饿的经历:“我们是9点左右出发的。我们烧了一些纸。我妈前天准备了一些果条,就是我们内蒙用羊油做的面食,还有一些水果、饼和果丹皮。我弟从审判、关押、行刑,都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所以每次我妈都会准备好多吃的。”

愤怒吧,呼格吉勒图!

作为继湖南滕兴善之后,25年来,第二位经司法确认无罪冤杀者,未来的追责与赔偿之路,可能依旧还是崎岖而坎坷。

“当年办案人员都去哪了”,@头条新闻贴出的长微博中,冯志明、郑润民、彭飞、宫静、胡尔查、杨小树,这些被列出的名字,暂时无一人受你波及。

希望是天网恢恢,法制晚报有消息说,“内蒙古公安厅已经在本月初组成由副厅长张有恩担任领导的调查组,开始依法调查内蒙‘呼格吉勒图案’当年所有参与办案的警员”:“调查组成立后,迅速介入1994年呼和浩特市毛纺厂家属院女厕‘4.09女尸案’调查。由于时间跨度较长,牵涉人员众多,调查组目前已经将调查范围扩大到所有参与1994年侦办此案的警员,包括当年主办此案的公安机关主要领导。”

你之地狱冤案,他之升迁手段,这对比出现在搜狐专题中,“回首案情,呼格吉勒图被抓获和枪决后,诸多警官都因‘迅速破获大案’而获得从二等功到通报嘉奖的表扬”:“与61天判死刑、5天后执行死刑判决的速度不同,在真凶落网、证据具备的情况下,该案进入重新调查程序却被生生拖了9年。这9年,是冤死者家属每个星期上访,度日如年的9年,是冤死者家庭因冤案而发生各种各样变故的9年…最关键还在于,这9年,也是当地司法机关知错不纠,将错就错的9年。内蒙古自治区政法委某主要领导早就向媒体表示过,‘我们的调查结论显示,当年枪决呼格吉勒图的证据不足,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杀错了’。”

在“真凶”出现之后,竟还拖了九年之久!

如果凶手未曾落网,那又会是怎样的场景?也无怪乎微信公众号“团结湖观察”要感叹,“呼格吉勒图本来并无出头之日”:“从已经披露的少量材料看,当地警方在办案的过程中,存在明显的炮制冤案的做法,如制造伪证等。在真凶出现之后,原本被保存的精斑等证据又神秘消失,表明有人刻意消灭证据,阻碍案件重审。内蒙古有关方面也曾努力推动案件再审,却总是无疾而终,更显示冤案平反的阻力十分强大…不仅冤案的形成带有某种系统性,冤案的搁置同样是‘合力’的结果。”

一条18岁的年轻生命被突然扼断,在18之后又能换来多少赔偿呢?

这是一道残忍的计算题,但是网易新闻还是去算了,“呼格家属可以获得的赔偿约90万元-120万元”:“按《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四条规定:‘造成死亡的,应当支付死亡赔偿金、丧葬费,总额为国家上年度职工年平均工资的二十倍。对死者生前扶养的无劳动能力的人,还应当支付生活费。’按2013年全国就业人员平均工资45676元计算,呼格家属可获赔90多万元…除此之外,呼格家属还可以申请精神赔偿。今年10月,最高法院出台《关于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审理国家赔偿案件适用精神损害赔偿若干问题的意见》,其中规定精神损害抚慰金的具体金额原则上不超过人身自由赔偿金、生命健康赔偿金总额的35%,最低不少于1000元。如果呼格案精神赔偿以35%的上限计算,赔偿金额大约30多万元。”

酸楚吧,呼格吉勒图!

儿子含冤离去,父母谨言慎行,这是新华社记者汤计所描绘的“朴实一家”。

“这是我们国家的事、我们家的事,你们别管了”,面对外媒记者的穷追不舍,你父亲在感谢之后予以拒绝:“11月20日,内蒙古高院关于呼格吉勒图‘流氓杀人案’立案再审的消息一公布,国内外媒体记者蜂拥而至,纷纷要求呼格吉勒图的父母李三仁夫妇接受采访…依照常理,在法院已经立案再审的节骨眼上,李三仁夫妇借助媒体壮壮声势,接受中外记者采访,吐一吐积压多年的不快,绝对不会有人说长道短…可是,老俩口没有这样做,他们只是接受了国内媒体的采访…至今,李三仁夫妇没有直接接受过外媒记者的采访。”

新华社内蒙古分社记者汤记是你恩人,九年来,他为你发过五篇内参且一直呼吁再审,可面对你两鬓斑白的父母,不仅是这位熟谙内情的老记者不解,连阅案无数的法官也感诧异:“12月8日是律师提交辩护词和家长提交诉求的最后时限。12月5日星期五中午,老俩口没有让律师代笔,自己商量着写下了夫妻俩的共同心愿:请求法庭依法公正、公平地判决…那天下午,李三仁挤公交车到法院,把这份‘诉求’提交到法官手里。法官王学雷看着这份简单而又饱含期待的诉求眼睛湿润了,他诧异地问:‘就这点要求?’…是的,就这点要求,李三仁夫妇已经盼了9年。”

可是,当“朴实”投影到舆论场上时,却照出了光怪陆离的影子。

有愤怒——即便是看错感谢对象,误把感谢记者看成感谢政府,倒也不妨碍他们的态度,一如@愚兄先生之言:“政府体制把你的儿子错杀了,过了几十年,他们说杀错了,告诉你的确错了。然后你们说:感谢政府”;

有回忆——@刘远举想起了六年前的汶川:“《劫后天府泪纵横》里面也有这一幕,失去儿子的母亲接受外国记者采访,邻居呼口号,指责她,说中国是团结的,和谐的”;

也有理解——就像@非实名王岩所说,战战兢兢那么多年,必然担心功亏一篑:“从当事人角度来看这种策略是可以理解的,已经经受了十几年煎熬,没必要这个时候因为接受外媒采访而节外生枝。”

讽刺吧,呼格吉勒图!

还有另一位与你命运相似的年轻人,若是黄泉冥府相遇你应多多劝慰他,就像你母亲和他母亲所说那样:“上午10:20,看到呼格案再审宣判无罪的结果后,聂树斌的妈妈张焕枝专程打通呼格父母的电话表示祝贺。张焕枝提醒呼格的妈妈尚爱云,赶紧办理国家赔偿和追责的工作。尚爱云则告诉张焕枝,聂树斌的事情一定不要放弃,坚持坚持再坚持,就有希望。”

除开法制晚报所记录的慰藉取暖,也还是有转机开始逐步显现,三天前,最高法指令山东高院复查聂树斌案,一步一步紧逼的新华社接连抛出三问,语气似于内蒙古高院三点理由相仿:“一:调查组成立9年,为何难出结果?二:王书金为何供述‘假罪行’?三:聂树斌案到底有没有瑕疵?”

但是,正如@王小山所唏嘘,“有何正义可言,他们在苦熬”。

“两个无辜的年轻人,被以法律的名义剥夺生命,他们的冤屈和鲜血,成为加官晋爵的贡品”,@叶恭默将你与聂树斌并列,言辞激烈地予以控诉:“现在冤案重审,又成为司法纠错的政绩,和拿来煽情依法治国的开始。不掀掉这体制化的吃人筵席,人就难逃一命几吃的悲惨命。”

是啊,这是你的不幸,却也是你的幸运,“并非法律自身起了作用,而是源于政治气候的推动”,@真班布尔汗的观察一针见血:“呼格吉勒图死于政治(严打),‘生’于政治,相形之下,呼格父母的努力,好心人的帮助,法律的有效运转,都显得卑微而渺小。”

疑罪从无的理念,好像是置若罔闻,人民日报也在今晨重申,“让疑案争论推动法治共识”:“即便从王书金落网后主动交代自己才是聂树斌案真凶时算起,也已过了将近10年…舆论对聂树斌案长达10余年的关注,说明其重大,也说明其复杂。在法律上我们还无法将聂树斌案称为‘冤案’。最高法院虽指令山东高院异地复查聂树斌案,复查并非重审,而只是确定案件是否应重审的一道程序。但这样一起‘社会高度关注的重大复杂案件’,从某种意义上说,也决定着司法公信这个大木桶上最短那块板的长度。”

关于冤假错案的负面影响,最高领导人曾有指示,“要懂得‘100-1=0’的道理”;时下流行的青春理念则是,“对不起,我只过1%的生活”——历史与憧憬,现实与期待,使两个数字冥冥之中注定相撞,也许,你可算是严打时代那个“1”里,侥幸获得政治垂注的这个“1%”。

安息吧,呼格吉勒图!

(詹万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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