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中山是卖国贼吗?

来源:无何有之乡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4-08-27,星期三 | 阅读:2,012

近年来,不少人列出孙中山试图租借满洲地区来换取日本军阀、财阀支持的言行,以激烈的言辞直责其为卖国贼,譬如1912年年初民国成立不久,革命军与北 洋军僵持之时,孙中山托人向日本政坛元老桂太郎表达想租借满洲换取军费支持的意愿;1915年在袁世凯就《二十一条》与日本扯皮之际,孙中山马上与日本人 山田纯三郎订立内容近似于《二十一条》的《中日盟约》。

事实上,自甲午战争之后,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以前,孙中山曾多次表达过将满洲租 借给日本的意愿,“吾人之目的在于兴满灭汉,革命成功之时,即使以诸如满、蒙、西伯利亚之地悉与日本,当亦无不可”,诸如这样的言论见诸日人记载的就不下 十处,由于记载的年代、地点,记载之人的身份各不相同,跨度接近三十年,即便有一二处失实,但是所表明的在一段时间内孙中山态度的真实性应该是没有疑问 的。

那么,这些史实是否就证成了孙中山是个出卖国家利益的卖国贼呢?一旦下了这个结论,恐怕我们已经陷入以今日的政治、主权、民族观念 苛求古人的泥沼,这也是治史的大忌。比较妥当的做法是陈寅恪先生所说的给予古人以“理解的同情”,笔者将在同情的基础上,尝试理解孙中山在“大亚洲主义” 与“兴汉灭满”两种民族政治观念内外冲击下的一度困惑。

所谓大亚洲主义,乃是近代以来东亚诸国在西方列强有形和无形的压迫下而兴起的一种文化自觉,在著名的“大亚细亚主义”的演讲中,孙中山将中日韩的东方文 化称为王道,而将西方文化称为霸道,试图将当前的国际纷争理解为王道与霸道之争。桂太郎在给孙中山的一封信中也直接了当地说:“当今世界为黄种人与白种人 之战场”。于是弱势的黄种人必须联合起来,中日亲善的呼声之兴起也就理所当然了。在德国占据青岛,俄国虎视眈眈的局势下,孙中山希望强有力的日本经营满 洲,以阻止白种人势力的扩张。

我们今日之所以觉得这种说法荒谬,那是我们知道了后来发生了日本侵华战争,中日之间结下了难解的仇恨,但 是结果并不能倒推原因,我们不能苛求孙中山以及日本的亲中派人士能够根据尚未发生的事来制订策略。就日本侵华战争而言,它由种种偶然性因素叠加,从而形成 了不可逆转的历史趋势,而并非一项长期政策而得以最终实现的结果,我们在教科书中看到的证明日本早已有之的野心的《田中奏折》,早已被中日的主流学术界认 为是伪造的。

“兴汉灭满”的观念的影响可能更为直接。我们记得孙中山从1894年创立兴中会,到1905年创立同盟会之后,民族主义革 命的口号是“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而满洲是满族的龙兴之地,属于敌国,那么革命就是把满族人赶回满洲去。即便在民国成立之后确立了五族共和的理念,但是 革命党人一直对满蒙地区的领土概念非常模糊。杨念群教授在《清帝逊位与民国初年统治合法性的阙失》一文中提到,民国的缔造者们一旦将满蒙认定为中华的领 土,那就等于间接承认了清朝皇帝“天下共主”的身份。推翻同样是中华领土上一个民族建立的政权,“驱逐鞑虏”就无从说起,民国的合法性也将受到清朝正统性 的挑战。

在不涉及满蒙权益而关乎国家兴亡的问题上,孙中山并不如批评者所想象的只求利益不顾后果。1900年爆发了义和团事件,北京为八国联军所占据,李鸿章、 张之洞、刘坤一三位重臣当机立断决定“东南互保”,阻止了局面继续变坏。当时孙中山的日本支持者内田良平、平山周鼓动孙中山接触李鸿章三人并进行刺杀或绑 架行动,日本可借机出兵帮助孙中山当上总统,孙中山断然拒绝,并与平山周断绝来往。这也可说明孙中山的革命乃是救国建国之革命,并非“唯恐天下不乱”的造 反。

随着现代国家主权领土概念渐渐深入人心,孙中山的主权意识也渐渐觉醒,二十年代、特别是五四运动以后,无论是因满洲而对日本,还是 因外蒙而对苏俄,孙中山的态度都非常坚决,在主权问题上寸土不让。无论如何,我们都很难相信一个毕生致力于建立民国,甚至并没有给自己置下多少私产的孙中 山有出卖国家利益的故意。对于他当时当地的一些在日后造成不良后果的言行,我们也不必回避,而是通过还原历史情境以理解其原因,这才是不为古人讳,但为古 人解的史学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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