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时报》媒体札记:天堂纵火案

来源:FT中文网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4-07-7,星期一 | 阅读:1,281
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专栏作家 徐达内 【作者微博

这是一个看上去很平凡的周六傍晚,一辆途经曲院风荷、断桥残雪、平湖秋月等西湖美景的杭州7路公交车上,乘客们在略显拥挤的车厢里聊着天、打着哈欠,他们应该是准备回家享用晚餐,又或者是要去赶赴某个甜蜜约会。但一场猝不及防的纵火案,让行驶于天堂的人们瞬间堕入地狱火海。

@都市快报反应迅速,事发约半小时之后即发出微博快讯:“据多名网友爆料:今天下午5点多,杭州庆春路东坡路口,一辆公交车起火燃烧,看到有人满脸污黑抱着小孩边跑边呼救命……已有三四辆消防车到现场。伤亡情况未知。”图片显示,公交车浓烟滚滚,路人惊慌失措,让人恍惚置身于暴力恐怖袭击现场。

3小时后,@平安杭州发布第一份警情通报:“7月5日下午5时03分,杭州市公安局110报警台接到群众报警:一辆7路公交车途径东坡路与庆春路交叉口时车内起火燃烧。接警后,杭州市公安局迅速调集消防、公安民警赶赴现场,第一时间扑灭火势,抢救伤员。据初步核实,截止目前送医院就诊的受伤乘客32人,无人员死亡。该车起火时车上有乘客80余人。对受伤人员,省、市卫生部门及相关医院正在全力救治。”

这也纠正了此前@杭州新闻现场所言“事故已造成有一男性乘客死亡”。同时,为进一步消弭此时已滋长的恐怖主义袭击猜测,晚间22时左右,@平安杭州再发通报:“截止目前,警方没有发现该事件有与恐怖活动相关联的线索。”

于是,周日清晨,杭州各大纸媒封面多有目击者所摄现场图,都市快报刊出“市民协助消防队员灭火”;钱江晚报“震惊、救援、祈福、调查”八个触目惊心的黑字上方,也是“热心群众第一时间参与救援”;青年时报头版则是市民奋力将受伤者从车窗拉出时的画面,并配发评论《毕竟还是好人多》,“为奋力救援的杭州市民点赞”:“过路司机拎起车载灭火器,机智的小伙用摩托车车锁砸开车窗,钻进车里救人,广厦物业大厦的五名保安接来消防水管灭火,附近金店的陈师傅拿出店里的镐头,猛砸公交车车窗,还有市民直接举起路边的施工护栏,砸出一条生命的通道,不少的哥和私家车车主也自发将伤员送往就近的医院……或许我们不能阻止灾难的突发,但杭州市民自发救援的正能量,值得点赞。”

此刻,连夜侦查的@平安杭州已带来最新消息,声明“警方已初步锁定嫌疑人”:“经省、市公安机关全力侦查,从现场勘验、视频资料、调查访问等获取的证据表明,这是一起放火案件,燃烧液体有香蕉水成分。目前,警方初步锁定放火嫌疑人系公交车内被烧成重伤的一名男子。”

昨天下午17时左右,杭州市政府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调查最新进展:“杭州警方在视频侦查中发现,7月5日16时09分,该名犯罪嫌疑人随身携带一个深色双肩包,从7路车灵隐站上车后,经过车辆过道,到达后门照顾专座,将此深色双肩包藏匿于座位下;17时03分06杪,该男子起身,从包中取出并倾倒可燃物;3秒钟后,该男子用打火机点燃可燃物,致车厢内起火燃烧。警方在现场勘验中发现该男予随身携带的双肩包内装有一个白色10升的塑料捅,通过对此白色塑料桶残留的可疑液体和现场被烧车辆地板上的燃烧残留物进行化学物质检测,发现可疑液体的主要化学成分近似于‘香蕉水’、‘松香水’。目前,犯罪嫌疑人仍在救治中,身份尚不明,警方正在全力核查该嫌疑人的真实身份。”

也正是这场发布会上公布的纵火案车内监控视频,一方面因嫌疑人面孔装束而彻底打消对维族作案的私下揣测,另一方面也因其所录无妄之灾而引爆中国舆论同仇敌忾。

@央视新闻如此描述:“监控录像显示,17时03分06秒,身穿浅色汗衫的男性嫌疑人从包中取出并倾倒可燃物,3秒后,该男子用打火机点燃可燃物,致车厢内起火燃烧。”新京报今晨予以汇总:“7月5日16时09分,疑犯随身携带一深色双肩包,从7路车起点灵隐站上车后,经过车辆过道,到达后门照顾(老弱病残)专座,将一深色双肩包藏匿于座位下……17时03分06秒,该男子起身,从包中取出并倾倒可燃物……3秒钟后,该男子用打火机点燃可燃物,致车厢内起火燃烧。”

这份今日获得各大门户一致推荐的报道,借助乘客回忆还原了纵火细节:“据事发公交车上的监控截图显示,疑犯系一名三十岁左右男子,短发,微胖,着浅色T恤,背双肩包,上车后坐车厢中部正对后门座位……16岁的初二姑娘小程当时站在该男子附近。她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称,公交车到达事发位置时,这名男子一边往自己身上倒瓶里的液体,一边还说着‘倒,倒,倒’……小程称,该男子在倒液体时,还向周围乘客做了一个很诡异的笑容。在自己身上浇满液体后,将最后一点液体倒在了公交车地板上……车内乘客根本还未来得及反应时,‘那男的拿出一个打火机,就往自己身上点,前后不到3秒钟,火就起来了。’一名当日在车上的目击者称……‘当时就听到‘呼’的一声,那男人立刻变成了一团火球,整个车厢都着了起来。’小程说,当时自己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直到车内其他乘客撕心裂肺呼喊声把她拉回现实,她才想着要逃跑。”

熊熊火焰几乎在瞬间就吞噬了车厢,看完监控视频之后,都市快报摄影记者@陈中秋难以遏制愤怒之情:“坐在纵火嫌犯旁边的女士受伤最严重。全身92%烧伤。晚上和她幸运逃脱的女儿在一块聊了好久。她跟我完整讲述了前天的经历。很多细节让我震惊。现在看到这视频我真想宰了这畜生!”

不独@陈中秋有此想法,视频的冲击力无远弗届,正如@床运专家所言:“从对公众心理冲击而言,杭州公交车起火案远大于媒体刚爆出来的盲井案。社会底层与地层深处灭绝人性厮杀的黑暗,远不及身边随时随地可能袭来的危机令人恐慌……这类事件概率极低,但对公众心理冲击极大。大部分稍有经济能力的人都会想到尽量开车上下班,远离公共交通。这也是市民阶层能想到的唯一规避办法了。至于权贵层,本就从来不会碰公交系统。所以这类可怕事件本质上和盲井一样,都是社会底层的相互厮杀。”

自救与他救也由此被提上议事日程。前天,京华时报即已发出呼吁,“杭州公交起火警示安保亟待升级”:“公交车是公众出行常用交通工具,一旦发生燃烧事件,很难避免人员伤亡。近年来,国内已有多地发生公交起火燃烧事件,虽然有的是人为纵火,有的为自燃所致,却都呈现出相似的安全隐患……其一是大多存在超载现象……一旦超载,发生安全事件的时候,就将给人员疏散带来极大麻烦……其二是安全设备不健全。2009年成都公交爆燃事件发生后,许多人追问:锤子哪儿去了?人们发现,作为封闭式公交车标配的安全锤,在多数车上竟难觅踪影……其三是安检形同虚设。”

孰料,话音刚落,昨日北京地铁13号线上也是浓烟滚滚。高架桥下仓库起火引燃线声屏障,所幸没有列车驶过,只是虚惊一场。眼见同城竞争对手已经谈完安保升级,新京报今日转念奉劝,“面对公交纵火,还是多学些自救常识”:“公交纵火等诸多突发事件往往突如其来,防不胜防,在危险到来的那一刻,不可能指望外界的援救。掌握自救和互救的技能和训练,往往是保命的必须……每一个人也要意识到,在危机到来的那一刻,或许真的只有自己能够救自己,积极参加自救技能培训,关注和学习各种灾难自救技巧,这是我们人生中不可缺少的一课。”

或多或少,京华时报与新京报都绕开了那个老生常谈的问题——“如何看待弱者抽刀向更弱者”。唯有中国青年报要正面出击,打破“扭曲期待”:“近年来,在公共场所频繁发生暴力事件,除了有组织和有预谋的恐怖主义行径外,一些心怀暴戾之气的个人也参与其中。仅在公交车内制造的燃烧爆炸事件,就陆续有成都公交车燃烧案、厦门公交车爆炸案和今年5月才发生的四川宜宾公交车爆炸案,每起案件都伴随着大量无辜者死伤。从已公布案件的调查结果看,遭遇不公、悲观厌世和情感纠纷是肇事者犯下罪行的主要动机。一个更加公平正义的社会环境,当然可能减少类似惨剧的发生。但就犯罪事件本身而言,对受害者的同情和对施暴者的齐声谴责,才能打碎施暴者用暴行引起社会关注的扭曲期待。”

在事发地杭州,钱江晚报愿意与团中央机关报一道痛斥,“这一把火,点燃的是无视他人生命的兽性”:“繁忙且拥挤的7路公交车,是不是犯罪嫌疑人的有意选择,施暴的动机是不是与他个人的生存境遇有关,我们暂不妄加猜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让这一车人鲜活的生命,终结在他事先的设想之中,无疑是他实施犯罪所刻意选择的方式。他选择了死亡,并且以绑架无辜的生命作为陪葬的方式,给这座天堂般美丽的城市,抹上了灾难与恐怖的阴影。”

绝非无的放矢,文章接连对比,强调“做一个事后诸葛亮的看客容易,但做一个临危将自己的性命豁出去救人的无名英雄很难”:“前一种是事后面对种种细节,在键盘上的指指点点;后一种是旁人的生命突遭不测时,他们连想一下自己所处的危险境地都来不及的能量爆发”;“用自己的生命去应对灾难,与用别人的生命去反思灾难,这不是一种对等的语境”:“用善意的心态看待灾难,你在灾难中看到的是正能量。用看客的心态去打量灾难,你在灾难中看到的是灾难。这就像热爱生活的人们,眼里的这座城市是天堂,而阴暗的暴徒,心里的这座城市是他葬身的地狱一样,天堂与地狱,能量与灾难,取决于不同的人们对生活所持的不同心态。”

文末,评论员刘雪松不吝为“奇迹”点赞:“在这座叫做天堂的城市,在这个狭小的公交空间,这场人为的灾难没有发生死亡病例,这是一个奇迹。这个奇迹,有救援技术的因素,更有着人性集体朝着正能量爆发的因素,唯独没有的是偶然因素……灾难面前没有看客。这是个与公交突燃事件没有死亡病例相辅相成的奇迹。防不胜防的人为灾难面前,给这些想都不想就冲上去救人的人们点赞,对他们由衷地说声感谢。他们身上熊熊的人性光辉,彻底压倒了丧心病狂的点火者的兽性。”

包括头版在内,钱江晚报今晨以8个版的高规格彰显守护家园心情:“昨日,本报记者再次坐上7路公交车,一切如常,仿佛前一天的燃烧事件从未发生。但这一场火,已在许多人的心里留下印迹和波澜。这里是杭州。美丽、平静的人间天堂。是我们包容、有爱的家。这个家,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伤害她。”

当然,点赞者不只钱江晚报,今晨杭州各大媒体可谓异口同声。只是,相比刘雪松的技巧性表达,浙江日报《千钧一发之际挺身而出灭火救人——凡人善举感动杭城》、杭州日报《“最美杭州人”续写爱心传奇》、青年时报《那一刻他们就是英雄》等报道评论更加不遗余力:“千钧一发之际,人性的光辉在街头闪耀。正因为这一双双有力的手,乘客才得以从大火中突围,正因为持续不断的爱心接力,医务人员的妙手仁心,伤者才能迅速得到救治。”

尤其是那份杭州市委机关报,昨日标题高呼,“这场灾难留下的除了伤痛,更多的是人性的光辉”:“41岁的江西人康师傅,来杭州还不到两年……‘我就想冲过去救人,被老婆拉了一把。’康师傅的妻子倒不是要阻止丈夫,她只说了一句:‘你准备拎着东西过去救人吗?’……康师傅的妻子接过丈夫手上的袋子,目送着自己的男人向呼救声最大的地方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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