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时报》媒体札记:大师小民

来源:FT中文网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4-05-20,星期二 | 阅读:2,198
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专栏作家 徐达内 【作者微博

是大师归来,也是谤亦随之。

李安觉得非常感动,斯皮尔伯格落泪,莫言更是哭到眼睛都痛,是张艺谋新作《归来》获得三人一致盛赞。别过土豪,结识新贵,与老搭档张伟平“分手”之后,张艺谋“牵手”乐事影业张昭,宣传造势就此耳目一新。

横亘于导演与观众之间的超生传闻,媒体不可能轻易放过,张导识趣愿意主动谈起。做客北京卫视《杨澜访谈录》之际,葫芦娃爹坦白超生心路:“比如说我在拍《归来》的时候,正是无锡计生委找我的时候,到处给我发函。所以我的律师就一趟一趟地往剧组里跑,陈道明和巩俐看到就说,导演你就别让他们来了。那时候闹得沸沸扬扬,众说纷纭,网上编了好多笑话。”

在这期前日播出节目中,大导演也有小市民的哀怨,陈述凡事“都忍着,就忍着,一直忍着”,最担心是母亲知晓后无法承受压力:“我问自己,那你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我妈。我妈八十多岁了,我平常跟她都是报喜不报忧,我印象很深,当时我把我妈从西安接到北京来了,一天吃中午饭,我妈问我那事怎么样了,我说没事。她也不上网,没有啥。正吃着饭呢,中央台新闻播了。电视关都来不及了……我脑子里想,我怎么跟我妈说,然后这个新闻完了,我还没说呢,我妈过来拍拍我,说没事,没事。”

自比《归来》主角陆焉识,张艺谋也承认未尽父亲之职,但他又从《归来》中学到许多:“现在全世界人都知道我还有仨孩子。以前重事业,但现在我说心里话,对我来说家庭、孩子,亲情是最重要的,因为它是你的港湾吧……我拍《归来》,我也学《归来》,我自己也尽量花时间陪伴他们,每个礼拜天都跟他们一块吃饭,尽量花时间。”

付出总有回报,收获亲情,也收获观众。

@于是无争sowhat的点评,因@北京厨子转发而获得共鸣:“我能说张艺谋终于归来了吗?巩俐归来啦!多年的沉淀和不寻常的阅历使她沉静而从容!陈道明一直在那里。他从来就没有在喧嚣中失去自我!张艺谋归来了!看不见一丝讨好观众的噱头,满眼是真诚的诉说,就是一两个镜头的串场都请了最有经验最合适的好演员!”

话糙理不糙,@哑巴以“九浅一深”喻:“突然悟到为毛我觉得《归来》特别好看了。因为我对张艺谋完全没有期待。经过《满城尽带黄金甲》《十面埋伏》《三枪拍案惊奇》这些过于失望的作品,老谋子成功降低了观众期望值,从而一举翻身。这是九浅一深的节奏啊。”

节目策划人曾念群在新浪专栏撰文,把张艺谋放回第五代导演群体,希望从更纵深的时空背景来看待这一轮回归,“不妨可理解成张艺谋代表‘第五代’导演来一次‘艺术’的‘回归’”:“以张艺谋为代表,自《英雄》伊始,‘第五代’集体迷失——何平走失在《天地英雄》和《麦田》的迷茫;陈凯歌陷入《无极》和《赵氏孤儿》的空洞;黄建新沉迷于《建国大业》和《建党伟业》的明星脸;田壮壮《狼灾记》后正继续捣鼓毫无营养的《杨贵妃》……作为‘第五代’集体迷失的始作俑者,放弃商业绑架,放弃大片模式的《归来》,似乎也是张艺谋的一次归来救赎。”

可众口难调,有赞必有弹。

昨日人民日报对话张艺谋,记者即有抛出难题:“相较于其他以相同历史时期为背景的文艺作品,《归来》似乎有意回避了历史对个体生命的创伤。这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

早有预防的老谋子,以寄语后来者打太极搪塞回应:“我们从伤痕文学、寻根文学一路走来,关于这一历史时期的叙述见过很多了。之所以采取这样的态度或者方式,是因为我觉得这么拍可能更有新意。再过20年后,下一代导演可能还会对这样的故事感兴趣,他们拍的可能更不一样。”

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批评,几乎遍布所有历史题材类剧作。

文史学者杨早对比原著与剧本,他需要指出张艺谋“将性格悲剧拍成命运悲剧”:“张艺谋电影《归来》对严歌苓小说《陆犯焉识》的改编,不可不谓巨大。这样说,倒不是因为张艺谋只拍了小说最后20页,而是《归来》改变了《陆犯焉识》的气质。”

在昨日新京报这篇文娱时评中,杨早认为刻意制造模糊的时代背景,就等于替合法伤害寻找借口:“《陆犯焉识》写的是大时代中的一出性格悲剧……《归来》则是写了一出命运悲剧。它轻易地用命运的滤镜将历史的特性转换成了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传奇。我们看不出陆焉识为何落难,也不晓得冯婉瑜因何挚爱丈夫,那些隐约的规训与合法伤害似乎都是命定无疑……故事的时代背景与故事的内核‘相见不相认’之间,并没有牢不可分的血肉相连。任何一个时代都会发生这样的故事。”

在电影审查制度事实存在情况下,这或许还属于可以谅解的范畴。毕竟,就在人民日报记者提问完,轮到@人民日报上场之际,微博上的文字表达也是费尽功夫,只字不提“文革”二字,将故事背景浓缩虚置为“特定历史条件下”:“《归来》前日首映,两天票房已超5000万。张艺谋导演,严歌苓原著,它讲述了特定历史条件下知识分子的爱情悲剧:妻子永远去车站接丈夫,丈夫永远陪妻子等待‘自己’归来。它没有《英雄》等的大场面大制作,却直达人心,让观众潸然泪下。”

确实有为张艺谋鸣冤叫屈者,但亦不过借此浇心中块垒。

@洛之秋即属此列:“一味责怪张艺谋的《归来》只拍出了原著的五分之一或十分之一,却不去思考从《活着》到现在文艺创作的言论尺度被压缩了几分之几,这是不公平的。不管老谋子的艺术水准如何下降,他敢于在5月16日这个敏感日子的前后推出一个文革题材的影片,这就是一种态度,一种贡献。”

心有戚戚焉,@词人曾鸣也要借他人之话,感谢张艺谋“在艳若桃花美若乳酪的脓包上戳了一个小洞”:“看了《归来》,没有掉泪,不是我铁石心肠,而是我经历和了解的历史比这悲惨千百倍。我不满意张艺谋,他把一段残酷无比的生活,改造成了一段夫妻之间虽痛苦却不乏温馨的往事;但还是应该理解张艺谋,不这样拍,影片出不来;我们更应该感谢张艺谋,毕竟他在艳若桃花美若乳酪的脓包上戳了一个小洞。”

张艺谋亦不忌讳谈到电影审查。南都周刊对话张导之际,曾有提问——“《归来》从‘文革’开始往后推,讲后‘文革’时代,它是从艺术本身考虑,还是从审查方面的考虑?”对此,张艺谋坦承作答:“审查方面是不言而喻的,什么能拍什么不能拍,其实大家这么多年来都了解,你也不用去挑战某种东西……再过20年、30年,还有年轻导演对这个故事感兴趣的话,他的角度一定又不一样……任何重大的历史时期,民族所走过的道路在反复的吟唱中,都会找到自己感兴趣的旋律,所以这就是艺术。所以我们用这种方法拍,我自己觉得就是想创造一个新类型。”

@南都周刊更是从电影名窥探出,导演“向知识分子发出和解信号”:“自《英雄》之后,张艺谋在票房上一路凯歌的同时,也收获了大量的恶评,尤其在《红高粱》、《活着》时期力挺他的知识分子,几乎全部走到了他的对立面。这成为张艺谋内心的隐痛。因此,将新片取名为《归来》,其实大有深意,它是向知识分子发出的和解信号。”

不过,随着张艺谋另一番话出炉,和解的信号再度无疾而终。

招来“知识分子”众怒之语出自凤凰娱乐对话,谈及电影中女儿因家庭出身而告发父亲时,张艺谋尝试从50后视角解读,他将“告发”定义为“忠诚”:“你说到‘出卖’或‘告发’这样的事,在那个时代特别普遍,叫‘划清界限’,跟父亲一代划清界线比比皆是,这些例子随处拿来都能用,这是我们经过的那个时代。这次我跟年轻的观众对话,他们说到这个会不会太冷血?我说你这个‘冷’字用错了,那是‘热血’,它是什么?它是忠诚,对时代、对信仰的忠诚,他划清界限,是热血沸腾地划清界线。”

闻听此语,@廖伟棠直接给电影写下判决:“行了,导演一说话,就可以猜到电影如何了。”

@阿花的伊萨卡岛则声称“在床上被吓醒了”,以希特勒为对比暗讽:“艾希曼在法庭上说,如果希特勒让他枪毙自己父亲,他是会照做的,因为这是忠诚。”

《电影世界》直贬张艺谋“名为国师,实为顺民”,其杂志策划人@色色猴也是疾言厉色,指责“廉价的宽容”:“张艺谋在《英雄》里宽容了暴君,因为君主‘胸怀天下’‘否则就要天下大乱’;张艺谋在《归来》里宽容了君主的手下,因为‘这狗东西也被当反革命抓了’。我认为这是廉价的宽容……以前好歹是谄媚统治阶级的最高首领,这次变成了谄媚统治阶级的中层干部。谄媚的级别越来越低,张艺谋这是怎么了?”

倘若要论透过现象看本质,还属@司马南最为得心应手。

在《张艺谋玩味“新伤痕”》一文,他先是借老太太之口质疑,“拍电影是为了叫人恨这个国家吗”:“散场出来,一个七八十岁知识分子模样的奶奶与我并排,我问她:您老看了以后感觉怎么样啊?她他看了我一眼:拍电影是为了叫人恨这个国家吗?真不知道为什么要拍这样的电影!看着也难过呀。”

在个人博客中,司马南将此片斥之为“一部彻头彻尾的政治片”,并将主旨总结为“1949年之后的中国政治制度把人变成鬼”:“张艺谋们大概认为30年来控诉的还不够,所以又挖开伤口撒盐,开启‘新伤痕文学’,并津津有味地、诗意地、夸张地加以欣赏、膜拜、玩味…….影片的主题相当鲜明也十分深刻:1949年之后的中国政治制度把人变成鬼。”

1966年中共发表《五一六通知》,标志10年文革动乱开始,因电影上映日期也选在这天,司马南于是大胆揣测:“特选5.16公映,专俟6.4日前推出,朝野有人协力,技术高水准伺候,轮网先声赞誉,放言大奖在即,公知一片欣欣,说千道万,中国无望。一切或非偶然。”

舆论的吊诡亦正在于此,司马南表态之前,自由派知识分子多数对此并无强烈认同感,但只等司马南批判一出,不少微博意见领袖旋即表示:“既然司马南这么说,那是非看不可了”。

图宾根木匠在为影评网站24格所撰评论,同意伤痕之论却不愿做上纲上线指责:“说《归来》是新世纪的‘伤痕电影’也不为过,甚至可以将其解读为一种更克制但或许更深入的极权反思,是对历史病灶(及其后遗症)做的一次影像‘微创手术’——况且传统中国美学就是讲究‘留白’的,中国画画山水‘空白之处可跑马’,舞台上一根马鞭就是千军万马,在这一美学旨趣下,《归来》也算给观众留足了细思恐极的脑补空间。”

司马南为何愤怒?@潘采夫有乐观解读:“解释下司马南为啥批《归来》。《归来》脱胎于《陆犯焉识》,张艺谋截取小说最后部分,讲述文革后陆焉识和妻子冯婉喻的精神疗伤,作为党史禁区,讲述文革的电影不好拍,《归来》而是瞄准了后文革时代,讲述文革带来的次生灾害,揭露更深沉漫长的痛苦。既能公映,又提供了拍文革的新角度。”

“噙着泪水”看完电影的@张醒生,也洞悉了上映时间奥秘,他推荐年轻一代去看看:“这部电影是5月16日公演的,1966年5月16日毛泽东发动了毁灭中国文化的文化大革命,其后十年,是中国的悲催而错乱日子。这部电影真实地回放那段岁月。推荐八零、九零后去看看。文革,是你们父母辈经历的苦难,你们接受的中国社会负资产。”

可@关雅荻的观影经历表明,@张醒生虽苦口婆心,却并不见得奏效:“影片散场,几十个观众等着坐电梯,放眼望去,大多都是比我小十岁所有的年轻人。他们谈笑风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对他们而言,这只是一场情节剧,对我,更像是地狱里走了一遭。”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本文责编霍默静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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