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之王——夏威夷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4-03-19,星期三 | 阅读:1,393

夏威夷瓦胡岛

夏威夷符号

今年初,国航开通了北京至夏威夷的直航航线。2 月 15 日星期天的晚上,我从北京首都机场出发飞往夏威夷,并于当天下午 16 点半到达火奴鲁鲁国际机场,晚饭都没耽误。这个行程听上去有点不对头?其实一点不奇怪,都是时差在捣鬼。夏威夷紧挨着国际日期变更线,是全世界最晚结束每一天的地方。

下了飞机,表面上的这点新奇感很快就消失了。一行人出了机场立即遇上堵车,大巴在质量很好的美式高速公路上龟速前行,那场面和任何一座美国大城市的上下班高峰期毫无分别。好不容易到达游客聚居的怀基基(Waikiki)海滩,却感觉自己来到了曼哈顿,到处是高档奢侈品专卖店和五星级酒店,以及拎着购物袋的游客,唯一的不同就是亚洲面孔稍微多了些。晚餐去了家牛排馆,鲜嫩的牛排居然产自夏威夷,仿佛这里是姚明的第二故乡休斯敦。吃过晚饭出来散步,游客少了很多,大街上随处可见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在打地铺,和洛杉矶市中心的夜晚没什么两样。

” 大多数国内旅行社都把夏威夷当作美国游的最后一站,比如‘美国东西海岸 + 夏威夷 16 夜 17 天’之类的。” 导游对我说,” 这类旅游大部分行程都在美国大陆,只在夏威夷停留两天一夜,所以国内游客来夏威夷基本上就是来购物的,顶多花半天时间参观一下珍珠港。你想啊,对于这些刚刚去过美国大陆的游客来说,夏威夷和美国没什么两样,只是小一号而已,一点也不新鲜。”

确实,如果你把夏威夷仅仅看作是美国的第 50 个州,那么这地方确实没什么特别之处。但是如果你把夏威夷和其他那些热门的度假海岛相比,差异立刻就显出来了。说到度假型海岛,无论是距离中国较近的巴厘岛、长滩岛和马尔代夫,还是远一点的斐济、塔希提和毛里求斯,所能提供的都是千篇一律的阳光沙滩度假村,看照片几乎分辨不出哪是哪。夏威夷自然也不缺阳光沙滩和度假村,但这里有一项特质是其他任何海岛所没有的,那就是随处可见的熟悉的文化符号。夏威夷为人类贡献了很多新名词、新知识和新概念,其中不少概念都对人类文明的进程起到了关键性作用。

说到夏威夷的文化符号,当然首推珍珠港。日军偷袭珍珠港让这个太平洋海军基地一举成名,在这里发生的故事从根本上改写了 ” 二战 ” 进程。如今那艘著名的军舰 ” 密苏里号 ” 也停泊在珍珠港,那是日军签署投降书的地方。

参观珍珠港时你肯定会注意到很多当地工作人员都穿着一种短袖带领子的衬衫,上面印着花花绿绿的充满热带风情的图案,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夏威夷衫,如今已经成为热带地区上班族或者旅游者的标准装束。

参观完珍珠港,你决定坐车环岛一周,一路上肯定会看到骑着自行车的运动员在训练,他们练的是铁人三项,而这项运动就发源于夏威夷。每年的夏威夷铁人三项世界锦标赛是公认的该项目最高级别赛事,每年都吸引了全世界顶尖的运动狂人前来参加。

车子开到瓦胡岛(Oahu,又译欧胡岛)的北滩,你一定会看到很多人在玩冲浪。一个个皮肤被晒得黝黑的姑娘小伙自如地在数米高的海浪之间穿行,姿势潇洒漂亮。你大概没想到,这项独特的运动其实是夏威夷土著发明的,夏威夷群岛独特的地理位置使得这块地方能够接收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海浪,其中尤以北滩接收到的来自北极地区的风浪最为强劲。无所不在的海浪激发了夏威夷人的想象力,率先发明出了这个新鲜的玩法,此后又因为好莱坞的强势推广,最终风靡全世界。

夏威夷瓦胡岛北岸的威美亚海湾是冲浪爱好者的天堂

瓦胡岛北岸有许多陡峭的山峰,状貌奇特,好似外星球。看着眼熟对吗?没错,电影《侏罗纪公园》就是在这里拍摄的。此外,很多我们耳熟能详的好莱坞大片和美剧,比如《风语者》、《哥斯拉》、《我的失忆女友》、《迷失》……当然还有《珍珠港》,都是在夏威夷取景拍摄的。

看累了,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音箱里传出了婉转悠扬的吉他音乐,这种独特的声音就是大名鼎鼎的夏威夷吉他发出来的。据史料记载,这种把吉他平放在膝盖上弹奏的方式是由一个名叫约瑟夫 · 科库库(Joseph Kekuku)的夏威夷中学生发明的。那是在 1889 年,当时年仅 15 岁的科库库偶然用一根金属棒滑过一把西班牙吉他,发出的声音令他着迷,夏威夷吉他就这样诞生了。如今夏威夷吉他及其变种已经成了美国乡村乐队的标配,可以说是夏威夷对世界音乐所做的最大贡献。

肚子饿了找家饭馆,点一份你喜欢的照烧酱鸡块(Teriyaki Chicken),又甜又鲜很对胃口。你以为这种美食来自日本吗?错了。其实这是源于夏威夷的美食,是当年在岛上打工的日本人偶然发明的,他们把酱油、日式米酒和夏威夷菠萝汁混合起来拌饭吃,于是这个世界上就多了一种名叫 ” 照烧酱 ” 的调料。

怎么样,夏威夷对人类文明的贡献很大吧!其实还远不止这些呢。从科学上说,夏威夷是现代火山学研究的发源地,很多关于火山的名词都来自夏威夷土语。夏威夷还是气候变化研究的发源地之一,如果没有夏威夷,我们对于温室效应的认识至少要倒退 20 年。政治上讲,夏威夷是孙中山发迹的地方,可以说没有夏威夷就没有后来的孙中山,如果没有孙中山,中国历史就将完全不同。夏威夷还是现任美国总统奥巴马的出生地,以及张学良安度晚年的地方,奥巴马当年上的中学以及张学良的公寓和墓地如今都能很容易地找到。

像夏威夷这样为人类文明做出如此巨大贡献的海岛,地球上找不出第二个。我们不禁要问,为什么是夏威夷?这个岛究竟有哪些神奇之处?答案要从这个岛的历史中去寻找。

一年一度的夏威夷阿罗哈节花车游行(摄于 2010 年)

波利尼西亚三角

夏威夷群岛位于北太平洋的正中间,距离最近的大陆将近 4000 公里,是地球上最孤独的海岛之一。与太平洋上绝大多数海岛一样,夏威夷群岛是由海底火山喷发而成,年龄从几十万年到几百万年不等,这就意味着生命是不可能在岛上独自进化出来的,必须靠进口。

要想亲眼看一看夏威夷群岛最初的样子,就必须去夏威夷岛(又叫大岛)上的火山国家公园走一趟,那里有一座全世界最活跃的火山,喷发出来的岩浆刚刚凝结不久,颜色还是黑的,但已经有蕨类植物在缝隙中生长起来了。蕨类植物等级较低,靠孢子繁殖,可以通过太平洋信风或者依附在候鸟身上到达夏威夷群岛,但高等植物的种子就没那么幸运了。火山公园里有一处原始森林,至今还保留着人类到来前的样子,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除了长得异常高大的蕨类植物外,就只有一种开满红花的桃金娘树(Ohia),生物多样性不高。

动物中,低等的昆虫对环境条件要求较低,比较容易到达海岛。爬行动物就难多了,没有证据表明在人类上岛前夏威夷群岛上有过爬行动物。鸟类虽然比较容易上岛,但对环境的要求更高,不太容易在陌生的地方立足。哺乳动物最高等,同时也是最难迁徙的,人类上岛前整个夏威夷群岛只有两种哺乳动物:一种蝙蝠和一种海豹。

据统计,在人类上岛前的漫长历史中,夏威夷群岛平均每 3 万年才能增添一个新物种,速度极为缓慢。与此同时,这些新物种一旦在岛上立足,就会因为缺乏天敌而逐渐失去了很多原本用来防卫的特征,比如岛上有一种没有薄荷味道的薄荷,一种不会飞的鸟,以及一种没有刺的荨麻。如果这种状态能够保持到现在的话,夏威夷群岛将会是研究生物进化的最佳试验场。

波利尼西亚人的横空出世,改变了这一切。

关于波利尼西亚人的历史,目前虽然在一些细节上尚存争议,但主流意见基本是一致的。这是一支来自中国台湾岛的族群,大约在 3500 年前乘船离开台湾南下,到达了菲律宾和马来群岛,继而折返向东,于 3300 年前到达了斐济。斐济是太平洋诸岛中面积较大、条件较好的一个群岛,他们在这里似乎生活得不错,稳定了很长一段时间,并发展出一种独特的文化,史称 ” 拉皮塔文化 “(Lapita Culture)。在其鼎盛期,拉皮塔人制造出了大量精美的陶器,具有独特而又鲜明的风格。但从公元 1 世纪开始,拉皮塔文化似乎走了下坡路,这一时期出土的陶器质量越来越差,工艺越来越粗糙。也就是在这一时期,拉皮塔人再次踏上了迁徙之路,又用了大约 1000 年时间逐渐占领了太平洋上几乎所有的岛屿,包括斐济群岛、瓦努阿图群岛、图瓦卢群岛、汤加群岛、社会群岛、马克萨斯群岛、萨摩亚群岛、库克群岛和皮特凯恩群岛等。这些群岛数量庞大,总数加起来超过了 1000 个。早期的历史学家不知道它们之间存在的这种联系,为了方便起见,将它们统称为 ” 多岛群岛 “(Polynesia),这就是 ” 波利尼西亚 ” 这个名字的由来。

波利尼西亚人具备高超的航海技术,最北到达了夏威夷群岛,最东占领了复活节岛,最南登上了新西兰岛。以这三个群岛为端点画一个三角形,其中包含的广阔海域都成了波利尼西亚人的天下,史称 ” 波利尼西亚三角 “。除了新西兰之外,所有海岛的面积大都在几十到几百平方公里之间,最大的也只有 1 万平方公里左右,是真正意义上的小岛,但这片海域的总面积超过了 4000 万平方公里,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衡量,波利尼西亚人创造了人类历史上面积最大的帝国。

位于瓦胡岛的毕夏普博物馆(Bishop Museum,又译主教博物馆)专门开辟了一间展室,介绍了波利尼西亚文化的方方面面。首先,基因和语言方面的证据证明,这 1000 多座海岛上的土著确实来自同一个民族,各个海岛的宗教和禁忌等等也都有很多相似之处。其次,所有部落的生活方式,包括船舶制造、烹饪方式和育儿风俗,甚至鱼钩和渔网的制造方式等也都是类似的,显然来自共同的祖先。另外,岛与岛之间有过多次的信息和人员交流,交流的程度和频度与距离有关。

这其中有两个例外必须说明:第一,因为距离太过遥远,复活节岛的土著一直没有和其他岛屿发生过交流,孤独地生活了近千年,直到被欧洲人发现为止。这样的海岛全世界独一份,这就为研究人类发展史提供了一个绝佳的试验场。第二,位于太平洋东北部的加拉帕戈斯群岛也是因为距离过远,再加上风向的原因,一直没有被波利尼西亚人占领,在被欧洲人发现前一直保留着原始的状态,像这样的海岛全世界也独此一份,被公认是研究生物进化的最佳露天实验室。

夏威夷群岛大约是在公元 400~600 年左右被来自马克萨斯群岛的一群波利尼西亚人占领的,此后虽然和塔希提岛有过交流,但毕竟距离太远,交流的程度有限,可以说是属于这个庞大的波利尼西亚帝国的边疆,也就是比较落后的一支。但是,今天的夏威夷却成为了波利尼西亚文化的复兴基地,其标志就是位于瓦胡岛上的波利尼西亚民俗文化村,是全世界公认的了解波利尼西亚文化的最佳主题公园。这地方类似世博会,每个波利尼西亚部落各自占有一块地盘,一条人工修建的运河将这些村落连成一片,游客们乘船依次游览各个部落,来自当地的土著代表为大家讲解各个部落的风土人情,展示土著的生活方式。

为我们担任导游的是一位台湾姑娘,她告诉我们,这座公园其实是美国杨百瀚大学夏威夷分校办的一个产业,类似校办工厂。这所摩门教学校专门招收来自太平洋岛国的学生,让他们在文化村当服务员或者讲解员挣学费和生活费。这件事非常符合美国的一贯做法,那就是善于运用商业手段达到宣传的目的。

瓦胡岛上波利尼西亚人的草裙舞表演

下午的歌舞表演是文化村最吸引游客的项目,来自各部落的表演者分别乘坐小船依次出现在观众面前,为大家展示各民族的传统服装和风土民情。每个民族的服装都和他们的生活环境或者民间传说密切相关,比如塔希提群岛常年阳光充沛,所以土著的服装以鲜艳的黄色和橙色为主,象征岛民们对太阳神的无限崇拜。再比如,新西兰岛降水充沛,四季常青,所以毛利人的民族服装以绿色为主。斐济人相信他们的祖先来自地下,所以喜欢穿土黄色的衣服。汤加有个民间传说,说曾经有个恶魔祸害了很多人,最后被精灵放火烧死了,所以他们喜欢穿红色的草裙以纪念行侠仗义的火神。夏威夷人则相信他们的祖先来自天上,他们都是天神的后代,所以喜欢代表天空的蓝色。

还有一个有趣的现象值得一提:波利尼西亚各个民族中只有新西兰和夏威夷的代表来自多个民族,因为后两者的民族成分太复杂。资料显示,如今的夏威夷只有 10% 的土著,甚至这部分人也大都是混血儿,真正纯种的夏威夷人非常罕见。新西兰的土著比例不到 15%,混血的也很多。除了这两个国家外,其余的波利尼西亚岛国至今绝大部分人口仍然还是纯种的波利尼西亚人。

西方人曾经很瞧不起波利尼西亚人,认为他们是低等人种,不太可能创造出如此灿烂的文明。比如曾经有位名叫托尔 · 海尔达尔(Thor Heyerdahl)的挪威人类学家坚信复活节岛上的石像不可能是波利尼西亚人建造的,而是来自南美洲的白肤色人种的功劳。为了证明这一点,他于 1947 年在南美洲就地取材,制造了一个简易木筏,取名 ” 康提基号 “(Kon-Tiki),并和助手们驾着它由东向西横跨太平洋,在海上航行 102 天后终于抵达位于太平洋中部的图阿莫图群岛,他想以此来证明南美人是完全有可能不借助任何现代化导航设备到达太平洋海岛的。

当然后来出现的更多证据证明海尔达尔错了,复活节岛土著是波利尼西亚人。但是西方人类学家们的歧视依然没有消除,他们不相信波利尼西亚人是有目的的占领太平洋海岛,而是认为这些海岛都是在偶然情况下被波利尼西亚人发现的,比如在打鱼的时候被海上风暴吹到了新的海岛。

2008 年铁人三项世界锦标赛在夏威夷大岛凯鲁瓦 – 柯纳海滩举行

为了反驳这个理论,一群夏威夷航海爱好者成立了 ” 波利尼西亚航海协会 “(Polynesian Voyaging Society),完全按照波利尼西亚传统工艺制造了一艘帆船,并于 1975 年 3 月下水试航。这艘船是由两艘独木舟连在一起而成,主要材料是胶合板和碳纤维板,船体用树脂凝胶粘合而成,没有用一颗钉子。他们建造这艘船的主要目的是想证明波利尼西亚人完全可以在不依靠现代导航设备的情况下,仅仅依靠洋流和星座的指引从夏威夷驶到塔希提。他们的第一次试航失败了,这艘船在风暴中迷失了方向,最终死了几个人。第二年再尝试,终于成功到达塔希提岛并原路返回。此后这艘船就成了传播波利尼西亚文化的信使,多次往返于太平洋诸岛,所到之处无不受到热烈欢迎。1994 年这家协会又制造了一艘双体帆船,这一次完全使用了传统的材料和技术,再次获得了成功。

不过,这样的试验只能证明技术上有可能做到岛与岛之间的航行,并不能证明波利尼西亚人真的这么做了。但有一样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那就是几乎所有的太平洋海岛都被波利尼西亚特有的物种占领了,没有例外。波利尼西亚人的祖先来自大陆,他们虽然都是钓鱼的好手,但更熟悉陆上的动植物,比如芋头、芭蕉、椰子、甘薯、葫芦和多种热带水果,以及猪、鸡、狗和老鼠这四种波利尼西亚传统肉食动物。这些物种在几乎所有的太平洋海岛都能找到,说明最早的移民肯定是有所准备的,否则不可能把样样东西都带全了。

诸岛中只有复活节岛是个例外,这个岛没有狗和猪,也没有椰子,但鸡和老鼠都在,芋头、芭蕉和葫芦等经济价值很高的几种农作物也在,说明最先上岛的那群人也是有所准备的,只不过因为距离太过遥远,狗和猪这两种哺乳动物都死在了海上。

复活节岛一直被当成是人类破坏生态环境的案例,但后来的研究表明,主要原因在于那个岛太小了,自然条件也比较恶劣,稍不留神就很难恢复。类似的情况并没有在其他波利尼西亚群岛上发生,说明这个民族还是很注意保护环境的。比如,波利尼西亚人的神话传说有很多都和保护自然资源有一定的关系,前文提到的桃金娘树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这种树是夏威夷人最重要的建筑材料,非常宝贵。夏威夷人流传着一个神话故事,说一对年轻夫妻非常相爱,火山女神佩蕾(Pele)看中了英俊的丈夫,要据为己有,但丈夫不从,嫉妒的佩蕾便将他变成了一棵树,其他的神灵看不过,就将妻子变成了红花,永远和丈夫在一起。夏威夷人通过这个故事告诫后人,千万不要采摘红花,这就间接地保护了这种珍贵的树种。

另外,波利尼西亚人普遍实行种姓制度,按照出身和技能的不同把人分成了不同等级,并依靠一种被称为 ” 卡普 “(Kapu)的禁忌制度来约束低种姓老百姓的行为。人类学家认为,这类禁忌制度的一大功效就是限制波利尼西亚人对自然资源的猎取,比如很多禁忌都是关于捕鱼的,对低种姓人口的捕鱼范围和时间都做了详细规定,这就间接地保护了渔业资源。研究表明,在欧洲人到来前,夏威夷近海鱼类的种群状态非常健康,没有一种鱼类灭绝。后来欧洲人上岛,尤其是卡普制度被废除后,夏威夷沿海鱼种这才开始大批灭绝。

不过,这并不等于说夏威夷人没有破坏环境。事实上,任何一个地方如果被人类入侵,其生态环境必然会发生极大改变,不可能有例外。就拿夏威夷岛来说,为了吃饱饭,土著们不停地开荒种地,把低海拔地区的原生植被全都毁掉了。他们带去的猪跑进山林,到处拱地找吃的,结果拱出了很多水坑,滋生了大量蚊子,导致一种依靠蚊子传播的禽类疟原虫泛滥,最终有好几种珍惜鸟类因为感染了疟原虫而被灭绝了。

从这个例子可以看出,古代的人们对于大自然的很多秘密都毫无知觉,犯下了很多无心的错误,其中最典型的案例就是欧洲人发现并征服美洲的过程,这一过程之所以那么顺利,不完全是因为欧洲人有枪炮和马匹,而是因为欧洲人带去了很多致命的传染病,绝大部分美洲土著都是病死的。

同样的事情在夏威夷也发生了。

瓦胡岛波利尼西亚人的居所

夏威夷王国的毁灭与重生

1778 年 1 月 18 日,英国航海家詹姆斯 · 库克(James Cook)意外发现了夏威夷岛。为了纪念他的一位资助者,库克船长将这个岛命名为桑德维奇岛(Sandwich Islands),改名夏威夷岛是后来的事情。

库克船长是地理大发现时期最优秀的航海家,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就是他首先发现并勘察的,这两个地方后来之所以说英语,和他有直接关系。他还发现并勘察了很多太平洋海岛,与波利尼西亚人打过多次交道,自认为对这个民族十分了解。他和夏威夷的第一次亲密接触进行得很顺利,岛民们对他和他的船员十分友好,很多当地妇女主动上船要求和船员性交,库克禁止不住,只好随它去了。不过这并不是说当地妇女滥情,只是因为波利尼西亚人没见过白人,以为他们是天神下凡,希望通过性交从神灵那里得到力量。

第二年库克船长再次访问了夏威夷群岛,本来一切顺利,可当他启程返航时遇到风暴,不得不返回夏威夷岛修理被损坏的船只。在此期间双方发生了矛盾,几个土著偷走了库克舰队的一艘小船。库克以前遇到过这种事情,他的解决办法就是把对方的酋长绑架成为人质,逼对方返还被偷的物品。这一次他决定如法炮制,把夏威夷岛的一名酋长卡拉尼欧普(Kalaniopuu)绑架了。没想到这次遇到了刺儿头,酋长手下的一名武士看出了库克的意图,趁其不备用木棒击中了库克的后脑,将他打倒在地,几名武士冲上来把库克刺死在了沙滩上,一代枭雄就这样死于非命。

1779 年,库克船长在夏威夷大岛遇害

库克的船队侥幸逃回了英国,却把一样东西留在了岛上,这就是梅毒。虽然梅毒只能通过性交传染,但夏威夷人还没有进化出对梅毒的免疫力,一旦染上就凶多吉少。岛民们不知道梅毒是怎么回事,引发了恐慌情绪,酋长卡拉尼欧普的侄子卡美哈美哈(Kamehameha)决定乱中取胜,趁机把夏威夷诸岛归为己有。

根据夏威夷民间传说,卡美哈美哈出生的时候有颗彗星从空中划过,有人猜测这就是哈雷彗星,因此认为他出生于 1758 年。据说卡美哈美哈身高超过了两米,天生神力,搬动了象征权力的纳哈石(NahaStone)。根据夏威夷民间传说,谁能搬动这块巨石谁就将成为夏威夷岛的霸主,于是卡美哈美哈有了使命感。当时老酋长卡拉尼欧普已死,继任者是他的儿子。卡美哈美哈不服,决定起兵造反。他不但力气过人,还是个善于学习的智者。他意识到那些从海上来的人拥有比自己先进无数倍的武器,便伺机偷来几把火枪,还绑架了两名英国海员,逼他们传授使枪的技术,后来又有几个海军军官主动要求担任顾问,帮他出谋划策。有了欧洲人的帮助,卡美哈美哈很快就脱颖而出,在一场残酷的战斗中击败了竞争对手,统一了夏威夷岛。

之后他又远征毛伊岛和瓦胡岛,把这两个重要岛屿收归己有。征服这两个岛的过程相当血腥,瓦胡岛上的著名景点 ” 大风口 ” 就是明证。这是位于火奴鲁鲁北边一个悬崖峭壁的缺口,当年日军轰炸珍珠港的飞机就是从这里飞过去的。根据史书记载,卡美哈美哈的军队把 400 多名瓦胡岛武士们赶到此处,然后逼他们从悬崖上跳下去,摔死了。好在卡美哈美哈很快觉悟了,剩余的那几个岛没有动武,而是运用了外交手段和宗教的力量迫使对方臣服。

1810 年,卡美哈美哈正式统一了夏威夷群岛,建立了夏威夷王国,并自封国王。这是夏威夷诸岛有史以来第一次臣服于同一个人,此事固然和卡美哈美哈异乎寻常的勇武有关,但也是欧洲先进技术和原始部落发生碰撞后的必然结果。如果卡美哈美哈没有突然得到一批威力巨大的火枪和战船,夏威夷各个部落之间原有的实力平衡是不会那么轻易地被打破的。

这一点和外来物种的入侵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卡美哈美哈于 1819 年病逝,接替王位的是他的大儿子卡美哈美哈二世。因为这个儿子当时只有 20 岁,因此卡美哈美哈一世最宠爱的妻子成了实际的管理者,类似垂帘听政时期的慈禧太后。此后发生了一系列事件和其他古老帝国接触西方文明后的过程极为相似,几乎可以看作是新旧两种文明相互碰撞后的必然结果。

首先,在太后的指示下,卡美哈美哈二世主动放弃了卡普制度,这就等于放弃了夏威夷人的原始宗教信仰。几乎与此同时,大批西方传教士涌入夏威夷,传播基督教的教义和思想。卡美哈美哈二世 25 岁时和妻子出访英国,这也是夏威夷国王第一次离开家乡。不幸的是两人在伦敦同时感染了麻疹,很快就去世了。继任的卡美哈美哈三世当时只有 10 岁,王国的实际统治权掌握在亲戚们的手中。在这几位摄政王的建议下,卡美哈美哈三世积极推行现代化改革,建立了君主立宪制度,大力发展教育。不过,历史学家们普遍认为,卡美哈美哈三世所推行的最为关键的改革措施就是土地私有化,这就为欧美商人进入夏威夷内陆铺平了道路。

位于瓦胡岛北部的古兰尼(Kua-loa)牧场就是美国医生兼传教士杰瑞特 · 贾德(Gerrit Judd)于 1850 年从卡美哈美哈三世手里买下来的,据说花了 1300 美元,这在当时算是一笔巨款了。买下的这块山地总面积约为 1200 公顷,包括一排被风化得很厉害的山峰,当地人称之为长背山。表面上看,这个牧场似乎价值不大,没想到贾德的后人将这块牧场出租给好莱坞拍电影,不但为主人赚到了很多钱,还顺便为夏威夷做了一个绝佳的形象广告。

当然,贾德当年买地的时候只是为了养牛,没想那么多,但这件事开启了西方人来夏威夷买地的热潮。商人们买下土地后便有理由常驻夏威夷,合法地从事各种经营活动,成为第一批在夏威夷定居的外国人,并为夏威夷王国的最终解体埋下了伏笔。

说起来,西方人其实很早就来到了夏威夷,但早期来到此处的大都是海员,活动范围也仅限于港口。库克船长 ” 发现 ” 夏威夷后不久,美国商船就把这个群岛变成了补给站,为往来于中美之间的商船补充食物和淡水。这些商船把美洲出产的动物毛皮运往中国,换取丝绸、茶叶和瓷器。不久,中国商人发现夏威夷有种檀香树的木质极佳,香味持久,在中国很有市场,于是这种珍贵木材就成了夏威夷的第一种出口货物,并很快就因滥砍滥伐而濒临灭绝,至今尚未恢复。19 世纪初期,西方国家对鲸油的需求爆发性增长,来自美国的捕鲸船大量涌入夏威夷,水手们在毛伊岛建立了第一个以捕鲸为主业的小镇拉海纳(Lahaina)。可惜好景不长,煤油的出现让鲸油的需求量大减,到了 1860 年捕鲸业便已名存实亡了。拉海纳后来成了美国嬉皮士的大本营,很多明星常年住在这里,包括著名的美国乡村歌手威利 · 尼尔森(Willie Nelson)。

没有了捕鲸业和檀香贸易,夏威夷急需找到新的经济增长点。1874 年,夏威夷国王和美国签订了互免关税协定,为夏威夷向美国廉价出口蔗糖铺平了道路。此协定于两年后正式执行,吸引了大批商人前来夏威夷建立甘蔗种植园。但种地需要大量劳动力,而夏威夷此时已经没人可雇了。

原来,西方人不但为夏威夷带来了基督教,还把天花、流感、麻疹和猩红热等传染病带了进来。根据人类学家的估计,18 世纪末期生活在夏威夷群岛的土著大约有 20 万人,自从库克船长靠岸后人口总数便开始下降,1872 年进行的第一次人口普查发现整个王国只剩下 5.7 万人了,夏威夷人面临着种族灭绝的危险。

1893 年,美国海军陆战队登陆夏威夷,支援当地的美国人发动政变,致使夏威夷王国灭亡

为了解决劳动力短缺的问题,庄园主们从中国、日本、菲律宾和葡萄牙等国家招来了大批劳工,第一波大规模移民潮就这样开始了。夏威夷还从墨西哥招来了大批讲西班牙语的牛仔,负责教当地人管理牧场。原来,当年有人送了几头牲畜给卡美哈美哈一世作为礼物,后者爱不释手,下令全国禁止宰杀牲畜,导致夏威夷群岛牛马泛滥。如今夏威夷大岛上还能见到大片的牧场,这里出产的牛肉不但能满足夏威夷人的需要,还能出口到其他国家。

来自不同文化的移民在夏威夷相互交流,各种思想和生活习俗相互碰撞,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日本工人利用当地随处可见的菠萝发明了照烧酱,很快风靡全球;葡萄牙人则带来了一种类似吉他的民族乐器,被当地人改装成了尤克里里琴,成了夏威夷音乐的标志;华裔设计师艾力 · 郑(Ellery J Chun)借鉴了当地种植园工人常穿的一种日式短袖衬衫的样子,改用具有热带风情的新面料,制作出一种既凉快又可以在正式场合穿的花衬衫,这就是夏威夷衫。

外来劳工不但带来了新的生产工艺和风俗文化,还带来了新的基因。不同民族之间的基因交流虽然让所谓 ” 纯种 ” 的夏威夷人越来越少,但却无形中保护了这个民族的基因资源,使得夏威夷人不至于再担心种族被传染病灭绝了。事实上,夏威夷总人口自 1872 年到达最低谷后便迅速反弹,今天已经接近 150 万人了。

不过,与其他很多原始部落的首领一样,夏威夷的国王们眼看外来人口越来越多,王室地位越来越低,祖先留下的风俗习惯越来越没人坚守,便产生了逆反心理,试图恢复旧时代的荣光。1855 年登基的卡美哈美哈四世虽然是在传教士的教育下长大的,从小接受的完全是西式教育,但他却试图重拾传统,公开抵制外国势力对夏威夷的渗透。他这么做的另一个原因是为了防范美国,美国很早就对夏威夷表现出浓厚兴趣,希望将这个战略位置极为重要的群岛据为己有,增强自己在亚洲的影响力。

此后上台的卡美哈美哈五世是一个性格坚强的国王,性格和卡美哈美哈一世一样倔强。他比上一任国王更加保守,甚至提出修改宪法,增加王室的权力。为了抵抗美国,他还积极向其他国家寻求支持,和日本签订了友好条约,导致大批日本人移民到了夏威夷。如今夏威夷人口中有 60% 来自东亚,其中大部分是日本人的后代。

虽然他很能干,但夏威夷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样子了。卡美哈美哈五世的种种努力都失败了,最终于 1872 年郁闷地病逝。他是最后一位姓卡美哈美哈的夏威夷国王,一辈子都没结婚,死时没有留下后代,于是只好通过选举的方式选出了下一任夏威夷国王,开启了夏威夷的民主时代。不过,此后选出来的三任国王都是卡美哈美哈家族的成员,其中第三位国王试图复辟帝制,遭到了美国商人们的强烈反对。当时夏威夷的经济命脉全都掌握在商人们手中,他们的实际权力早就大过了国王。1893 年,一批美国商人发动了政变,废黜了早已名存实亡的夏威夷国王,建立了夏威夷共和国。5 年后,也就是 1898 年,夏威夷共和国顺理成章地被美国吞并,成为美国的一部分。

20 世纪前 50 年的夏威夷是以军港的身份名扬天下的,在那个飞机尚未普及的年代,夏威夷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它成为亚洲和美国之间航运的中转站。但是随着喷气式飞机的普及,以及远洋货船不间断航行能力的大幅提升,夏威夷的重要性逐年下降,大有被人遗忘之势。上世纪 70 年代日本的崛起挽救了夏威夷,突然富裕起来的日本游客蜂拥来此度假,为了满足他们的要求,夏威夷兴建了一大批高档酒店,如今这些酒店依然是夏威夷旅游业的主力,但主要的客户已经变成了欧美人。中国经济的爆发式增长又让夏威夷人看到了新的经济增长点,随着新航线的开辟,中国和夏威夷之间的交流必将迈上一个新的台阶。

可贵的是,在大力发展经济的同时,夏威夷的环境并没有被破坏。夏威夷政府制定了极为严格的环保措施,比如 200 海里范围内不准商业捕鱼,导致夏威夷餐馆里的海鱼必须从其他地方进口。夏威夷港口也不准停靠大型运输船,所以来自亚洲的廉价商品只能先卸到加州,再分装上小船运到夏威夷,导致这里的亚洲商品价格甚至比美国本土都贵。虽然这些环保措施增加了生活成本,但却保证了夏威夷的环境不被过度开发所破坏,夏威夷人毫无怨言。

所有这些例子都在告诉我们,现代化不等于数典忘祖,不等于污染环境。夏威夷从一个地处偏远地带的波利尼西亚岛国一跃成为最富有的太平洋海岛,以及波利尼西亚文化的最佳代表,这个过程值得我们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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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海岛之王——夏威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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