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客》:再未踏上故土的韩战战俘

译者: omega6869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4-01-21,星期二 | 阅读:2,040
原文:THE KOREAN WAR PRISONER WHO NEVER CAME HOME
原作者:Brendan McNally

1953年,23名美军战俘拒绝接受遣返,其中的一个消失在了捷克斯洛伐克。

1956年2月28日,John Roedel Dunn与其他美军战俘。摄于北京市郊的人民大学(右一为John Roedel Dunn)


在斯洛伐克的西北方,有座城市,叫做日利纳。在日利纳的城中心,有座古旧的公墓。美军下士Jone Roedel Dunn便长眠在这座公墓的高墙之下。这原本是件不值一提的事情。因为欧洲的陵园接纳了十多万具美国士兵的遗体。依照习俗,安葬在战士们为之捐躯的土地上也是落叶归根。只不过,将Dunn卷席至此的,是一场发生在五千英里之外的战争,而且这座公墓也并不是烈士陵园。Dunn下士是再未踏上故土的韩战战俘中的最后一人。

13年10月,85岁高龄的美国老兵Merrill Newman在朝鲜旅游期间遭到朝方的扣押。他的不幸遭遇再次提醒人们,终止了武装冲突的《朝鲜停战协定》并没有正式结束战争。Newman是在即将驶离平壤的客机里遭到拘捕的,而朝方也并未对这一行为给出明确的解释。Newman曾在战时与一支活动在朝鲜境内的反共游击队并肩作战或许是其诱因之一。朝方将Newman押在镜头前,强迫他尴尬地复述自己为“侵犯朝鲜人民民主共和国罪不可恕”而忏悔。随后,Newman被朝方释放,并在一个星期六回到了家。

1953年7月,美国与朝鲜的指挥官们在《朝鲜停战协议》上签字。而在双方实际控制区之间的非军事区里,有23名美军战俘拒绝被遣返回美国。他们是被中方称之为“进步”士兵的庞大群体中的一小部分,这个群体全都在请愿书中签过字,留下过书信,或发表过演说,谴责美国对这场战争的粗暴干预。而其中一些人甚至更加出格:他们告发战俘营中的难友、参与政治宣传影片的拍摄甚至穿上了敌人的军装。

这些行为已经远远地超出了叛国罪的法律界定。尽管叛国者将被处以极刑,但大部分战俘依旧选择返回祖国,去面对任何等待着他们的惩罚。然而,基于一种尚不明确的原因,也有一小部分人选择了变节,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始新生。只不过,年复一年,他们还是三三两两地悄悄溜回了家,在隐姓埋名的难堪中了却残生。有两个人确实永久地定居在了中国,但他们都时不时地回故乡看看。John Dunn再没有回来。他在北京的一所大学里学了六年中文。在此期间,他与一位据信为捷克斯洛伐克的外交官相识并结婚。1959年,妻子回国时,他与她结伴而去,从此销声匿迹。

John Dunn变节的缘由是个谜。而且人们对他早年生活的了解,也仅限于一些皮毛。John Dunn生于1928年、宾夕法尼亚州中部城市阿尔图纳。14岁举家迁往巴尔的摩,就读于巴尔的摩城市学院。这所高校的校史之悠久在全美名列第四。在校期间,他曾被推选为高年级主席。毕业后,他在一家薯片公司任销售员。应征入伍后,他被训练为通讯兵。1951年5月,他经由海路进入朝鲜。6月9日,他被分派至第23步兵团,并于三周后被俘。

“自南北战争以来,在朝战俘的待遇可算是历次战争中里最糟糕的。”弗吉尼亚大学的历史学家Brian McKnight向Wise介绍说,后者在这一领域的著述颇丰。在中方控制的战俘营里,美军战俘不仅仅与管理者媾和——屈服者被推算高达三分之一——而且还伴随着秩序与军纪的全面崩溃。士兵们自相倾轧、弱肉强食。施暴甚至凶杀的纪录数不胜数。“越战战俘在羁留期间的死亡率约为16%,”Wise说,“而朝鲜的致死率是43%。如果你被投入了一处死亡率高、中方克扣食品药物的战俘营,那么你必须做出抉择:我是该屈服并把命运交给那些家伙呢;还是该抵抗并把命运交给上天呢?”

Dunn被投进了坐落在鸭绿江畔的三号战俘营。这所战俘营由中方管理,专门关押“反动派”,死亡率很高。他对患病难友的关照给人们留下了印象。McKnight介绍说,曾有一个海军陆战队的二等兵在战后发誓说“Dunn与他分享食物和毯子,还在他患病的时候照顾他,他欠Dunn一条命。”

但不知道为什么,Dunn在最后一刻加入了拒绝回家的队伍。依据《朝鲜停战协议》错综复杂的条例,不愿接受遣返的战俘会被移送至位于朝韩边界的中立区战俘营。他们将在那里羁留四个月。如果在这一观察期他们改变了主意,那么依旧允许回家。

1953年的秋天在媒体的交锋中逐渐演变为一场闹剧。尽管有超过两万名中朝战俘希望留在西方,但中国政府却老练地将全世界的目光锁定在了那23个美国人的身上。他们穿着臃肿、满是补丁的中国军装,向中国新闻摄制组发表演讲。他们坚信自己对种族主义、资本主义与麦卡锡主义的抨击将会让他们在祖国面对残酷的迫害。当有人向他们咆哮“你们中有人想回家吗”的时候,他们异口同声地应道“没有!”

 

1954年1月28日,变节美军离开中立区向朝鲜开进。


中方拙劣地拼凑出的这部宣传片充满了漏洞。美国人只是在复述他们被预先布置的说辞——例如总是被挂在嘴边的约瑟夫·麦卡锡,其实在他们三年前离家的时候远没有那么家喻户晓。但这些美国人是不是单纯地鹦鹉学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不明所以的外部世界看来,他们扮演了渴望和平而非战争的正面形象。最终,这23个人里有两个改变了主意:他们穿梭在美国的摄影机前公开表忠,如同迷途知返的羔羊。然而,观察期刚刚结束,他们便接过了生硬的判决书,以叛国罪投入了监牢。

剩下的那些人一朝醒来,发现充任守卫的中立印度士兵们不见了,战俘营的大门敞开着。很快,中国部队带着朝鲜裁缝来了,好为战俘们量身缝制平民服装。过了一两天,他们整装一新地踏上了火车,向着中国的新生活奔去。在他们中间看起来机灵点儿的被送到了人民大学,学习普通话。其余的人则被安置到工厂与集体农场参加劳动。

有个人在几个月里死于疾病。而后不到两年,又有三个人想要回家去。中方并没有阻止他们。他们刚刚返回美国,便遭到了军方的拘捕。他们原准备面对军事审判,但却发现自己早已被开除了军籍——这意味着他们不仅仅脱离了军事司法系统的管辖范围,还应为遭受监禁获得补偿金。当这一事态进展的消息传到其他滞留中国的变节者耳朵里时,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踏上了返乡之路。

回到美国后,他们的生活陷入了悲凉而诡秘的境况当中。他们大多很难找到工作,更难以保住工作。一些人在心理诊所里耗时间;一些人反复地触犯法律。当人们了解到他们的过去,便称他们为“叛徒”。因此,他们很快地学会了隐瞒过去,保持低调地活着。“他们的事情连家人都保密,”McKnight告诉我说。“一奶同胞或许了解,但稍远点的亲属绝对不知道。”

直到最近,Dunn的故事依旧笼罩在疑云当中。2005年,加拿大导演王水泊完成了讲述叛离者故事的纪录片《他们选择了中国》。这部纪录片几乎囊括了所有曾经公开指责美国的美国人的影像资料,但Dunn的身影并没有出现。“制作这部电影的时候我们完全没能搜集到他的蛛丝马迹,”王水泊告诉我。“中国没有人了解他前往东欧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澳大利亚学者Beverly Hooper曾发表专著,描写生活在毛时代中国的西方人。他认为Dunn“颇为出人意料”。变节者们都对他没什么印象。“他似乎仅仅被难友们提起过一次。在Morris Wills的《变节者》中,Wills曾在1958年”——‘大跃进’时期——“前往北京周边协助建设水坝,其间,Wills向Dunn借过一次睡袋。”Hooper说。而彼此疏离的缘由,Wiss暗示道,“是因为在巨大的政治压力下人们谁都不信任,而且谁都不喜欢。”

当Dunn在1959年离开中国前往捷克斯洛伐克的时候,人们普遍假设他的目的地是布拉格,毕竟他的妻子似乎是位外交官。冷战时期,布拉格是是一个美国人小集体的根据地。在他们中间,甚至还有几个为苏联人服务的间谍。但是,在这座即便是最微弱的流言也会回荡数载的城市里,Dunn的下落依旧杳无音讯。

去年年末,研究人员在由捷克政治团体发布在网络上的庞大数据库里锁定了Dunn的档案。这个数据库原本属于捷共的秘密警察组织——国家安全服务处(StB)。这份档案不仅纪录了Dunn的全名、出生日期与出生地,还有StB的存档位置:斯洛伐克中部城市班斯卡-比斯特里察。

一位学者在今年早些时候获得了Dunn的档案。这份档案披露的信息可谓言简意赅。Dunn的妻子,Emilia Porubcova,原来并不是外交官,而是个比Dunn小四岁的学生。她来自一个在日利纳的党高层圈子里颇具影响的家庭,由此也不难理解她为什么会被送往北京求学。或许,她已经被党内列为重点培养的苗子,但是她带回来的美国丈夫彻底毁掉了她的前途:即便他曾经向社会主义阵营投诚,但依旧可疑。

结果呢,她在日利纳仅谋到了份助教的工作。Dunn不会说斯洛伐克语,甚至连个工作也没有。他们没有房子,都四个孩子了,还住在宿舍单间里。1964年,Dunn终于被分配到砖厂工作。他没有朋友,而且时时处在秘密警察的监控之下。根据他的StB档案显示,他们从没找到过不利于他的证据——虽说如此,还是没有放弃监控。

即便在Dunn夫妇被秘密警察的某个分支招募以后,监控依旧没有停止。那是在七十年代,Dunn被派遣至布拉格,为监视中国大使馆提供协助。档案记录了他们得到的几百克朗报酬以及报销的交通费,但并没有提及他们所从事的具体工作。

但至少,他们的居住条件得到了很大的改观。他被分配到一家钢珠轴承厂,待遇提高了,还分到了一套公寓。然而大家依旧对Dunn避而远之,秘密警察继续监控他,直到1989年捷共统治的瓦解。六年之后,1996年1月1日,Dunn也死了。他的妻子则在2000年去世。

8月的时候,我联系到了驻斯洛伐克首都伯拉第斯拉瓦的美国大使馆,问他们了不了解一个埋葬在日利纳的失踪美军战俘。一位发言人用电邮回复说,大使馆方面对John Roedel Dunn这个人没有记录,也没有印象。

(原文作者:Brendan McNally生活在捷克共和国。他写过两部作品:《日耳曼尼亚》以及《与魔为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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