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知”是免费劳动力 值得尊重

作者:苏建美 | 来源:腾讯文化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4-01-7,星期二 | 阅读:1,563

图为插画师Jonathan Bartlett绘画作品

公共知识分子是对于公共领域发言,对公共事务发言,对社会领域里面的公平和正义发言,实际上这是一个义务劳动,我们都应该尊重他,而不是简单地,甚至不惜花钱雇水军来把人家搞垮、搞臭。

张柠,学者、文学评论家、作家。现为北京师范大学中国当代诗歌研究中心主任,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主编《媒介批评》,着有《叙事的智慧》、《诗比历史更永久》、《文化的病症—中国当代经验研究》、《中国当代文学与文化研究》、《再造文学巴别塔》、《土地的黄昏——中国乡村经验的微观权力分析》(人大版)等。

分子的独立性开始走向衰退,汉代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知识分子独立传统完全消失。20世纪初“五四”运动时,中国知识分子将古代知识分子传统和近现代西方知识分子传统合二为一,形成一个非常良好的风气,相比之下,今天的舆论生态尚不健康,彼时的自由流动可望而不可及。

张柠谈到,从器物层面上,我们与世界没有太大差距,尽管有人说这种发达是附着农民工人带血的GDP,总得来说,社会发展是前进的,历史是不看细节的。20世纪初期的启蒙运动要培养可以独立选择、独立担当的成人,可是历史的轨道有所偏离,“沙聚之邦转化为人,民族才有力量”,以鲁迅为代表的现代启蒙运动中的知识分子的期望没有完全实现。“一个有着独立判断能力的成人在说话,遭遇了一群是非不分的孩子的攻击。”这样看来,知识分子以呼吁社会公平正义为“良善”,免费发声,却被搞垮,搞臭,被泼脏水,被污名,也有几分悲惨的味道。

如下是张柠参与“问诊知识分子”与腾讯文化对话实录:

腾讯文化:有人把屈原定义为一个知识分子,这种看法是否有合理性?

张柠:屈原首先是一个官员,同时又是一个诗人,那么按照我们传统的说法,他既是一个文人,又是一个官员,所以他跟我们今天所说的知识分子概念,是有距离的。

我们今天所说的“知识分子”,按照标准概念,应该是一个有独立的身份,不依附于某一个政权、某一个集团,能够独立的发声,具有独立价值判断和思想的阶层。总的来说,屈原的思想包含两大块,一是忠君爱国,另外一个是“哀民生之多艰”。“哀民生之多艰”属于公共选择,也可能是良吏的观念选择。我们今天所说的知识分子阶层,在那个时代并不存在。

从“道统合一”到“道势合一”:知识分子独立性衰颓

腾讯文化:可否从历史性的层面和现代性层面,对中国知识分子的身份演变做出梳理?

张柠:从历史的维度来说,古代知识分子有自己的传统,有一个所谓的“士”阶层,它是“王官之学,散为百家”的结果,其结果就是“道统”由“士”阶层来承担。原来的道统和政统合一,在战国时期,士阶层叫游士,可以“不治而议”,可是不治理国家,还可以议政,谁养活你呢?在经济上,他们不依附官方。专门有人养着他,比如说豪门,比如说战国时期养士成风,像“稷下学派”就是代表。士与君王之间,是师友关系,而非君臣关系。

统的士越多,就越说明国家政治越清明,很多人都投奔你而去;相反,如果士阶层全部游离你,说明你失道寡助。用今天的话讲,他们一直在争夺的就是话语权。然而,这个传统实际上到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基本上就慢慢地消亡了,演变为“道势合一”。“道”用今天的话来说,是一个“理想”,“势”就是权力。“道势合一”的结果,就是那些能够不治而议的“士”阶层的消亡,变成一个依附在各种政治权力的附庸,特别是“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知识分子的独立传统,主要是经济上独立传统完全消失。对此,余英时先生在《士与中国文化》中有系统的论述。

那么,知识分子传统要求他们不是“仰禄之士”,而是“正身之士”。从个人的道德上来说,他不是势利小人,他承担着道统。“道势合一”后,势压住了道,独立的知识分子实际上越来越衰败,从古代的社会一直延续到清灭亡。到五四时期,又出现知识分子阶层,这时的知识分子阶层在经济上比较独立,比如说高校的收入待遇不错,可以较为自由地创办报刊,他们在市场,就是在报纸和书的印刷出版领域,也有非常大的空间,所以他们可以不依附某一个政治权利,可以发出独立自主的声音。

同时,近现代以来,西方文艺复兴之后,也传过来的知识分子独立阶层发出独立声音的传统,这时的知识分子将中国古代知识分子传统和近现代西方知识分子传统合二为一,在20世纪初“五四”运动时,形成一个非常良好的风气。

腾讯文化:“五四”时期知识分子确实相对自由活跃,所以今天很多人以当时对于知识分子的衡量标准作为标准,我们对于知识分子是不是应该多些宽容?

张柠:今天的知识分子阶层,就学术研究而言,跟1978年之前相比,还是有一定空间的。当然,在不同的历史时段里,气候有松有紧,高校知识分子在学术研究领域,自由度和宽松度相对好一些。但是在“公共领域”里,知识分子的声音可能会受到其它的传播途径的一定限制,这是一个客观事实。任何一个时代知识分子都是在历史既定背景之下开始发言的。民国时期当然有一定的宽松度,我们缅怀那个时期,缅怀鲁迅发言的犀利,他在北京被通缉,可以跑到厦门、跑到广州,就没事了,然后又回到上海当自由撰稿人,那时候的流动确实比较宽松。

知识分子以思想为业 他们可以改变你的大脑

腾讯文化:其实,知识分子除了怀有崇高理想,他们还想对这个国家有一些实际的建设,比如说在1923年的时候,陶行知组织过中华平民教育促进会,他企图组织一些归国的知识分子,去做一些实际的工作。当前,对知识分子做这样的要求,是否过分?

张柠:无论是陶行知的这个行为,还是晏阳初当年搞的乡土建设,强调的都是知行合一,不能光嘴上说,要去行动,那么这样一种人在今天也有很多,今天很多年轻人自愿到边疆去,到基层去执教。不过,知识分子最擅长的还是用大脑去思想,首先他要有发挥他最擅长的东西,那就是思维、思辨和言说。

第二个就是他要求为他的思维、思辨和言说提供空间,这是他最基本的内核,如果说这样一个思维空间和言论空间的建设,没有到达他的要求,如何说我们能够去做,去改变社会?改变社会是行动派,很多知识分子他不一定是一个行动派,他可能是一个思想派或者思维派,他是一个书斋里的思维者,他不定是行动的。行动派首先要身体好,很强壮,矫健,那么很多知识分子他身体很弱,但是他大脑发达,知识分子他就是一个以思想为业的人,以言论、写作为业的人,他不是一个动作的人,我们认为把他的思想转化为行动,转化为改良和改变社会的一种动作是非常好。

但是,他最渴望的是思想自由和言论自由,他要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这个说出来并不是说我的想法说出来一定能够变为现实,它有时候可能不能变为现实。你说一个诗人,一个幻想者,一个像尼采这样的哲学家,一个像卡夫卡这样的小说家,你说他能够改变社会吗?他是改变了你的大脑。天才的思想家改变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大脑,他改变的领域不是在土地上,不是在工厂里,不是在山水间,他是让你的大脑变得更加活跃,更加严谨,更加有思辨力,有判断力,我觉得这是知识分子最重要的部分。

腾讯文化:现在的情况是,面向普通大众,知识分子的逻辑和思辨能力,智识和审美,观点及评价,不好传播。怎么既保证品质,又便于传播,媒体仿佛进入很尴尬的境地。

张柠:在这个传播过程中,除了内容有一定的要求外,形式上也有要求。形式其实就是说希望对于收看我们栏目的人,对他的思维水平有一定的帮助,我们讨论问题要符合逻辑,符合规律,而不是说用一种简单的形容词、简单的比喻把这个问题一带而过。

当前舆论生态尚不健康 水军是高科技制造的幻觉

腾讯文化:也就是说,知识分子和媒介可以有很好的交叉点,可以在一个平台上互动,媒介带来的不一定是消极感。

张柠:现在有一个误区就是认为知识分子,特别是学院知识分子,最好不要到大众媒体去露脸,确实是有这么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他们认为你出去搞的东西是没有学问的,只有在书斋里泡了多少年,坐冷板凳写出来的那种非常深奥的东西,才是有学问的,所以他们把高校学院派定位为专家,在某一个领域里面非常专门,而对公共事件发言,他们认为不需要知识积累,也不需要学问,只要胆大就行,有这么一个错误的观念。

事实上我的内心深处觉得公共平台、大众媒体等公共领域,应该要适当的介入,当然不可以整天泡在里面。前不久关于木心的评价问题,我发言说当代中国人确实很脆弱,听不得不同的声音,听见不同的声音就跳起来,其实要求同存异,不同的声音是互补的,一个人不可能是全能的。在中国这样一个不是太好的言论空间和舆论生态背景下,我觉得知识分子不愿意在公众领域发言,是因为众口难调,一发言很多人扑上来,特别是网上匿名的骂你咬你,暴粗口。因为你的受众实际上是匿名状态,你是实名制。

很多人在公共领域里面不珍惜公共平台、公共领域交流的自由,现代高科技提供给我们的一种相对自由的交流平台,他不珍惜它,不负责任,当然也不排除网上所谓的水军,比如说雇一批水军来搞你,这个水军是什么意思呢?所谓的水军就是一个人的分身术,他不能代表公众。从数字统计上好像说很多人来攻击你,实际上水军是一个人是分成了一百个小人,就像孙悟空变成了100个小猴子来攻击你,这是高科技制造的一种幻觉。

公共知识分子是义务劳动者 民众子民心态启蒙不彻底

腾讯文化:其实我们是被欺骗了,公知被臭,被污名,被泼了脏水也是很惨的。

张柠:对,我们的言论空间是不健康的,所谓公共知识分子是对于公共领域发言,对公共事务发言,对社会领域里面的公平和正义发言,你说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个社会,是不是都存在不公平、不公正的现象?那么这些话由谁来说,由谁来评价,你不可以说我做了一件不公平的事情,由我自己来评价,必须要有第三方来评价,公共知识分子实际是承担了这样的责任和义务,而且他是一个免费的劳动力,在那里呼吁。

我们公共言论空间的发育不良,导致一些人的思维方式偏狭,而且启蒙的任务到现在也没完成,民众还是子民心态,他愿意听领导的,不愿意听第三者的,一个跟事情利害关系不相干的人来说话,他不习惯,所以他老攻击。我觉得实际上他们也挺冤的,实际上这是一个义务劳动,公共知识分子出于一种公愤,而不是私愤。而污名化有一个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把别人的公愤转化为私愤,这是非常可怕的一种转换关系。把公愤转化为私愤,就是把道义转化为一种个人恩怨,可以一下子就把别人谈论的问题降格,这是一种不好的东西。如果把这些声音全部剿灭了,所有的言论空间全部死寂了,就没有人说话了,那你想想,只有这些人当他自己面临着不公的时候,他再喊的时候,还有谁听他的?

所以不管是公共知识分子也好,知识分子也好,只要是出于对社会公义的发言,我们都应该尊重他,而不是简单地,甚至不惜花钱雇水军来把人家搞垮、搞臭,这样的一种方式,是中国式的所谓的阴谋。

(来源:腾讯文化 作者:苏建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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