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加索研究新成果——政治神话的式微

译者:惊蛰18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3-09-14,星期六 | 阅读:2,182
原文:Comrade Picasso: The man and the political myth
原作者: Jonathan Vernon

马德里雷纳索非亚博物馆陈列的毕加索作品《格尔尼卡》(Guernica)。摄影:盖蒂图片社

如果在人流熙攘的大街上玩词汇联想游戏,估计很多人会把“毕加索”与“格尔尼卡”配对。作为1937年巴黎世博会西班牙共和国馆的特约作品,《格尔尼卡》 取材于对同名的巴斯克地区小镇进行的空中轰炸。当年早些时候,佛朗哥将军[1]一方的亨克尔轰炸机三天内将这个小镇夷为平地。毕加索由此构建的视觉语言生 动再现了威力无比的人类苦难。

但是作者也因此成名。是《格尔尼卡》向我们引荐了这名桀骜不驯的和平主义者,这位在巴黎沦陷期间立场坚定,解放时加入法共(PCF)的毕加索。故事大致是 这样的:被逐出西班牙后,毕加索丝毫没忘长枪党[2]占领者对文明构成的威胁,因此加入了“共产主义大家庭”(le famille communiste),并成为其反法西斯和资本主义暴政斗争中最著名的代言人。

读到此处,令人心潮澎湃,难以抑制。毕竟,我们最钟爱的长盛不衰的奇闻轶事的所有元素这个故事都囊括了:质朴的斗士离乡背井,风起云涌的抵抗运动期盼发出 声音,堕落邪恶的独裁者强迫反抗力量噤声。故事的镜头也同样可以浓缩荷马[3]与海明威[4]的一生。这个故事几乎足以使我们忘掉谈论的是位“画家”。

然而,历史的需求常常卷土重来。这就是赫诺维瓦·图塞尔·加西亚(Genoveva Tusell Garcia)所做研究的性质,其成果今年早些时候刊于《伯灵顿杂志》(The Burlington Magazine)。加西亚引用了佛朗哥政府内部的往来信件,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声明。尽管佛朗哥政权对毕加索的主流态度是敌视,但其某些成员也逐渐看到利 用毕加索的声誉,分享他的成就有好处。1957年,他们与毕加索有过接洽,讨论了其作品回归西班牙收藏品名单的可能性,连举办回顾展都谈到了。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不仅毕加索参与了这些会谈,而且还暂时同意了他们开出的条件。“我希望佛朗哥比我长寿” ,他说,然后“半是固执,半是悲伤地”提到他的政治姿态是个义务。

佛朗哥政权的代表完全明白,如果他们的计划得以实施,毕加索的“义务”的结果会如何。他们提供的前景无异于“扼杀毕加索的政治神话”。如果不是谈判内容遭泄和法国媒体冒失的应景之作——错误地声称《格尔尼卡》作品本身将去西班牙巡展——他们也许就成功了。

加西亚的证据就如何书写历史引发了严肃的问题——并非你能想到的所有类型。这并非要求我们怀疑毕加索的核心信仰、他对法西斯主义的仇恨或者《格尔尼卡》等 画作的真实性。实际上,这些揭发行为最急切处理的,正是怀疑上述信仰、仇恨、真实性的冲动。我们对知名人物的看法如此脆弱,正凸显了当初塑造“毕加索的政 治神话”的渴望:让思想——以及形形色色的复杂政治人物——臣服于政党路线的渴望。

请允许我进行解释。后贝当(Pétain)[5]时期,法国塑造英雄人物的政治条件已经成熟,对英雄人物的渴望已无法满足。信奉斯大林主义的法共正忙于发 起一场声势浩大的宣传活动,打算以抵抗运动(la Résistance)和解放运动(la Libération)中人们身边出现的容易激发强烈情感的形象,取代人们对苏联屈服于纳粹分子的记忆。为此,争取到毕加索是一大成功之举。但是,与许多 同志不一样,毕加索难以迎合接下来几年内来自莫斯科的束缚。日丹诺夫主义(Zhdanovism)[6]——制订强制性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审美观念的政策 ——非毕加索所长。

法共仍想利用他的名声,于是实施了巧妙的“分两步走”计划。法共盗用并公开支持的是公众对毕加索的认识——他的所谓“自由”审美观以及对“和平”的信奉, 而非形成这些观念的画作。如约翰·伯格(John Berger)[7]所评,法共“将其人其作做了区分……因为他是世界上最著名的艺术家,并且是共产主义者,所以才成为特例”。这会是一个有趣的例子,足 以说明教条上的疏漏进一步印证了战后共产主义的务实态度。它本会成为这样一个例子,如果不是毕加索的作品后来被认为与他的政见无关,而他的政见则取决于他 的法共身份以及与其高产的宣传机器的密切联系。

这个谬见超越了它原来的语境,并扭曲了我们的判断力。这一谬见被一群学者反复循环利用,他们希望从自己认为令人不快的政治语境中剥离毕加索的艺术;谬见还 摧毁了泰特利物浦美术馆(Tate Liverpool)2010年于《毕加索:和平与自由》画展中采取的反向路径。那届画展试图消弭“使其人其作分离”的鸿沟——但是通过使其作品符合“神 话”做到了这一点!画展毫不怀疑法共将毕加索描绘成一个可信的冷战勇士的企图,似是而非地把党派目的,安在他晚期以影射全球事件和人道主义事业为表现形式 的作品头上。毕加索对它们的个人参与通过他收到——但大多甚至懒得回复——的信件被“证实”了。

留给我们的,是一组关于毕加索的揣测:他在法共手下费力地重演自己的表现手法。极少的细微差别经得住对神话前后一致的渴望的冲击。但是当细微差别回来——足够讽刺的是——并且带着支持方阵时,其冲击会更具毁灭性。

加西亚证据的揭露性部分,表明我们对毕加索的艺术和生活的概括局限性有多大。前者暴露出一种对党派政治严重游移不定的态度。后者非常复杂,程度远非隶属关 系这一微不足道的事实所能提供。两者都远远超出了本文的范围——正因如此,它们值得进一步关注。在我们不靠谱的陈腔滥调至少反映一种能够顾及异议、异端、 私利的描述之前,我们所有的工作将继续进行下去。


译注:

  • [1] 弗朗西斯科·佛朗哥(Francisco Franco,1892—1975),西班牙政治家、军事家、民族主义者、独裁者、投机主义者,西班牙长枪党党魁。
  • [2] 西班牙长枪党(西班牙语:Falange),1933年创建,1977年被取缔。西班牙几个法西斯主义政党的合称,主张以政治极权主义和国家机器至上的思想为理论基础,号召通过“民族革命”去“反对现行制度”,建立法西斯专政。1936年发动反对共和政府的叛乱,次年佛朗哥成为该党领袖。
  • [3] 荷马(Ὅμηρος,约公元前9世纪-8世纪),古希腊游吟诗人,生于小亚细亚失明。相传创作了长篇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统称《荷马史诗》,在很长时间里对西方的宗教文化伦理观造成了深远影响。
  • [4] 欧内斯特·米勒·海明威(Ernest Miller Hemingway,1899-1961),美国记者作家20世纪最著名的小说家之一。1954年,其代表作《老人与海》为海明威夺得诺贝尔文学奖。被誉为美利坚民族的精神丰碑,笔锋一向以“文坛硬汉”著称。写作风格以简洁著称,对美国文学及20世纪文学的发展有极其深远的影响。
  • [5] 亨利·菲利浦·贝当(Henri Philippe Petain,1856-1951),法国元帅、维希法国首脑。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的民族英雄,二战法国战败后出任维希政府总理,成为希特勒德国的傀儡。1945年被捕,因叛国罪被判处死刑,后改判终身监禁。
  • [6] 日丹诺夫的思想,是苏联特有的文化产物。核心主张是建构起一个新的艺术哲学,大量减少该领域的文化,改以简单、科学性的图表或符号来象征某些道德价值。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日丹诺夫(俄语:Андре́й Алекса́ндрович Жда́нов,1896-1948),前后控制意识形态达14年,是在塑造斯大林意识形态模式和建立文化体制过程中的第二号人物。
  • [7] 约翰· 伯格(John Berger,1926—),英国艺术批评家、小说家、画家、诗人、公共知识分子。出版艺术专著多部,其代表作之一《毕加索的成败》是艺术批评的经典。小说《G.》获英国1972年布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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