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气腾腾爱自然

来源:外滩画报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3-07-29,星期一 | 阅读:2,316
文/耷拉

9389034403_0b95992f25《控制自然:面对地震、洪水、泥石流,我们站在哪里》,[美] 约翰·麦克菲著,清华大学出版社,2013 年 5 月出版

在诺丁汉读书的时候,宿舍门口有一条清浅的小溪,溪边长满茂密的黑莓丛。每次赶班车时,它们都会多多少少扯坏我新买的丝袜,或者穿过厚厚的牛仔裤,在膝盖上蛰起细小但剧痛的红印。

我真的很讨厌这些黑莓丛。它们辽阔、茂密、高大,深深地扎根在陡峭的河岸上,不分季节地开着粉白的小花,上面爬满蜘蛛和鳞翅目色泽鲜艳的幼虫。当冬季的永夜降临,它们只剩下长满刺的枝干,像守护睡美人城堡一样冷硬地四处伸展,缀着僵死的黑莓果实,上面裹着厚厚的黏灰的蛛网。

我很喜欢学校里的一条小路。那是一座小山包,从 3 月到 11 月依次绽放不同品种的黄白水仙,点缀着蓝紫的郁金香和蓝铃铛,草地里密密地散落着金色的毛茛和蒲公英。雨天草地上会有纤细漂亮的蘑菇,碧空如洗的时候,喜鹊和加拿大鹅趴在山坡上东张西望,松鼠朝过路的行人头上丢果子,风信子在北纬 52°的艳阳下明媚如梵高的画。如果在山坡上打洞,深入十数米,你会挖到罗马人留下的遗迹。一条车道从北边经过,地势比山坡略低。为了防止滑坡,鳞片状的瓦盆被嵌在两米高的山体上,从开口中探出指甲盖大的英国野草莓。

我从没感到这些喜恶有什么问题。黑莓丛是没人喜欢的东西,除非它们的果实成熟,在唇齿间爆发出浓烈的甜味。草莓山坡是没人不喜欢的东西,孩子们举着微小的果实在栗子树丛里蹦跳。全地形除草机和铺草皮的工人全天候在山坡上劳作,杀虫剂和杂草清理剂从 2 月起就在冰雪下发挥作用,洋水仙总是在开败之前就被连球茎一起挖走,补进新的即将开花的植物。加拿大鹅和野鸭的左脚上都戴着大学实验室的脚环,每年新生的小雁也在实验室里一一登记。我们热爱的自然,是社工组织、园艺公司和生物控制技术精密计算和常年工作的结果,在便利的生活中制造出闲适野趣的景致。

四溢的黑莓、烦人的鸽子、暴涨的特伦特河,在严格的控制下还没触及生活的底线。更刻骨的拉锯在别处:洛杉矶的泥石流、阿查法拉亚河的洪水,以及冰岛的活火熔岩。这是麦克菲在他的畅销书《 控制自然》 中亲身调查的三场“现代战争”。这战争旷日持久,发生在人类和他永恒的敌人之间。

如果会对敌人生气,那么……

敌人。这个词在我心里回响。我从来不认为敌对双方是可能的,所谓敌对状态,我一直以为仅仅在人的条件和他的欲望之间,也就是人和他自己之间发生,比如存在的渴求和死亡的不可避免,比如自由的呼声和约束性的社会现实。人和自然是敌对双方吗?这不是和现代人朴素通俗的“热爱自然”的理念相冲突吗?

冰岛人多拉·格维兹勒伊多特(Dora Gudlaugsdottir)这样描述她从火山爆发的家园撤离的感受:

“我读到过庞贝的历史,我知道我们必须撤离。我知道这里会像庞贝一样有毒性蒸气。但我还是感到生气。也许是因为我觉得再也见不到这座小岛了。我不知道。所有其他人都跟我经历一样啊。”

“你对火山喷发感到生气?”

“当然。我总不能对别的什么人感到生气,对吧?”

面对损害人们利益的敌人,愤怒是寻常的情感。通常我们对伤害我们的人感到愤怒,在国与国、民族与民族或者意识形态之间的战争中,我们憎恨、理解、揣摩以及误解我们的敌人。人的诉求始终是可理解的,即使是愤怒的时候,我们思考并同情我们的敌人:你怎能如此对我?这种观念是基于一种单纯的假定:我们分享共同的基础,你不应施加给我我所不愿的。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同情,在战争宣传中,敌人通常被物化,成为邪恶和暴戾的抽象形象。

约翰· 麦克菲(John McPhee), 非虚构写作大师,至今出版超过 30 本作品。普利策奖得主,美国艺术与文学学院文学奖得主。在普林斯顿大学教授和影响了一代非虚构作家,他的学生们也有多位成了普利策奖得主,还有很多活跃在《纽约客》、《时代》杂志等著名媒体。

自然不是这样的敌人。无论现代人如何美化和拟人化自然,人都没有成为自然单纯的组成部分,在沉思中与其谐振。自然没有情感,没有报复性,没有动机。人却是自然的异种,是从自然中诞生的孽子。他反对它无情的规定性,他爱自身并把这种爱延展到他见闻的一切,同时他也恨自己以及自己所承担的一切。他在思想中模拟出一个世界,却不愿意承认这个世界与他的想象无关。于是自然成为人不屈的灵魂寄宿的软弱肉身,成为人悲剧性命运的由来。我想引用弗洛姆的阐释:

“自我意识、理性和想象力破坏了‘和谐’ 它们的出现使人成为宇宙的反常物、畸形物。人遵从自然的法则,他无力改变这些法则;但他却又和自然分开了他无家可归,但又与其他所有动物一样,被囚禁在家中。他在偶然的时间地点被抛入这个世界,又在偶然的时间地点被迫离开他永远无法摆脱这一存在的二律背反获得自由。”

弗洛姆说人的解放在于回到自然之中;他没有说回到无理性的茹毛饮血、餐风露宿。正相反,作为一个马克思主义者,弗洛姆安于资本主义所提供的普遍广泛的物质供应和科技进步,认为人的解放和最终自由只能建立在普遍的需求满足之上。他没有提到和火山战斗的冰岛和夏威夷人,没有提到日渐耗尽的能源储备,没有考虑过居住在危崖下和地下河冰盖上的自由民的焦虑。归根结底,他从没想过离开人类中心主义进行思考;自然,作为永恒的条件与难以索解的敌人,对人来说始终都是物化的对象。人对外的一切活动,他所渴求的解放与实现了的自由,无不建立在千百年与自然的拉锯之上:控制它,抑制它,把它塑造成符合我们生活方式的形态,并且阻碍它的自然发展侵害到我们日益扩张的生涯。

阿波罗登月的那一年,汉娜·阿伦特开始思考,人如果克服了他存在的条件,会发生什么?(在这个案例里,人已经不再被迫站立在地球上)事实上,人和存在条件的战争已经无休止地进行了数十万年,也许就开始于第一个规模种植小麦或者有意识驯化家畜的原始人。当人的生存条件大范围地被他自己的活动所改变,我们和 18 世纪的启蒙思想家所讨论的还是不是同样的人?历史会不会变得越来越难以理解,人会不会逐渐失去他之所以为人的那些价值?在“爱自然”的绥靖面貌下,自然是不是已经被缓慢地谋杀成了渣渣?

从这个角度来看,“热爱自然”是一种愚蠢的说法。之所以说愚蠢而非伪善,是因为这场战争中看不到人的胜利。自然——人的条件——把人的根系深埋在这个星球的各种限制之中。但是人却是向上生长的枝条高处停栖的一只精明的百灵,他不满足于仅仅让歌声充满云天。他无法抑制地探索所有阴暗的角落,但在潜意识里希望并认为这个世界无非是个精心打理、绝对安全的游乐场。他爱的自然从来都不是那个冷淡自在的外在世界,而是在数十万年里,无数代人类的迁徙、开拓、修正、发掘而成的迦南乐土。过去人们因为经济和自然变迁的原因背井离乡,奔向梦想之地,如今他们用尽策略把它打磨改造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忍受它不时发神经所带来的焦虑和烦躁,并且坚信自己总有一天能够把人的条件握在自己掌中。当我们说“热爱自然”的时候,被热爱的是已经被历史创造并改变,但仍然不断提醒着我们根源所在的我们的创造者。仔细想想,这种爱不仅冒着傻气和杀气,而且略变态。

所以还是保持单纯抽象的哲学关系吧。就像麦克菲传唱的英雄史诗:最后的最后,在无数次勉强维持住战线的小规模战斗之后,人们败退了,带着怀念、悲伤和足够的尊重:

“有些撤离到冰岛本土的岛民得知他们的财产将被毁掉时,又乘机返回黑迈。他们怀着敬畏之心清扫房屋使之焕然一新,迎接熔岩流的到来。1926 年,在夏威夷科纳海岸的胡普洛,一个店主也在小店被熔岩吞噬前把它打扫得干干净净。”

但是这不是终结。从人类中心的视角,他们保留了生活的痕迹,留下被泥石流吞噬一半的房屋、毁坏的大坝,埋在熔岩中的老宅。微小但固执。有一天他们会卷土重来,带着更有效的技术,更大的决心和更统一的意图,他们在前人的痕迹面前低头缅怀,然后杀入战场。

在众神俯瞰的年代里,人不需要直接面临这样的困境:无常与救赎皆归于上帝,人得以安然接受他渺小虚弱的生命。但发达的技术和科学研究把神的责任接了过来:泥石流止步于防砂池,坚固的房屋矗立在厚厚的火山灰中,沼泽的生态取决于大坝工程的建造进度。如今,我们不仅(仿佛)可以决定自己的意志,而且(必须)能够控制那些外在条件,把曾经暗影憧憧的世界变成真正的乐土。而暂时的败退只能说明,或许有朝一日,人终将有意志和能力接管自然,成为他自己的创造者。有一天,人终于可以在复杂的算法和不见血的听证会博弈中,在自然永恒的威压下,代替神灵规划自己短暂的命运。

所有这些故事总是让我反复地纠结于人和自然之间这种不自然的关系。出于一个女性主义者的视角,我不愿意赞颂这种英雄史诗的情怀,因为在深处,我始终幻想着这样一种可能:通过一种非政治的方式,不需要太多的牺牲、太多的悲愿,人亦能消融于他的条件之中,成为自然生生灭灭的一种永恒形式。我脑中总是浮现这样一幅油画风格的图景,是维米尔而非鲁本斯的笔触:在柔美的生命涌动的海上,成群的塞壬像发光藻一样冲向沙滩,在海潮中回响着狂乱的鲸歌。假如无敌舰队和黑珍珠号上的男人们都沉眠在海妖的金发里,这算不算永恒的救赎?假如人们不再厌恶同胞和自己的死亡,不再留恋他人和自己的财产,洪水、火山和泥石流会不会流淌于我们的呼吸?如果爱自然是可能的,那它也是一种细思极恐的可能:自然与求索两重性的冲突之中,无论通过和平或暴烈的方式,最终的胜利看似只能归于其一:自然沦为人的造物,或者人欢然接受他的无能为力。后者看来越来越退缩为一种抽象的理想,而前者似乎逐渐发展为可见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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