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大学上“当代中国政治”课

发布: | 发布时间:2010-12-19,星期日 | 阅读:1,962
作者:柏蔚林

1193151519这门课本来只是专为美国的本科学生开设的,而且其内容也基本上是我所熟知的,主要就是介绍中国的近现代历史,以及前后的一些重大政治事件。虽然在道理上似乎没有上这样一节课的必要,但我最终还是带着浓厚的兴趣,一堂不缺的上了整整一个学期。原因主要有这么几个,其一,我很想知道西方的政治学学者是如何分析中国的近现代史,以及他们如何在课堂上教学生了解中国,其二,就是想知道一些中国的特有名词,如何用美国人能理解的英语表达翻译出来,其三呢,当然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了,就是想看一看会不会有“反华势力”,以及到底怎么“反”。

第一个印象,上课的老师让我真的很佩服。白教授从80年代前期在耶鲁大学读本科时,就开始专攻东亚和中国的政治与历史。后来在伟人说国际大环境、国内小环境决定了那一场风波一定要来的那一年的那几天,她就恰恰在那场风波的中心地带。后来她说,一个偶然的机会,开始研究中国,结果就这么一路下来好多年,呵呵。她的中文很好,可以随时给学生解释一些图片上的中文说明和各种特色标语口号。除此之外,她对于中国近现代的政治历史人物也很熟悉,一个一个名字,从孙袁蒋毛到邓江胡习,如数家珍,发音字正腔圆。由于常去中国做访问、研究的缘故,她对于中国国内的信息相当的熟悉。有一次谈起中国基层法院的人员构成,连法官多是军队“老转”,往往缺乏基本的法律背景,都知道的清清楚楚,令我很是有些叹服。

曾经有一次,跟另外一位教授谈起这门课的情况。那是一位其祖父辈在清末民初时,就曾经在中国游历多时,而自己也早在80年代时,在中国停留过很长时间的教授。她闻听之后,当时就哈哈大笑说,“那你有没有在这堂课上找到证据,这是西方对中国政治的偏见,是双重标准、有色眼镜呢。你可以反驳她的观点嘛”。看来她对中国国内的政治宣传术语也是很熟悉的。玩笑归玩笑,但这的确也反映了西方人对于当代中国对外交流中一些方式的印象。就我在留美这些年里的一般印象而言,很多西方知识分子以及普通民众对于中国的观点,的确谈不上所谓故意的“偏见”或者“双重标准”。产生观点分歧的根本原因,往往就在于各自的出发点以及考虑问题的框架的不同。或者简单地讲,就是各自价值理念的差别,哪有那么多别有用心的人。

凡是在国内受过教育的人,大概对于从小学到大学各类政治课的印象都是类似的,基本上就是既定教条原理的单向灌输,容不得你思考,更不会许可你你反驳。但是在美国关于政治的课程就并非如此,学生被鼓励提出自己的个人观点和理解,教授并不提供标准答案,也不存在观点对错之分。比如当时在讲到威权统治和极权统治两个概念的时候,教授首先告诉学生两者之间的区别:威权时代的领袖人物往往具有很高的个人魅力,比如毛,就是一个有很多的神话在身的人物,一个人说话就能决定大方向,无人可以与之抗衡;而在其身后,就进入了极权时代,也就是进入领袖个人魅力依次快速衰减时期,虽然仍然是同一个执政党,仍然拥有绝对的权力,但已经没有了能够快速全体总动员的号召力,板结的社会结构开始出现多元化。对学生而言,如何判断当代中国的现状,每个人都可以有不同的看法,只要你能自圆其说。

虽然这门课授课的对象只是本科学生,教学的目的也只是常识性的介绍,帮助学生了解中国政治现状的一些基本概念,但内容并不是以简单的历史素材的堆积为主。一个学期的课听下来,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其授课的框架结构是很明显的,或者具体地说,整个教学就是建立在对于西方社会政治模式理解的基础之上,来解释中国的现象。比如说中国的乡村基层“选举”,在很多中国人看来,大概都会觉得无关紧要或者认为仅仅就是走走形式。但在美国人眼中,这简直就是一个几千年专制历史里天大的进步,引发了学者们极大的兴趣。在整个学期中,有专门的部分介绍地方选举的情况,辅之以现场采访的录像,再加上课堂讨论。而在课外,前后几年时间里,白教授和她的几个博士研究生曾多次赴国内考察,了解乡村选举的实际情况。与此同时,城市里的公民社会也吸引了很多的注意力,因为毕竟“公民社会”是一个纯粹西方舶来的概念,而并非中国土产。在这个话题上,许志永及其公盟成为了主要的几个介绍对象之一。

今年的peace大赏自然是课堂里少不了的讨论话题。在这一点上,看来西方世界与中国的为政者在价值观上的区别是如此之大。在讨论时,课堂上的学生普遍认为,一个写文章的知识分子,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受到如此严厉的惩罚。当时在课堂的外面,就有一处一个学生组织设立的宣传点,贴着大大的标语,正在征集学生签名,誓言要把欧巴马拉下马,还给一张欧巴马的画像上添加了希特勒特有的小胡子。而在一些人气网站如Youtube上,对前总统如布什或者现任欧巴马大加丑化的影像,随便一搜就有成千上万。显而易见,对于这种环境里成长起来的美国年轻人,当然无法理解,何以区区几篇文字,就可以有把一个国家政权推倒的能量,更不要说以此为据的重刑了。

由于前一段时间的谷歌退出事件,中国的网络政治也成为了课堂上教与学的重点内容之一。大家兴趣的一个焦点,就是是否网络已经形成了中国的“虚拟公民社会”。由此顺带出了对中国的网络管理政策,以及这些年数个网络相关的重大社会事件,其中包括了孙志刚事件和厦门的公民集体散步事件的讨论。课间一个学生提到他在中国上网的经验,对始终在网站页面上飘来飘去的“警警”和“察察”两个卡通人物,表示了极大地不可思议。据一个曾经在驻北京的美国大使馆工作过的学生表示,在谷歌退出事件时,他曾经去过谷歌在北京的驻地,并描述了当时现场的情景。在美国人看来,谷歌、推特、因特网,这些都是商业行为,但在中国却深深地卷入了政治,这是令很多美国学生不能想象的。

恰好最近学校里一些组织正在发起“道德消费”运动,鼓励学生购买非血汗工厂的产品,白教授这边课堂上顺势又推出了一个重要的话题:中国的劳工权益保护。就我个人而言,虽然关于国内的血汗工厂的事情已经听说了很多,但看了课堂上播放的那些外国记者拍摄的现场,还是深有感触目惊心的感觉。在西方,旨在增加第三世界贫困人口收入的“公平交易”与“道德消费”运动已经历时半个多世纪,那些跨国大公司也为劳工待遇饱受指责,但在今天的诸多第三世界国家里,包括中国在内,劳工遭受海外资本与国内制度双重压迫的现象,仍然极为严重。这门课上到一半之后,白教授公布的学期论文题目之一,就是要求学生论证,在宏观经济飞速增长的年代,中国工人的经济条件到底是在“摆脱贫困”,还是在“继续恶化”。

讲当代中国政治,中美关系自然是其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在这门课期间,校内先后有两场相关主题的演讲会,演讲嘉宾有知名的学者以及高级政府官员,班上的学生也都被教授鼓励去参加并积极提问。很有意思的一点,经济学家往往表示乐观,而政府官员则似乎不那么乐观。我曾经就中美、中印关系,以及相关政治经济前景,向一名前驻东亚和南亚的大使请教。老先生到底是几十年的驻外资历,对东亚一代的事物民情了如指掌,分析起问题来头头是道,而下面的学生也能从这种对话中受益匪浅。过后应白教授要求,学生每人自愿呈交一份个人对于演讲会的感想,期末总成绩加分。成绩是学生的命根,看来哪里都一样,于是第二节课人手一份报告呈交。

总体印象而言,一方面,与美国人交流地越多,就越难以发现这个经常见诸报端的“反华势力”到底在哪里。而分歧的根本原因,其实就在于各自价值观体系的巨大差异。过分强调所谓的“反华势力”,并无益于中国民众了解外部世界,也无益于解决任何实际问题。另一方面,在美国大学里听这种关于外国政治制度的课,对于了解美国人如何形成对于外部世界的观念,是非常有帮助的。不能不说,类似于国内的填鸭式教育,这里也存在着潜意识上的灌输,比如前面提到的以西方文明模式的框架,来分析中国的政治制度与现实。但对于美国学生来说,这里并不存在不允许修改的标准答案,他们有着相当大的自由度,去怀疑和检验这种解释,没有人可以强迫他们去接受某种特定的观点。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这里很多的本科学生,都有着海外旅行甚至长期生活的经验,因而课堂里学到的知识,对他们而言,并不仅仅是应付考试的,而是成为了一种独立思考与验证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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