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秀全的“洋人情”

作者:陶短房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3-06-17,星期一 | 阅读:1,220

众所周知,洪秀全的拜上帝教是基督教的“山寨”版本,其最早的朦胧教义来自华人基督教徒梁发自行编纂的传教启蒙读物《劝世良言》,而较系统的理论知识、体系,则是从在广州开设教会的美国浸信会传教士罗孝全处获得。虽然从“洪教徒”变“洪教主”,再从“洪教主”变“洪天王”过程中,他的拜上帝教和正统基督教渐行渐远,最终变得貌不合,神更离,但上帝教中的“洋元素”依然不少,如太平天国前期所出版的《旧遗诏全书》和《新遗诏全书》,是英国传教士马礼逊(Robert Morrison)的汉译本,而太平天国全部31部列名于“旨准书目”上的合法出版书籍中,绝无仅有的一本非太平天国“凡人”的署名著作《天理要论》,作者自称“善德”,其实是后来曾访问过天京的英国传教士麦赫斯(一作麦都思,Walter Henry Medhurst)。要知道,就连后期官居最高级朝官——军师的天王族弟、干王洪仁玕,私人撰写的书籍也没份列入“旨准目录”,从这个意义上讲,洪秀全的“洋人情”可谓准足。

(图注:广州市花都区洪秀全故居纪念馆外的洪秀全塑像;编辑配图,图片来源于网络)

要说洪秀全的“洋人情”,那可是提到了“干部编制”和“政治待遇”等高屋建瓴的领域。目前保存的、太平天国本身记录自己历史、尤其金田起义阶段历史的书籍,论翔实首推《天兄圣旨》,这部书的第一章记录于戊申年九月间,也就是1848年10月-11月,就在这开宗明义的第一章里,假扮天兄耶稣的萧朝贵忙着安排未来“天国”的高级人事,给冯云山、杨秀清和他萧朝贵自己安排了军师要职,并让自己和杨秀清挂上“双凤朝阳”的光环,为日后凌驾于上帝会创始人冯云山之上做了铺垫,就在如此百忙之中,他还不忘和“胞弟”洪秀全演了出双簧,为“天国”安排了一位姓蔡的“番国”、也就是西洋籍的军师。己酉(1849)年初,正因担心自身安全,在广西桂平、贵县、平南等地山区东躲西藏的洪秀全,还不忘让“天兄”大开“金口”,承认自己的美国籍宗教老师罗孝全“真心、有牵连”。

萧朝贵似乎一辈子都没见过一个活的洋人,《天兄圣旨》的“中心思想”是夺权、揽权,为自己和自己的盟友杨秀清谋取未来“天国”实际上的最高军政大权,在权力中心硬塞进一个眉毛胡子都不清楚的“洋军师”,对他而言并无半点好处,这种别出心裁的安排只能来自洪秀全本人的“编导”。

这位“蔡军师”露面只此一次,此后就再无下文,但罗孝全的下文却很有一些:癸好三年二月十六日,也就是公元1853年3月21日,已经做了天王、统帅几十万胜利之师的洪秀全,特意派了一位叶师帅,千里迢迢带着自己的书信,去广州递交给这位昔日的“洋先生”。叶师帅历经波折,三次登门,才终于在6月13日把书信送到罗孝全手中。在这封信里,这位已经高高在上、寻常“凡人”连一句批答都难得见到的“太平天王大道君王全”自称“愚弟”,称罗孝全“尊兄”,实在客气到家。要知道太平天国的规矩,可是谁官大谁是兄长,70岁的老将曾天养因为官职比翼王石达开低,在年仅26岁的后者面前就只能自称“小弟”。更让人感慨的是,癸亥三年二月十六日,也就是1853年3月21日,3月19日,太平天国刚刚攻破南京,几天后的29日,洪秀全才进驻南京城,也就是说,他人还没进城,就已经迫不及待地送出这封信,这份“洋人情”,说“千里送鹅毛”,恐怕也不为过。

要说洪大王对洋人给的“洋人情”,实在不可谓不厚:他当上天王后唯一认真阅读并全文修改批答的“外人”作品,是英国传教士艾约瑟(Joseph Edkins)1861年3月第三次访问太平天国时上呈的宗教论文《上帝有行为喻无形乃实论》;尽管他号称“天下万国之主”,摆出一副“外国人的主人”架势,但实际交往中却并没有那样倨傲,1858年底,英国特使额尔金舰队以傲慢姿态闯入长江,对太平天国的实际存在表现出赤裸裸的藐视,仅仅将自己和清廷签署的《天津条约》文本扔给太平天国官员,以示自己师出有名,便在太平天国版图内水域横冲直撞,并在下关和太平军岸炮发生冲突,洪秀全在事发后面对额尔金的威胁,不仅自己忍气吞声,写下了著名的《致西洋番弟诏》,还派工部又正冬官朱雄邦从陆路一直追到芜湖,对下关炮击认错、道歉,甚至声称所有肇事者都已被“斩首不留”,这份“洋人情”可谓血淋淋的。

1860年10月23日,罗孝全辗转抵达天京,洪秀全的“洋人情”接踵而至:罗孝全本人给《中国陆上邮报》的信显示,洪秀全不仅接见了他,还硬逼着他接受了许多珍贵礼物,他也成为洪秀全当天王后,唯一会见过的一名非太平天国人士;罗孝全被任命为“通事官领袖”,赐爵接天义,当时封王的大臣只有10来位,义爵是王爵以下的头等爵位,许多独当一面的大将都还没份,对罗孝全而言,又是一件大大的“洋人情”。

虽然罗孝全15个月后就和他翻脸,但自辛酉十一年(1851年)二月起,他和儿子幼天王所发诏旨开头,长长排列的天国顶级权贵最后,添加了“西洋同家众弟妹、众使徒、众臣民”,这等于一股脑把欧美各国文武百官军民人等,统统拉近“自己人”行列;不仅如此,尽管心中一万个不乐意,洪秀全还是授意幼赞王蒙时雍和英国特使宾汉在1861年4月2日签署宾汉-蒙时雍协议,同意在整个辛酉十一年期间不进入上海、吴淞两地50公里以内,并在整个限期内基本忠实履行了协议,这在太平天国号令紊乱、各地驻军自行其是的后期,实在是非常难得的。

洪秀全的“洋人情”包括轻易承认治外法权。辛酉十一年四月十二日,洪秀全亲信、当时具体负责外交事务的忠诚二天将李春发、忠诚五天将兼番镇统管莫仕暌照会美国“从一品水师提督官”,对后者表示“至贵国人民犯法,自当送交贵国惩治”,此前和此后,太平天国方面多次将外籍逃兵送交所在国使者或军方惩办(有些被处决),罗孝全在天京期间,洪秀全曾索性把涉外诉讼统统扔给这位“洋和尚”,以至于后者被外国人戏称为“浦口大主教”。

慷慨的“洋人情”还包括默认外国舰队的长江航行权,和允许英国军舰“深淘”号在下关驻泊,照顾其侨民利益和长江通商安全,等等。

但也有许多人指出,洪秀全对“洋鬼”其实很小气,“洋人情”一点也不慷慨。

他们指出,洪秀全自始至终一直以“天下万国之主”自居,不论前期、后期始终未改口,尽管洪仁玕在《资政新篇》中提议不要做口舌意气之争,各国应一律平等,但从后文看,妥协的显然是洪仁玕而非洪秀全;洪秀全对罗孝全这位“洋老师”的尊崇不过表面文章,虽然封官、接见,却连共进一顿饭都不肯屈尊,允诺拨给的、用于充当教堂的“18座大宅”最终都变成了诸王的官邸;洋人的宗教书籍、论文固然被引进、批阅,但那些批阅傲慢僭越之至,就拿艾约瑟那篇来说,不但中心思想全被否定,连标题都给改成《上帝圣颜惟神子得见论》,艾约瑟气呼呼走了,洪秀全却不依不饶,又是删改《圣经》,又是改刻玉玺,几乎是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否定那位“落荒而逃”洋和尚的“谬论”。

至于对待外国军舰、军队,他们也认为洪秀全并不是一味送“洋人情”:1854年2月,英国特使小包令和麦华陀乘军舰访问天京、镇江,试图在长江边“借地数丈”搭棚贮存煤炭,并试探购煤,结果被洪秀全的代表以“竟敢诡词骗取天朝煤炭”的强硬口吻回绝。洪秀全坚决拒绝外国冒险家“共同攻打清朝,平分疆土”提议时那句“我争中国,欲想全图,若与洋鬼同事,事成平分,天下失笑,不成之后,引鬼入邦”,更成为洪秀全凤毛麟角、不论“洪粉”、“洪黑”都绝少批评的一个“闪光点”。

那么,洪秀全的“洋人情”究竟是大方,还是小气?

必须看到,洪秀全的“洋人情”是为其“打江山”、“坐江山”服务的。当他觉得“洋兄弟”可能有助于自己战胜清朝,或者至少不至于有害于自己时,就会不惜大方一点,显示一些慷慨和善意。如金田起义前推崇“蔡军师”,渲染罗孝全,有在造反前安抚、激励会众,告诉他们“还有‘洋退路’”可走(现存李进富供词就说,洪秀全、冯云山说万一造反不成,就去香港“投英吉利国”);1858年不惜砍掉自家人脑袋道歉,是想借英法联军攻打清朝之机,实现梦寐以求的统一中国大业;后期怀柔外国传教士,笼络罗孝全,是希望这些“西洋使徒”为他的“父子公孙”神话背书,证明自己的确是上帝的亲儿子,耶稣的亲弟弟。

如果他察觉“洋人情”有害,或“小人情”拗不过大人情,那么洪秀全就会立马变得小气无比。当他感觉到美国使节不似英国使者那样,至少保持面子上礼仪,任其“乱窜”可能混淆视听,就毫不客气拒绝其参观著名的报恩寺大琉璃塔请求;当艾约瑟的论文借谈论“三位一体”否定上帝和耶稣的“人性”,直接威胁他这个“上帝次子、耶稣胞弟”的合法地位,和他“父子公孙”世袭太平天国的神圣性、正当性时,他便不惜撕破脸皮,涂抹、删改、剪裁,乃至对方已走远仍不依不饶。至于许诺给罗孝全盖教堂的18座大宅,他许诺的时候大约的确想大方一下的,无奈官封得实在太多,而“加恩惠下”又是他维系日趋冷淡人心的不二法门,事关自家生死大计,“洋先生”的“洋人情”也只好能赖则赖了。

至于不舍得煤炭却舍得治外法权、军舰内水行情,则和清廷宁肯多赔款,也不愿外国使节进京如出一辙,是对“外面的世界”蒙昧、对国际通行的外交规则、常识一头雾水所致,“吝啬”并非真吝啬,“慷慨”又何尝是真慷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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