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败

来源:《看历史》2013年2月刊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3-03-13,星期三 | 阅读:1,083

项羽刘邦之事,两千多年了;世人言之不尽,也思之无穷。我是个乡野之人,读史书,一如刘姥姥逛大观园,只觉得眼花缭乱。但是,看他二人之起起落落,倒让我想起了自己的一桩小事。

那是1996年的夏天,贺伯台风侵台,引发空前的自然灾难,也带来台湾社会偌大之撞击。有感于斯,我写了篇一万两千字的长文;下笔前、完稿后,一直都澎湃汹涌,久久不能自已。后来,将稿子寄给了两家报社,当然,都退稿了。一则我当时毫无名气,再则实在也写得太长,任谁都不该用的。过阵子,我总算明白了这点,心境也已然平复,对于刊登之事,便没那心思了。倒是我中学时代的导师,深觉可惜,屡劝我稍事剪裁,修成短篇再投。提了几次,我却意态阑珊;最后一回,我只淡淡言道,“其实我不想这么早成名。”

当时,我二十八岁。而今想来,这话,算得上是桩小小的洞见吗?

回到项羽刘邦。项羽是贵族之后,先祖“世世为楚将”。一般而言,世家子弟识多见广,起手便高,若加上“才气过人”(司马迁言项羽),在风云际会之时,便常常骤然而兴。项羽初起,年方二十四。自古英雄出少年,项羽正是不世出之少年英雄。且看他巨鹿之役,先杀了“卿子冠军”宋义,威震诸侯,又率楚兵破釜沉舟,军士们一以当十、呼声震天,不仅大破秦军,还让作壁上观的诸侯各军“无不人人惴恐”;既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如此项羽,何等豪情,又何等英姿!短短三年内,他引领各路诸侯,一举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岀,号为霸王”,如此成就,史记说,“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当时项羽,远远还没三十!

此时此刻,项羽岂只意气风发,又岂只年少得志?但是,这么叱咤风云,不过才又五年,项羽竟急转直下,垓下受围,旋即又乌江自刎。噫!何兴之暴也,又何亡之倏也?可叹他自矜自伐,四顾无人;身旁的高手,连个范增也留不住。可叹他执念甚深,即使垓下突围,仍执着于“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仍念念于自己万人莫敌之能耐,都不忘证明自己轻易就能斩将刈旗。唉!都甚么时候了,还要逞能?!

项羽是才情过多,遂被才情所执。

项羽又是成名太早,遂为名声所缚。他的死,是死在乌江自刎;他的自刎,又因没脸见江东父老。他的家世、他的名声,都成了甩不掉的沉重包袱,至死不得解脱。这样的才情、这样的身世,固然让他暴然而起,让他年纪轻轻就登上绝顶;但也正因如此,当年轻的项羽独立孤顶时,也就只能目空一切;除此之外,他没机会领略呼吸吞吐,也不知如何回身转圜。他的人生有起无落,一旦落下,就只能粉身碎骨。

刘邦不然。刘邦在起事前,年近半百,却几乎一事无成。他“不事家人生产作业”,总被老爸嫌为“无赖”。即使当个亭长,闲来无事,也就狎侮一些僚吏,寻寻开心吧!县吏萧何于是笑他,“刘季固多大言,少成事”。爱说大话的刘邦,却又胸无大志,从不像项梁(项羽季父)时时刻刻都是宏图远虑与多有谋略。亭长刘邦,不过是“好酒及色”;喝了酒,囊空如洗,便赊赊账;店家讹他,将酒帐又多记几倍,他也不在意。

这般被嫌弃、被笑话、被当成冤大头,刘邦压根不当回事。天生之豁达,再加上半生之际遇,使得他凡事都无可无不可。这般无可无不可,看似吊儿啷当,又看似漫不经心,但事实上,却有其根柢之大气与元气。

因为大气,所以刘邦素来宽厚,故而在起事群雄中,楚怀王独独许他进军关中,遂成日后汉王大业。又因为大气,故刘邦海纳百川。论运筹帷幄,他不如张良;论后勤补给,比不上萧何;论战必胜攻必克,更远远不及韩信。但“无甚才能”的他,凭其胸襟,凭其气度,却能将这天下第一等俊杰尽纳彀中,开创了亘古未有之新局。

刘邦的元气,更是惊人。当年曾国藩讨太平军,多有挫折,上奏战果时,原说“屡战屡败”,后又改“屡败屡战”。这一改,固然好,但终究经过了一番转折。若是刘邦,凭其根柢之元气,屡败屡战,本属当然,连转折都不必。在他看来,颠踬踉跄,原属寻常;回过神来,也就得了。正因老被嫌弃、被笑话、被当成冤大头,使他在呼吸吞吐之间、回身转圜之际,都毫不执着,也毫无罣碍。对中年以前一直籍籍无名、两千年来名声也未必多好的刘邦而言,人生起落,一如花开花谢;而沙场争战,即使输得再不堪、逃得再狼狈,那都不过,就是一败。

 



0

 

版权声明

文章编辑: ( 点击名字查看他发布的更多文章 )
文章标题:不过一败
文章链接:http://ccdigs.com/31120.html

分类: 历史纵横, 多向思维, 文苑.
标签: , ,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