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与伪科学的界线

译者:ymir000 | 发布: | 发布时间:2012-11-16,星期五 | 阅读:1,456
原文:Separating-the-Pseudo-From

如今人们经常提到“伪科学”这个词,特别是在人类活动造成气候变化的讨论中。说到“伪科学”,立马有一堆理论跃入大家的脑海:占星术、颅相学、优生学、不明飞行物学等等。他们有什么共同点呢?有些假想自然界拥有未知的力量,有些则没有这样的假设;有些为科学界以外的人所倡导的,有些则已获得某些精英人士的支持。而它们的地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化。(例如,占星术从古代到文艺复兴时期被认为是典型的自然知识。)

几千年来,哲学家一直试图确定一条界线来区分哪些理论是合理的、哪些不是,并用这条界线判断希波克拉底关于“神圣疾病”(癞痫)的论文,乃至批判神创论的社论。著名哲学家卡尔·波普尔(Karl Popper)使用术语“划界问题”(demarcation problem)来描述对科学与伪科学的区分,并提出了一个划分方法。他在1953年的演讲中称,“一个理论的科学性在于它可被证伪”。换言之,如果一个理论可能通过实证条件被证明是错误的,则它是科学;若不能,则是伪科学。

这种辨别方法看似清晰明了,却是行不通的。知识学家对这一说法提出了挑战。首先,如何知道一个理论是何时被证伪的?假设你在用质谱仪检验某个说法,并得到了相反的结果,则可能是理论被证伪了,也可能是你的质谱仪出了问题。实际上,科学家并不会因此撰文、到处驳斥错误观点,他们更倾向于怀疑自己的仪器、思考其他可能的解释、认为获得的数据不具有一般性,等等。要证明一个理论的错误远比波普尔想象的复杂得多,因此从本质上来说,可证伪性的确定是相当麻烦的。

第二个问题是,波普尔划定的界线并不正确。比如,神创论就针对放射性年代测定、侵蚀率等问题提出了一系列可证伪的主张;而地质学、天文学等更“基于史实”的科学则倾向于对学说进行解释性说明,而非针对经验主义的说辞中可被证伪的要点进行有针对性的阐述。任何判断标准至少要能够反映我们对于“科学”的常识性概念,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个明确的标准能够做到这一点。难怪大多数哲学家都放弃寻找这个判断标准了。正如著名科学哲学家拉里·劳丹(Larry Laudan)在30年前所说的:“按照理性,我们的字典里就不应当有像‘伪科学’或‘不科学’这样的词语,它们空洞无物,只会使我们变得不理性。”“划界”在现代哲学家看来已经彻底过时了。

另一方面,从历史角度来看,“不理性”相当有趣。科学家认为有很多学说都是错误的,甚至错得很彻底,但有些并没有被认为是“伪科学”。历史上从没有人认为自己是个伪科学家。这个词语被某些科学界的人滥用在对自己有威胁的人身上。通过追踪科学家在什么情况下指责他人为“伪科学家”,我们就可以知道一个特定时期的科学家所认为的健全的科学是什么样的。我们需要考查伪科学的历史,而不是试图找到一个一刀切的划分标准。这段历史有助于我们了解科学在过去和现在是如何运作的。

在过去几年对以马内利·维里科夫斯基(Immanuel Velikovsky)的研究中,我做的正是这件事。对于50岁以下的人来说,维里科夫斯基(1895-1979)的名字非常陌生,但他是1950年至 1980年间关于划界问题的辩论的焦点。他在1950年出版的《碰撞中的世界》(由当时美国最权威的科学书籍出版商麦克米伦出版)中提出了灾变理论并引起轰动,他随后又对这一理论作了详细阐述,增加了六卷内容。

维里科夫斯基有一个宏大的假说。他在阅读世界各地的神话传说,特别是旧约圣经和其他近东地区的资料时,发现了相似的景象:天降大火、地裂山崩、洪水滔天,等等。这些会不会是目击者的真实经历,而非隐喻或幻觉?这些会不会同一场全球性的大灾难,而非不同的事件?维里科夫斯基声称,通过适当的关联和解释可以推断出,这一系列大灾难开始于公元前1500年左右。

简单来说,根据维里科夫斯基的说法,一颗来自木星的彗星被地球的引力和电磁场捕获,给这里带来了重创。在摆脱地球后,这颗彗星又受到火星的影响,最终在围绕太阳的轨道上运行——它就是现在的金星。维里科夫斯基的这一理论是古代史与现代天文学的奇特结合,同时也推翻了地质学、古生物学和天体力学的每一个已获广泛接受的基本假设。

这个理论的兴衰在两个主要方面对我们具有启发性。

首先,《碰撞中的世界》可以说 “生来便是伪科学”。此前,一些由科学家提出的边缘学说(如超心理学和颅相学)在经过激烈辩论后即遭科学界抛弃(其支持者亦受到排斥),而维里科夫斯基却没有经历这些过程。尽管他是训练有素的医生和精神分析学家,但却不是书中所涉及的任何一个领域的专家。他的理论未经过冷静的讨论,然后被扔到一边。包括著名天文学家哈洛·夏普利(Harlow Shapley)和卡尔·萨根(Carl Sagan)在内的科学家以划界论者自居,书尚未面市(前期宣传期)便展开猛烈抨击,并威胁抵制出版商。而且几十年来,维里科夫斯基不断受到攻击。

冷战期间出现的这种对待伪科学的言论对科学的有组织性着墨甚多。在美苏之间的地缘冲突中,科技被认为处于中心位置(如核武器或人造地球卫星的研发)。因此,科学获得了更多的资助、宣传和空前的声望,但也承载着人们对科学领域的监督和诚信的担忧。

其次,是证据的性质。大多数边缘学说在创始人去世后便销声匿迹,他们的消亡就如同清理了阁楼或者出门倒了个垃圾。但在2005年,普林斯顿大学燧石图书馆(Firestone Library)宣布向研究人员开放维里科夫斯基的档案。(维里科夫斯基从1952年直到去世一直住在新泽西州普林斯顿,经常在图书馆和市区出现,但他和普林斯顿大学没有任何关系。)这对于年轻时喜欢读UFO神秘事件和其他言之凿凿的未解之谜的我来说很有吸引力,值得一看。

这些档案是我见过的最全面的个人档案,共有65英尺厚,包括个人手稿、支持者来信和恐吓信、各类往来信件,等等。在这里,我们可以探寻这个被妖魔化的理论自诞生之日起的种种动向,感受它的日益流行和戛然而止。

从这些档案中可以获得很多信息,如主流和边缘出版业的运作、边缘学说在社会运动上的联合与发展。我打算通过这些手稿探索伪科学的问题。花几个小时查看各种信件(包括科学家谴责麦柯米伦出版《碰撞中的世界》和扬言抵制出版社的信件)很是吸引人,我认为可以通过这些信件了解科学家是怎样维护科学的界限的。令我震惊的是,不管是支持者还是反对者,他们的信件都有一个主旋律:划清界限。

在《恶名远扬》(succès de scandale)于1950年出版后,维里科夫斯基不再同他人在“传统科学”上进行激烈对抗。他试图拉拢同样住在普林斯顿的爱因斯坦,并声称太空时代的新发现证实了他关于金星和其他行星的理论。他尝试通过科学机构的证明和已获验证的预测,树立自己的正统科学家的形象。当有神创论者打算将有关大洪水的理论与彗星灾变理论联系起来时,他会予以强烈反驳,称这种将科学与宗教混为一谈的做法绝对是不科学的。反之,约翰·C·惠特科姆(John C. Whitcomb)和亨利·莫里斯(Henry Morris)也将《创世纪洪水》(The Genesis Flood)(该书重新将大洪水地质学作为科学神创论的基础)中有关灾变理论的文字都删除了。灾变论对于神创论来说太“伪科学”了;反之,灾变论也认为神创论太“伪科学”了。

这告诉我们一个很重要的事实:所有所谓的伪科学家认为它们仅仅是科学家,只不过因为观点不合正统而被边缘化了。(当然这种想法不一定正确,因为许多人都有错误的自我概念)。但要成为一名科学家,你总得表现得像个真正的科学家,而科学家一直在做的一件事就是,划清界限。维里科夫斯基和他的同行知道正统科学有一条界线,他们也像“传统”科学家那样,小心的维护着这条界线。

我认为伪科学就是科学的影子。影子空无一物,只是某个物体的投影;边缘学说也是如此。如果科学家采用诸如同行评议的标准进行划界,边缘学说也可以这么做(神创论就有同行评议期刊,维里科夫斯基派也有)。科学之光越明亮(指科学的声望和权威越广大),它的影子也就越清晰,边缘学说也就越繁盛。

边缘理论的增加表明了科学地位之高、值得效仿。自二战以来,科学一直富有声望,异端学说也随之激增,但整体格局从未发生转变。在启蒙运动晚期的法国和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科学家的荣耀达到了巅峰状态,一些异端学说(如催眠术、唯灵论、颅相学)也达到了一个高点。这很奇怪:伪科学反而是科学健康发展的标志。

影子也是出现光的必然结果。卡尔·萨根和其他维里科夫斯基的反对者认为,普及科学素养可以“治愈”伪科学之疾。这个说法具有误导性,科学素养当然是件好事,我也愿意普及它。但它既不会消除边缘学说,也不会防止科学界所谴责的伪科学继续出现。

然而,我们确实需要做些什么。划界可能是一个无规则可循的行为,是历史上科学界的担忧的产物,但也是至关重要的。所以,学校的科学课上不能、也不应当什么都教,我们不能、也不应当什么研究计划都支持,当有人散布虚假或有误导性的信息时,我们一定要揭露他们。

只有在科学界的共识之上,我们才能理智地建立科学方针。这不是一条充满光明的道路,却是我们可走的唯一一条路。因此,我们必须小心对待划界,留意我们这么做的方法和原因,而不是以根除边缘学说为目标,因为这是不可能的。在谈论伪科学的时候,我们要知道自己在讨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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