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对摇滚有一点点动心

发布: | 发布时间:2010-10-3,星期日 | 阅读:1,370

来源: 南方周末 (广州)

政府对摇滚有一点点动心

户外摇滚音乐节在2001年发生井喷,全年共有40余个大大小小的音乐节。但中国摇滚艺人为数并不多,看音乐节的乐迷面对的甚至是“同一首歌”、“同一张脸”。这是2010年5月2日,北京迷笛音乐节上,摇滚歌手谢天笑演出时的疯狂场面。这一年,和许多其他摇滚及民谣艺人一样,谢天笑参加了十几个音乐节。 (CFP/图)

南方周末记者 李邑兰 实习生 唐靖 发自北京

今年国庆长假,老狼要奔赴两个音乐节赶场,一个在北京朝阳公园,一个在云南雪山。2010年,他跑了七八个户外音乐节,让他印象比较深刻的是8月底的两场,现场观众都没有过千。看着舞台下稀稀落落的观众,老狼感到一些失落,最后一曲唱完,现场依然手臂挥舞,他还是返了场。

这也将是有史以来户外音乐节最多的一个长假:10月1日到7日,北京海淀公园和朝阳公园分别就有摩登天空音乐节和世界城市音乐节;中国音乐节的鼻祖“迷笛”将移师镇江举办长江迷笛音乐节;云南丽江雪山音乐节、长沙橘子洲音乐节、厦门海峡沙滩摇滚音乐节、重庆动漫节暨户外音乐节等十几个音乐节在各地登台。

2009年,南方周末曾刊发报道《一个贫困县的摇滚音乐节》,讲述了张北这个贫困县和摇滚音乐节的关系,报道引起了河北省政府、文化部等部门的关注。张北县的做法成了某种意义上的范本,北京延庆、门头沟区政府、苏州相城区政府……2010年,越来越多的地方政府开始尝试参照张北模式,办起户外(摇滚)音乐节。从5月起,全国共有近40个大大小小的音乐节举办,而去年这一数字是十几个。

户外音乐节井喷带来了一系列问题,中国摇滚艺人为数并不多,几十个音乐节甚至看的是同一张脸,唱的是同一首歌;户外音乐节这种源自西方摇滚乐的形式,在英、美、日等国,动辄十几万观众,而井喷的中国音乐节,观众最多的两三万,一些地方因仓促上马,万人广场上却只有几百个观众。

按照惯例,一个音乐节的投入在两三百万,三天的音乐节套票为150到250元不等,这就意味着,来参加音乐节的至少要有8000人买票,才会勉强不赔本——这么算下来,井喷了的音乐节中,赚钱的寥寥无几。

音乐节赔钱,为什么还会井喷?“很多城市都在策划音乐节,但目的不一样,有的可能是希望真的做成品牌,有的想宣扬自己的城市,这无可厚非;但有的地方什么都没准备好就想试一试,这不可取。”老狼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张北:人站到人脑袋上走,我们都不会管

“张北不再是以前的张北,张北出名了!”张北县副县长孙晓涵不知道怎么对南方周末记者形容2009年首届张北草原音乐节之后他们的心情。

在部分愤怒的乐迷看来,这是一次糟糕的音乐节:说是草原音乐节,草没看到,倒是吃了一肚子土;只有一家宾馆,一把钥匙还能打开所有房门;交通安排不合理,要么在最大牌的Tricky前坐最后一趟大巴离开,要么选择留下来看完演出滞留张北,周一无法上班……

但对于张北县来说,不管争议多大,音乐节还是让这个贫困县赚足了名声——

张北县各级直属部门的党员干部召开了一次总结表彰大会,对在音乐节期间作出突出贡献的工作人员予以每天100元的奖励,有部门还建议将在音乐节的表现列为员工年底评级、考核的参考依据。

一位音乐节期间执勤的交警,负责维持一条3.5米宽的乡间封闭路段交通,指挥车辆在路口不许逆行。三天岗站下来,不停地挥手让他的胳膊粗了一圈,获选首届“感动张北十大人物”。

在贵州独山县举办的首届中国县域节庆论坛中,张北草原音乐节被评为“中国县域十佳节庆”之首。这是张北县政府2009年最大的政绩之一,作为获奖市(县)代表,张北县委书记李雪荣“光荣地”做了典型发言。

知名度打开后,仅房地产项目就开工了29个,在建的五个五星级酒店,也以“火箭般的速度”竣工了一个。“当初在县委常委会上,对于搞不搞音乐节争论得很激烈,有些领导是反对的,这下,大家的意见都统一了,要坚定地搞下去。”孙晓涵回忆说。

按照与合作方最初的协议,张北县政府需要负责提供水电、通讯、租场地、修栅栏、厕所等基础设施建设,而张北草原音乐节的“第一次”只用了短短一个多月时间筹备,音乐节上甚至看不到一寸草,这广受观众和媒体诟病,有的干脆戏称音乐节为“土节”、“沙漠节”。

有了第一次的教训,2010年春节刚过,张北县就提前半年开始第二届草原音乐节的基础建设了。

先得让草原变得名副其实,县委书记李雪荣出了三招:第一招投资2000万元,建设20万亩的“花田草海”项目。项目以中都原始草原 (张北草原音乐节现场)为中心,全部种植带花的经济作物,比如土豆出白花、亚麻出紫花、苋菜出白花,再移植芨芨草、薰衣草等。第二招,是在京张高速公路出口至音乐节景区沿线,种植几千亩油菜,李雪荣还亲自给这些成片的油菜花起了个名字:“满城尽带黄金甲”。

3月种草,到7月音乐节开幕,通过上喷淋设施,草场上的草长到了近1米高,草原音乐节终于有草了。

第三招是修路。县政府原本打算修水泥路,由于草原上地基比较软,修水泥路会让地基不断下陷,于是,乡间小路最终被以“二灰”为底的柏油路所取代。

经过一年扫盲,张北县的政府官员对摇滚的认识有了些许提高。“我们专门开会统一过认识,扭屁股扭腰,撞来撞去,是年轻人的一种‘玩法’,像那种人站到人脑袋上走,我们都不管。”孙晓涵说。

只是李雪荣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摇滚青年们盼下雨,愿意在泥浆里打滚,美国伍德斯托克的标志之一——泥浆,在他看来是噩梦。第一届张北音乐节,观众们没等来雨,也让李雪荣们松了一口气,如果真的下雨,很多危险可能就会出现,譬如,舞台没有防雨棚,很容易造成乐器短路,引发火灾,演出中断。

今年,气象局提前预警,音乐节期间,张北会遭遇大雨。“果然,连着下了将近20个小时的雨,降雨量达到了40毫米,这在草原上是几十年不遇的。”孙晓涵说,张北县交通局预备了几十车的沙子和小石子,才防止了泥浆。

政府对摇滚有一点点动心

音乐节的安保工作是主办方及地方政府最为关注的,每个音乐节都有大批警察及安保人员在现场维持秩序。 (CFP/图)

苏州:两个担心——人太少,人太多

与贫困县张北比起来,“富得流油”的苏州要做户外音乐节,则是完全不同的动机。

2009年10月,苏州市相城区建区十年,区里领导意欲大力推进第三产业发展,从北京请来一批专家,为相城区的文化创意产业出谋划策,张凌作为北京国际音乐节、北京流行音乐节的幕后推手,也在受邀之列。

当时,作为“活力岛音乐节”演出场地的活力岛尚在建设中,只有“骨架”,岛周围是一片新开发的楼盘,没有什么人气,不过面积不小,视野开阔。“我脑海突然有一种感觉,就是光影舞动的样子,如果这里用来做摇滚演出,整个地区都会活起来。”张凌花了40分钟时间,向区里领导“兜售”自己的创意,为什么要搞摇滚演出,怎么搞,其中提到一点,音乐节一旦有了知名度,会盘活周边地产,提高城市知名度。

对政府而言,心动是一回事,行动又是另外一回事,让一帮从来没听过摇滚的官员接受摇滚音乐节,并非一蹴而就。

“苏州是有钱、有文化底蕴的地方,对文化的承受能力、包容度是有的,只是愿不愿意做摇滚音乐节的问题。摇滚是特别草根的,一定会有需求。如果一年不行,两年、三年,这个品牌一定可以打起来,一个城市的中心区域里有这么大一片广场,是很难找到的。”张凌很坚定地告诉相城区委书记顾仙根。

谈话后第二天,张凌回到了北京。一周后,顾仙根叮嘱张凌在最短时间内做成音乐节的执行方案,相城区长曹后灵随后带人到北京考察,与张凌作进一步的详谈。

政府有两个担心:一是担心人太少,只来三五百人怎么办?另一个是担心人太多,一来三五万人怎么办?活力岛三面环水,如果发生挤压、踩踏,或者溺水身亡,怎么办?

张凌把曾经做过的北京朝阳公园音乐节等大型活动的资料拿给顾仙根们看,历史记录良好,没有发生过一起意外事件,并承诺现场严格控制人数在3万人以内,按照以往的经验,安保措施再跟上,一般不会出什么纰漏。

2010年春节过后,政府终于拍板,与艺都国际公司签订了十年的协议,决定支持举办一年一度的“活力岛”音乐节。“从领导班子专程来北京和我谈来看,当地政府对摇滚音乐节其实早就心动了。”张凌说。

现在这个情况,我看政府是要介入了

2010年7月30日,第二届张北草原音乐节如期举行,张北县政府专门在县城中心拉了两块巨型的LED屏,号召老百姓尽量减少到现场扒着护栏看表演,当地老百姓直接可以通过LED屏观看音乐节直播。

比起看表演,对当地老百姓而言,更紧要的事,是装修自家房屋,买新被褥,买马匹,让农家院“升级”。邻近音乐节现场的三宝营盘村,全村152户人家,仅家庭旅馆就有42户,村支书闫应全告诉《河北日报》记者,2009年夏天,张北草原音乐节之后,村民的收入比往年翻了一番,大家集体陷入对致富憧憬的狂欢中。

所以对张北来说,收视率是“万利”之源。

张北草原音乐节组织方负责人、《音乐时空》杂志出品人刘一凡对他挑选的国外乐队信心满满,表示一定会为观众带来一场视听盛宴;事实上,今年的外国乐队并没有受到特别的追捧,朋克乐队Panic! At The Disco最后登场时,台下只剩两百多人,与之相对应的,是这支乐队高昂的出场费——刘一凡说,Panic! At The Disco的出场费就是国内三十支乐队出场费的总和。

对于海外乐队的选择,刘一凡表示,他现在做的工作是培育、细分市场,“要让来到这里的人和其他音乐节的人相对有些错开。可能很多乐迷对海外乐队并不是特别了解,但是我们希望一步步带些在音乐上、艺术修养上比较深的人过来,让观众跟着张北音乐节一起发展。”

Kiling Joke乐队上场时,现场观众也只剩下两三千人,远不及郑钧出场时6万人次的盛况,但留在现场的观众,许多都捂着棉被站到了最后。“观众都被震住了,没有一个不说好。留到最后的才是真正的铁杆歌迷。”刘一凡说。

不过,政府对现场的反应显然有些不满。“现在这个情况,我看政府是要介入了。”孙晓涵说。

2009年,张北县政府与合作方《音乐时空》签了十年框架协议,今年加入了北京飞行者唱片公司协助完成音乐节的组织工作,双方大致划分了自己的任务。按照协议规定,政府不干预合作方选择什么样的乐队,去年,初涉摇滚的张北县政府也确实履行了诺言,对于演出阵容的选择未作任何干涉。

而今年,看到一些乐队反响不热烈,他们有点坐不住了。第二届音乐节之后,县政府初步打算成立一个音乐节管理办公室,专门请一批工作人员研究音乐节的主要消费群体到底是哪个年龄段的,哪些乐队是他们喜欢的。“我只能告诉他们,相信我们在做什么。我们不惜重本,让音乐节达到国际水平,是为培育张北音乐节的市场作铺垫,否则大家都听同样的音乐,以后就没音乐可听了。”刘一凡给自己3到5年的时间培育市场,这段时间,他愿意做赔本“买卖”。

不过,时间对于张北县政府而言却非常紧迫:建好的五星级酒店要有人来住,盖好的房子要有人来买,开发的旅游项目要有人来玩,作为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牌,音乐节人气少了可不行。

有数字显示,去年张北草原音乐节吸引了约六万人次的观众,今年,这一数字有所增加,约十万人次。但张北县政府显然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场面——国外乐队一上场,观众就锐减为千百人,哪怕这支乐队在国外很有名。

苏州活力岛音乐节今年是第一届,这座地处江南的名城也许对摇滚水土不服,按照官方公布的数字,三天吸引了5万人次,但有乐迷对这一数字表示质疑。让北京主办方张凌略感欣慰的是,到目前为止,苏州当地政府并未流露干涉演出阵容的意愿。今年,他们请来了爱尔兰歌手奥康娜。明年,将继续主抓国外大牌。他们坚持认为,国外大牌才是中国音乐节井喷后的“必争之地”。

2010年张北草原音乐节结束后,河北省“三年大变样”现场会在张北县举行。近两年,张北县引进外资300个亿,“草原音乐节”也成为张北的形象工程,宣传、推广张北的众多环节中的一环。河北省委书记张云川在会上明确表示,各市常委、市长、所有的县长都要推广“张北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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