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聽相聲

发布: | 发布时间:2010-11-3,星期三 | 阅读:1,400
来源:北斗

寬容不是一種品德,而是一種常識。是每個生活在這樣一個時代裏的人類得以前進的基礎。因為當我們對他人不寬容的時候,我們也同時將不寬容的權力拱手賦予了他人,是的,除非你永遠只作一個臺下的看客——但是請不要忘了,對於每個人的一生來說,我們都是自己舞臺上的主角,當我們決定動用手中的權力去幹涉他人無害的快樂時,我們自己舞臺的基石也已經開始鬆動了。

在日本聽相聲

文 / 赵延宁(日本爱知县)

最近常常想起一件事。

答辯結束後作為畢業旅行的一部分,我坐著日本最便宜的夜行巴士,去投奔長野的同學。路上經過京都倒車,需要停頓一天。那個白天我就在京都的街巷裏瞪著由於熬夜而被折磨得血紅的雙眼漫無目的的遊蕩。

如我這樣中國來的同學大概都不會太在乎京都一直標榜的歷史啊文化啊古跡啊什麼的吧。是啊,要說大詞彙,您可找對人了:我們的城牆比你們高,我們的園林比你們大,就連我老家寺廟裏塔的層數都要比你們京都的“地標”——東寺塔多兩層呢。當然,如果不考慮是否是今人重建的話,我的心情可能還會更加得意一些。

話說那天我這個異鄉客獨自晃晃蕩蕩地在古城裏逛,走著走著卻隱約聽見路邊巷子裏傳來的笑鬧聲。閒人的好奇心總是很大的,此時的我如同一隻聞到香味的貓,便立刻蹦蹦跳跳地進到巷子裏去啦。

這裏要插播一句,日本的住宅區有“團地”這個概念,顧名思義,住宅樓、藥店、便利店或是小診所、市民館等等,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個個功能多樣建築群,他們就像飯團一樣,雖然很小,但是裏面總是有各種各樣不同的配料,品嘗起來,味道也不盡相同。當然,由團地聯想到飯團,不是說這裏面有什麼典故,而是因為走了一天,我餓了。

穿過小巷,眼前突然開闊起來,我也終於找到了笑聲的來源,原來是幾個團地正聯合著舉辦一場表演。這在我們國內也屢見不鮮呀:在小區的一片空地上搭一個臺子,請幾個半紅不紅的本地歌手或是演員,唱唱歌,跳跳舞,然後再讓當地社區老太太組成的文化活動隊上去表演些苦練多年的看家本領,比如扭秧歌打腰鼓唱紅歌什麼的,臺上臺下都圖個樂呵,也算雙贏吧。

我當時深入的那個京都小團地,就正在舉行這種類型的民間文藝活動,臺下老頭子一個個扇著扇子坐在馬紮上,眯著眼睛看臺上自己的老伴或是別人的老伴用最傳統的唱腔飆長音。

在這一點上,我想起了小時候騎在父親脖子上聽社區票友唱京劇的經歷。年幼無知並忍無可忍的我當時憤怒地揉著父親的臉說,爺爺奶奶們唱得實在太難聽了,讓她們趕快下臺吧。話音剛落,父親就把我從他的肩膀甩到了地上——要知道,我父親早年行伍出身,掄我輕鬆得就像掄一杆槍,還不等我站穩,父親又紮著弓步照著我的後腦勺重重給了一巴掌:“你個臭小子,你不喜歡聽,別人還喜歡聽哪!”

我必須說,當時我受到的衝擊力非常大——不是說巴掌,而是父親用暴力讓我頓悟的一個概念,它幾乎是我人生接受的第一個價值觀:在合法的前提下,你絕對不可以僅僅因為自己的喜好,而剝奪別人表達快樂和享受快樂的權利。

想到這裏,我的後腦勺又不禁隱隱作痛起來,於是我一邊揉著自己的後腦勺,一邊在路邊的燒烤攤裏坐了下來,點了根烤肉串,邊吃邊和周圍的人一起看起臺上的表演來。
社區老太太們終於意猶未盡地鞠躬下臺了,一直到她們退場,我發誓我只聽她們唱了不超過10個音節,無窮無盡的長音聽得我心亂如麻,不過這就是傳統曲藝的特點:如果你是個門外漢,又像我這樣傻愣愣地半路混進場子裏,怎麼可能理解四周觀眾的樂趣所在呢?

烏央央的插科打諢和抽獎環節過去後,又到下一個節目了,兩個28,9歲的本地小青年在觀眾的起哄中樂顛顛地跑上了舞臺——居然是相聲。相聲在日本被稱為“漫才”,和很多日本文化活動一樣,它也是在古代傳自中國,一路漂洋過海,一路改變發展,現在的日本相聲也有一些和我們中國相聲不大一樣的地方,最大的不同,可能就是捧哏和逗哏吧。我們都知道,在中國的傳統相聲中有著嚴格的捧逗區別,一個捧、一個逗,一個個或大或小的包袱就這麼被臺上的表演者憑藉幾十年磨出來的功力抖給了臺下的觀眾。而日本相聲是不分捧逗的,也就是說這個笑話可能我講,由合作者逗一下,而緊接著下一個笑話就完全顛倒了個個兒,變成我“哎?”“就是!”“要不怎麼說呢?”地一通輔助,轉而讓身邊的人把最後的包袱抖給大家。

必須承認,剛開始面對這樣的“相聲”,像我這樣聽慣了中國傳統相聲的保守學生還真有點不適應。不過說實話,人家編相聲的時候壓根也沒打算只講給我一個人聽啊。想到這裏我的心情就又開闊了一些,可以專心吃我的肉串了。

整個相聲的表演過程裏,臺下笑聲不斷,雖然很多笑料由於語言文化的關係,我完全沒法理解。但是坐在臺下,我完全可以感受到周圍人在這場可能二三流都算不上的民間相聲裏獲得的快樂:大熱的天,還有人盡職盡責地給我講他們精心編寫的笑話,而目的不過就是為了討我開心,這難道不是件很愉快的事情嗎?

當時的我雖然沒有完全聽懂整段相聲,僅就聽懂的幾個段子來說,也不覺得都那麼好笑,但我的看法是:作為一個閒人,我是半路入場的,四周的觀眾又都在一個開開心心的氣氛裏,就算我完全無法欣賞臺上人的表演,完全無法無法理解臺下人的樂趣所在,那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吃著熱乎乎香噴噴的肉串,坐在有棚子遮陰的路邊攤裏,這本身不就是一件很舒服的事嗎?我何苦要費盡心思去琢磨別人到底樂的是什麼,更加沒必要因為猜不透臺上表演者的諷刺啊引申啊雙關語啊等等的表演技巧而自己跟自己發起火來,甚至甩手把這根吃了一半的肉串扔到臺上去砸人家的場子吧。那太不值得了,也太狹隘了,退一步說,誰又給我這個權力了呢?

察覺出我行文敏感的朋友可能立刻就要指出來了:不對,你沒有這個權力,但是有人有!是的,生活常識告訴我們,在我們生活的社會裏總會有人仿佛天生就被賦予了拆別人臺的權力。

但是我可不可以惶恐地問一句,為什麼要拆臺呢?臺上的人如果身負重罪,不加重典不足以鎮一地禍亂不足以保一方平安。那好,我們列出法條,然後一二三四因為所以地解釋一下,之後該哪去送哪去,百姓自然會為犯事者不齒,為執行者歡呼。然而遺憾的是,又是生活常識告訴我們,那些旗幟鮮明地打著泄民憤而行使的所謂“公權”,常常只是些為了泄私憤而濫用的“私權”罷了。而那些用冠冕堂皇的詞彙和排比對仗等等修辭手法精心構築起來的檄文,往往不過是為了掩飾文字背後混亂的邏輯以及隱藏言者那“不可告人的目的”罷了。作為一個剛聽了外國相聲的祖國傳統相聲的堅定愛好者,想到這裏,我已經笑不出來了。

在這時,我的思維又開始跳躍了。記得還是高中學生的時候,由於身高太高而床板又太短,所以父母不得已,便把家裏的舊書翻出來墊在我的床頭以延伸床板的長度。被模考成績和單相思折磨的夜裏,我常常會爬起來,掀開床墊,然後打著手電筒一頭埋進那些舊書裏去。就是在那裏——在我的床墊下,我翻到了1985年三聯書店的那一版《寬容》。
書中引用《不列顛百科全書》的定義:寬容,即允許別人自由行動或判斷;耐心而毫無偏見地容忍與自己的觀點或公認的觀點不一致的意見。而房龍這本書的英文原名,實際叫做《人類的解放》。拜譯者之福,我們難得地又獲得了一個同樣貼切,某種意義上說更加貼切的書名。但是今天的我們回過頭去再去讀這本上個世紀二戰期間出版的“舊書”時,裏面的字字句句為什麼還是那麼的嶄新呢?它們好像還在寫我們身邊一天天發生的事,還在寫我們打開電腦、打開電視看到的那一幕幕令我們不願直視不敢思考的新聞舊聞。

寬容不是一種品德,而是一種常識。是每個生活在這樣一個時代裏的人類得以前進的基礎。因為當我們對他人不寬容的時候,我們也同時將不寬容的權力拱手賦予了他人,是的,除非你永遠只作一個臺下的看客——但是請不要忘了,對於每個人的一生來說,我們都是自己舞臺上的主角,當我們決定動用手中的權力去幹涉他人無害的快樂時,我們自己舞臺的基石也已經開始鬆動了。當我們得意地看著別人舞臺轟然坍塌的時候,難道就不會突然間心中一陣震顫,而憂慮不已地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摸摸腳下屬於自己的那片地:你真的確認自己的舞臺要比那前一個受害者更加穩定更加堅固嗎?今天我們毫無保留施加給他人的強迫和暴力,或許明天就會真真切切地降臨在我們自己頭上,然後也以同樣的方式和同樣的速度讓我們自己的世界頃刻間化為廢墟、片瓦不存。

這就是我聽了一段外國相聲後的感想,相聲聽到這一步,說明我是一個對現實還不夠幽默的人。我還是像學生時代那樣,繼續把《寬容》墊在床底下吧,不是因為我又長高了幾厘米,而是因為它可以隨時提醒我:你可以不幽默,但請你對具有這一能力的人給予哪怕只有一點點的寬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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