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叔本华翻译了康德

发布: | 发布时间:2012-06-11,星期一 | 阅读:2,008
作者:周运 | 来源:南方都市报

假如叔本华翻译了康德 @cdig.info

叔本华常年在国外生活,自幼就通晓法语和英语,成年后还掌握了希腊、拉丁、意大利、西班牙等文字。他有在自己藏书的页边写批注的习惯,而且读的是哪个语种的书就用哪个语种写批注。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语言天才。很多人不知道,他曾计划翻译休谟、布鲁诺、斯特恩、格拉西安和康德的著作。

美国威斯康辛大学卡特赖特(David E.Cartw right)教授撰写的《叔本华传》(Schopenhauer:A Biography)2010年由剑桥大学出版社出版,卡特赖特长期致力于叔本华作品的翻译和阐释,他编写的这本《叔本华传》,材料极为丰富,已经成为英语世界了解叔本华生平的主要渠道,据说已有国内出版社购买了版权,汉译本有望于两年后推出。《叔本华传》中多处谈及叔本华的翻译工作,我参照阿图尔.休伯舍尔(Arthur Hübscher)编的德文版《叔本华书信集》(Gesammelte Briefe,Bouvier出版社,1987),把叔本华计划翻译康德著作的事撮要叙述一下。

主动联系英国译者

叔本华想把康德著作译成英语。他认为英国哲学处于茫茫黑夜中,因为英国人一直忽视康德。而他最适合来帮他们扫除这黑暗,因而自告奋勇要承担这一工作。

有一回,他翻阅1829年7月号的《不列颠外事评论和大陆杂纂》(British Foreign Review and Continental Miscellany),发现里面刊有一篇有关达米隆(Philibert Damiron)《法国十九世纪哲学史试论》(Essai sur l‘histoire de la philosophie France au XIX siècle)的书评,书评的匿名作者提到要把康德译成英语的想法。于是,叔本华在1829年12月21日用英语写了一封长信,寄给杂志出版者Messrs. Black,Young & Young,托他们转交给书评作者。叔本华在信里先是把德国哲学的现况描写了一下,费希特和谢林被他说成“早已过时”,黑格尔则是德国人的耻辱。他接着说,很高兴书评作者有把康德作品译介到英国的计划,这也是他盼望了多年的事,康德作品必将会传播到欧洲各地,康德作品的英译会极大促进英国的进步。他大胆地断言,如果康德用英文或拉丁文写作的话,那英国国会就不会为爱尔兰天主教徒的解放而争论四年之久(指19世纪初爱尔兰人要求独立,为平息内战,英国国会经过激辩,于1829年通过《天主教徒解放法案》)。

他想自己来翻译,需要对方帮找一位出版商。然后介绍自己是个德国人,在德国首都的大学当了十年教师,教授逻辑和形而上学,现年四十二岁,全部时间用于形而上学研究。读主要哲学家的作品,全用原文。他研究康德有年,自己的体系就植根于康德之上,他1819年出版的专着《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附录里,就是长篇的“康德哲学批判”。然后说他的体系没有如自己预想的那样获得广泛关注,但总有一天这种局面会改变。特别提到让.保尔在书里对他的赞赏。然后谈他在英国受的教育,1803年在维姆布雷顿兰卡斯特牧师那里寄宿学习英语,大量阅读英文。英文书当然应该由英国人来写,而康德翻译的情况是个特例,因为对文本理解的巨大困难摆在那里。

英国只有极少数人德语很好,可叔本华怀疑他们有谁可以准确理解康德,只在语言层面理解康德,可不了解康德话中深层的哲学意义,那还是翻译不了康德。为了翻译康德绝对需要洞察他最深层的意思,为他的学说所感染,没有多年对他哲学的深湛研究是做不到的。因此只有很少的德国人真正了解康德,没有人一读就懂他的意思。“若有哪个英国人全心投入形而上学研究,德语极佳,可以正确而持久地研究康德作品,并有公开的证据表明确实理解它们的含义,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人,无疑最合适来翻译康德,我会心甘情愿把这项工作交给他。”而即便有这样的人,可碰不到的话,那他叔本华还是翻译康德的最合适人选。他怀疑德国的形而上学研究者们有谁会像他这样精通英语,很少有人像他这样坚定而严格地拥护康德并精通他的作品。由此他有使命成为康德在英国的使徒,并敢于要求这一荣誉。尽管承认自己的英文写作有某些不足,有外国人的瑕疵,甚至会犯语法和拼写错误。但可以通过让一位有哲学素养的英国学者(如收信者本人)帮忙校改手稿来弥补。他在翻译时会尽可能贴近康德的语句,完全字面的翻译却要不得,因为德语比英语语法更完善,词汇更丰富。康德自己又把这些优点发挥到极致。

他有信心可以让康德在英语中比在德语中更清晰易懂,因为他喜欢清晰准确,而康德却并非如此。他会帮助读者了解康德学说的概貌,用康德来解释康德。译本里会有篇介绍的序言和一些解释性的短注。叔本华随信附上了千余字的《未来形而上学导论》译文。然后列出了《纯粹理性批判》、《未来形而上学导论》和《判断力批判》德文版的版本、页数。因为不清楚英国出版商要选择的开本和尺寸,他拿德文版做标准,报酬标准是8开本的一德国印张(16页)的译文,15普鲁士塔勒,以汇率7塔勒兑1英镑计算,为2.3英镑。整个《导论》要付30英镑。他的工作进度为一个月四个印张,《导论》译完约需三个月,《纯粹理性批判》为一年。他提出应该在《纯粹理性批判》之前翻译《未来形而上学导论》,因为这本书篇幅小,对出版商也划算。一旦翻译起来,他会全情投入(con amore),但他也不会只做事不拿钱(gratis)。

生性多疑合作未成

杂志出版商把叔本华的信转给了书评匿名作者海伍德(Francis Haywood,1796-1858)。关于康德英译,海伍德有自己一套打算。回信中他说已经开始翻译《纯粹理性批判》,因为困难很大,进展缓慢,他建议和叔本华合译《纯粹理性批判》,他先译好部分章节,然后让叔本华对照原文来校一下,再返给他。海伍德承认自己德语水平有限,但对康德学说有一定了解,他来翻译康德,会比那些德语虽好但对康德所知甚少的人要好。韦勒克(René Wellek)说,海伍德显然不了解他所面对的这个人倔强多疑的性格,如果他预见到错过了成为叔本华合作者的这一不朽机遇,那他就会写一封完全不同的信的(见韦勒克着《伊曼纽尔.康德在英国:1793-1838》,Im m anuelK ant in England,1793-1838)。

接到这封信,叔本华很愤怒,疑心他背后有什么动机,而且对对方的翻译能力也很怀疑。叔本华怀疑海伍德要根据一部拉丁语译本翻译《纯粹理性批判》,而不是德语原本。这个拉丁译本收在由Fredericus G ottlobBorn翻译的Operaad  philosophiam criticam (《批判哲学著作》,四卷本,Leipzig:Schw ickert,1796-1798年)。叔本华说就算是根据德语原本来翻,海伍德也不是合适的人选。最后,两人谈崩了。1838年,海伍德匿名出版了自己《纯粹理性批判》的译本,1848年出版了第二版。书名译成Critick of Pure Reason,与叔本华建议的Critic of Pure Reason不同。海伍德使用的Critick是“批判”或“批评”的旧式拼法,叔本华使用的Critic则是当时新式拼法。卡特赖特指出,这两位都避开了后来译家通用的来自法语的Critique.后来的研究者认为,海伍德译本非常粗糙,有大量错误。尽管在当时因为是第一个英译本获得一定关注,但却并不成功。

1830年2月3日,叔本华给出版商M essrs.Black,Young&Young直接写信,表示自己可以翻译康德的所有著作,理由是像他这样精通康德哲学并且英语纯熟的人是百年不遇的。韦勒克说,叔本华要求的康德完美译者,在他写这封信的一百年后出现了,这人就是诺曼.肯普.史密斯(Norman Kemp Smith),史密斯的《纯粹理性批判》英译本正好出版于1929年。出版商企图让叔本华同海伍德合作,回信解释说他误解了海伍德,海伍德根本没有想和他分享翻译康德这一荣誉,也没有想独占,而只是想在他指导下继续翻译康德早期的作品。而叔本华把这视为对他原来计划的拒绝,就没再回信。一年后,也就是在1831年1月,叔本华写信给英国诗人坎贝尔(Thomas Campbell),提出翻译康德。当时坎贝尔创立了一家机构,有意购买各类优秀图书的版权,然后请人翻译出版。叔本华这封信同样没有结果,他因而放弃了这一计划。韦勒克感叹到,假如英国哲学界早些得到叔本华所允诺的准确而流畅的译本,那康德在英国的命运会完全不同。(来源:南方都市报 南都网)

叔本华的翻译工作,几乎都无果而终。只有他由英译德的诺曼勋爵(Lord Norman)的短篇小说《圣保罗的先知》(The Prophet of St.Paul,1830),使他获得了22塔勒,这是我们从哲学家1830年3月的账本上知道的。不幸的是,这篇译文已经散佚。1830年6月,叔本华还把以前的论文《论视觉与色彩》从德语翻译改写成拉丁文,发表在一本眼科学的专业杂志上。当然,译写自己的著作,算不上翻译。不管怎么说,叔本华显然不是因为缺钱才去译书的,而是有他自己的目的。他计划翻译的几种书,其实都是《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以及其他作品里经常要引到的。都怪出版商没眼光,否则世界上会多出一位大翻译家。(来源:南方都市报 作者:周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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