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通信兵镜头下的中缅印战场

发布: | 发布时间:2012-02-22,星期三 | 阅读:3,826
来源:历史的天空(点点网)

92岁高龄的悉尼.格林伯格(Sydney Greenberg)

(本文照片均可点击放大)

1999年,二战学者孙敏为调查滇西抗战的历史,来到腾冲的一个偏僻乡村,发现一户人家珍藏着一幅美军在乡野间举行葬礼的照片。当时他没有意识到,这张照片对于一个破碎的家庭具有多么大的意义。直到2003年,民间学者章东磐等人在整理美军阵亡士兵及其家属名单过程中,联系到芭芭拉.梅姆瑞,人们才又想起那张被遗忘的照片。这张照片背面清楚地写着:“姓名:威廉.梅姆瑞”,所有的碎片才被拼在了一起。照片上记录的,就是芭芭拉父亲的葬礼。1944年在中国远征军收复腾冲的最后关头,梅姆瑞少校在与日军的一次激烈交战中阵亡,年仅34岁。他牺牲时,胸口的口袋里还怀揣着妻子和两个女儿的照片。 威廉.梅姆瑞只是中国远征军美军顾问团的一员。二战时,这支4000人的特别部队被派往中国,为蒋介石领导的中国军队提供了军事和武器培训,帮助中国远征军打赢怒江战役,夺回1941年失手的滇缅公路——当时中国唯一获得外界军事物资的陆路通道。

这批美军顾问团协同中国远征军共同作战的地方被称为中缅印战区(CBI Theater)。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参加国最多的战场(中、美、英、印、缅、日六国军队直接参战,还有英联邦其他少量成员国军人非成建制参战),也是中国国民党军队在抗日战争中惟一取得战略胜利的战场。每年,世界各地举行二战纪念活动的时候,参加诺曼底登陆的老兵被请到欧洲,参与太平洋战争的老兵在国内受到贵宾的礼遇。唯独在中缅印战场,几十年来几乎从未被正式纪念过。

时过境迁,像芭芭拉父亲那样远赴滇西作战,甚至战死沙场的美国军人还有很多,他们和被遗忘的16万中国远征军一起,在半个多世纪过后被打入另册,晚景凄凉,唯余一身功勋默默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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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悉尼·格林伯格向蒋介石介绍自己的照相机(图片提供 菲利普·格林伯格)

2005年,民间学者章东磐、邓康延这些二战学者与自由摄影师牛子合作,把梅姆瑞的故事拍成了一部纪录片,名为《寻找少校》(The Search for Major Mcmurrey)。他们是第一批知道故事真相的人,但他们希望能有更多人了解那段历史,和那些被历史遗忘的昔日英雄。

在拍摄过程中,芭芭拉.梅姆瑞第一次来到中国,回到了父亲年轻时英勇战斗的地方。她突然意识到,这正是她梦里常到的地方。“谢谢你们所做的事,在最近一个星期内,我所了解的父亲,比任何时候都多。我的姐姐蓓雯丽.梅姆瑞也感谢你们。我们的母亲菲,于1996年去世,她一生都没有改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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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4 4年12月19日,美军士兵与前来慰问的中国表演者合影留念。从左到右依次为:大兵拉尔夫·柯蒂斯,来自波士顿的马萨诸塞;一等兵L·S·罗森,来自波士顿的马萨诸塞; 下士约翰·E·史密斯,来自马萨诸塞

2010年的春节,牛子、章东磐、晏欢等人,再次赴美国档案馆,试图寻找更多历史的背影。这是晏欢第一次来到美国国家档案馆,而他到达的第一天,是他的节日。就在他们填写完检索表的几分钟之后,“奇迹”发生了,一辆小推车停在他们桌子旁边,上面是中国驻印军50师攻打缅甸密支那的照片。而率领那支部队的儒雅而骁勇的师长潘裕昆将军,正是晏欢的外祖父。据章东磐回忆道,“晏欢他一次又一次发出压低声音的欢呼,欣喜而神秘地告诉我:这一天,他看到自己外公穿军装的照片,超过在国内寻找十几年的总和!”

曾有国内学者在媒体上声称,“史迪威的美国陆军在中国没有一兵一卒!”然而,章东磐一行人找到的详尽影像资料,我们几乎可以听到在隆隆的机械声中,驻华美军司令、盟军中国战区参谋长史迪威将军(Joseph Warren Stilwell)正率领麾下庞大的多兵种、成建制部队协同中国远征军在中缅印的莽莽大山中与日军浴血奋战。

这新一批远征军及盟军的影像资料包括2万3千余张战地照片和超过100小时的动态影像,它们不仅纪录了真实的战争场景,也展现了中美军人间的交往和战时的生活百态——例如美国军医为中国士兵体检、美国军需官给中国士兵发胶鞋,袜子,防蚊网等日常用品、给少数民族派发香烟、帮助修建流动厕所和废品收购机构、美中两国后勤人员到藏区选购军马,与藏民用现钞交易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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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3月16日 一等兵桑托·伦巴多正与一 个中国孩子分享当期《自由》杂志上的照片

随着这些张珍贵照片重见天日,这支包含中美战士的抗日远征军终于走出重重遮蔽,一个国家的记忆也终于渐渐完整。

12月3日,由那些赴美搜集照片的民间学者们共同策划的“国家记忆”二战中缅印战场解密影像展在重庆大剧院开幕。影展的解说词里写道,这是“以一段浴血奋战的历史,向英雄城市——重庆致敬;以一段并肩作战的历史,见证中美两国的共同历史情感,促进两国友谊;以一段曾经淹没的历史,让更多人多角度感受抗战,并向那些曾为中华民族流血牺牲却默默无闻的先辈们致以迟来的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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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4月3日昆明,一位美国士兵在为中国士兵点烟

在当时,他们的作品被刊登在《中缅印战区新闻综合报》(CBI Roundup)上。这是一份从1942年起面向中缅印战场的美国士兵免费发放的战地报纸,在三年半里共出版了188期。

从后人整理扫描的图片中,我们可以看到,为鼓舞美国大兵们的士气,报纸封面多半会刊登一张窈窕女郎的靓照。报道的内容则是第一手战况、战地生活记录,甚至还有针砭时弊的漫画作品。其中,所有标明“美军照片”的影像几乎都是164照相连拍摄的。

在某一期的报纸上,记者李.巴克(Lee Barker)回忆了这群身在前线、恪尽职守的摄影师。他写道,“他们的双重身份使照片见证了战争的残酷,也闪烁着人性的光辉。因为他们忠实的记录,这一段历史才活生生地走到了我们面前……而当读者看到这些照片时,完全想像不到摄影者为拍下这张照片所经历的艰难险阻,甚至是死亡的考验。”

并非所有通信兵都上前方拍照,有些也负责后期冲印。照片一旦回到后方,这些“幕后”工作者就开始昼夜不停地冲晒照片。当时中国极度缺乏正规的冲印暗房和设备,因此冲印工作常在一间土坯农舍里凑和着完成。需要天平度量化学药剂时,摄影兵们只好从当地村镇的中药铺买一副古老的杆秤回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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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滇缅公路上,一只猴子突然跳到了一名中国远征军士兵的肩上

美国《生活》杂志的摄影师本尼.霍夫曼(Beinie Hoffmann)的一张照片鲜活地记录了一个“战场新闻总部”的模样。照片中,十来个摄影师和文字记者们匍匐在一架小型飞机的机身下——那是一架在密支那战役中刚被击落的C-47运输机。有的扛着相机,有的敲着打字机,在一片废墟中建立起了临时的“新闻总部”。对他们来说,这里既能遮荫,又能避雨,比起机场跑道旁的堑壕,这架飞机残骸已是非常理想的遮蔽场所。

“这里逐渐变成了安乐窝,床位日趋拥挤,空投物下面的护垫被搜集起来当床垫用。摄影师们考虑把飞机的厕所改装成为一个暗室,许多双警惕的眼睛时刻盯着空中来袭的日军飞机,一旦有事,大家时刻准备好立即撤离这里,躲到附近的散兵坑里,因为新闻总部可是日军空袭的主要目标。”当时报道二战的《纽约时报》记者笛尔曼.杜尔丁(Tillman Durdin)就是这一“新闻总部”的常客之一。在一篇名为《围攻密支那》的文章中,他生动的笔调让人仿佛置身现场。

在战场上,这些通信兵和其他士兵一样忙碌。通常他们会准备很多胶卷夹,在一个小袋子里卷片子,卷完后剪下来,把剩下的带子放回盒子里,然后接着拍。他们所有人都不会忘记的一个环节,是在拍完后写下胶卷号码,加上文字注释。

在牛子一行人扫描的两万多张照片里,几乎每张照片背后都标有时间、地点、人物和简要的事件说明。虽然这些都是通信兵们在战时条件下草草写就的,但他们知道,自己仓促留下的寥寥几笔,也可能成为留给后人的宝贵的历史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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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多公路工程总指挥皮克将军接受云南省政府主席龙云将军授予的“胜利之路”的锦旗。经过了23天的长途跋涉,从印度阿萨姆邦雷多小镇出发的第一车队终于到达了中国昆明,标志着长达两年多的日军封锁的结束。雷多公路,后被蒋介石命名为“史迪威公路”

菲利普很为自己的父亲自豪。在接受采访前,他发给记者一个视频,那是他才上6年级的女儿伊莎贝拉采访爷爷的作业。“即使在美国,也很少有人关心在中缅印战场发生的事。”菲利普说,“经历二战的那一代人正从历史的场景中迅速消失。随着这一代人的离去,作为第二次世界大战老兵的后辈,我们表达感激之情的机会也将很快消逝。”

格林伯格出生于1919年,在纽约市布鲁克林区长大。21岁时,他应征入伍。通常每个人服役期为1年——也就是说,他本该到1942年12月就能退役。然而,就在那时,珍珠港事件爆发了。美国宣布参战,他被编到了第164照相连。

他就是第一批在大西洋畔弗吉尼亚州登上“苏格兰快艇”号的通信兵之一。起初,他并不知道自己前往的地方叫“中国”,直到军官给他们人手发了一本小册子,让他们学习印度和中国的“行为准则”,东亚国家的神秘面纱才在他们面前慢慢揭开。历经34天的航行,他们在猛烈的空袭中到达印度孟买。其中一半人留在印度跟随中国驻印军,格林伯格与另外的120人继续前往中国。

说起这段旅程,格林伯格最自豪的就是他到达中国的方式。他告诉孙女,自己是乘飞机翻越了著名的喜马拉雅山,降落在中国。最后到达昆明的40人被分成3个小队,每次执行任务的一组由一名军官和两名摄影师组成。就这样,他和长官以及另一名摄影师亚瑟.海基开始了长达两年半的战地摄影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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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 年10月2日,一架B-24重型战斗机“解放者”号沿着著名的“驼峰航线”飞跃喜马拉雅山山脉

格林伯格所学到的“中国行为准则”包括自然、有礼貌、尽量学说中国话。因此,他常把家里寄来的香烟大方地发给当地老百姓。“如果你沿着滇缅公路走,看到抽美国烟的当地人,你问他们烟从哪来,他们肯定会说是美国人格林伯格给的。”

菲利普说,父亲初到云南时有些水土不服。喝水沟里的水,使他频繁拉肚子。再加上长期在湿热的雨林中作战,许多中美士兵染上致命的阿米巴痢疾、登革热和丛林斑疹伤寒。格林伯格就不幸染上痢疾,至今仍没有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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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12月15日,来自伊利诺伊的第二七四连下士麦克拉里,在密支那的营地展示一只被他在丛林里击毙的“食人虎”。这只老虎足有二百五十磅重,十二英尺长

许多美国士兵因为戴着钢盔而被日军狙击手打死。格林伯格的长官就是这样牺牲的。“他是在山上被狙击手击中的,就在我们驻地附近。日军的狙击手每天晚上都会悄悄潜入,藏在树上,子弹穿过了他的钢盔。”

菲利普还从父亲那里听到,日军潜入美军驻地后,但凡看到用睡袋的人,就知道他们是美国士兵,然后用刀残忍地割破他们的喉咙。由于格林伯格的住所在海拔较高的山上,才幸免遇难。“这是我为什么惧怕黑暗的原因。即便到今天,我也会在每个房间开着灯,每个房间里还有手电筒。我不想要任何东西处在黑暗中。但我还是会做噩梦。”格林伯格曾在回忆时说道。

“对于那些杀戮和死去的同胞,他不愿多提。他甚至没告诉我他死去的长官的名字。他在战场第一线,一定亲眼见过许多可怖的场景。但在他镜头下,你能看到更多的,是关于当地人日常生活的场景——比如洗衣服、带孩子,关于他们如何在战争中幸存,在苦难的同时也保持乐观的画面。因为这就是生活。这些关乎人性的东西,也是战争的一部分。”菲利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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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 年7月11日,在昆明的步兵训练中心,上等兵洪子廷(音)正在接受来自麻省的罗杰·班威勒军士传授操作CAL.30重机枪的知识

这和格林伯格乐观的天性不无关系。他没花多久就会说很多中文,甚至包括一些云南方言,并乐于用中文和当地老百姓交流。一些当地人起初还把他们叫作“美国魔鬼”,但最后都和格林伯格成了朋友。

在按下快门前,格林伯格总会用并不流利的中文礼貌地打招呼说,“朋友、我要照相”、“谢谢”。这是他的拍摄“诀窍”——能让原本警惕的人们即使面对陌生美国人的镜头,也能放松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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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8月12日,一名美国士兵在示范如何晒干从前线运回来的降落伞

1945年9月,战争结束。格林伯格飞到南京,拍摄南京受降仪式,见证了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缅印战区的胜利。接着,他接到了回国通知。据菲利普回忆,父亲当时可以先到上海,从那里乘船;也可以先到昆明,飞越驼峰到印度坐船。他选择了后者,因为他想在离别前最后一次和云南,这个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告别。

在之后的六十多年里,格林伯格一直留在美国,过着安稳的生活。他经常想念自己的战友,却再也没有机会回到中国。在为此次展览特别录制的一段录像中,他深情地说,“两年里,我执行了许多摄影任务,足迹踏遍大半个中国。学说中国话是非常奇妙的过程,使用筷子极为有趣。没过多久,我就觉得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了。你们把我当朋友对待。谢谢你们,让我在短暂两年里,对这样一个友好的国家拥有如此美好的回忆。”战后的年代里,格林博格先生的职业是警察局摄影科的特殊中尉,给警察局相关人员讲授摄影课程,依然做他的职业摄影师。他的“New Canaan过去和现在”风景摄影和“昆虫生活”摄影展览在当地颇具名气。当然,老人还有一个重要的工作,就是在学校、医院、社区等公共场所展示这批照片,讲述他的中国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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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尼·格林伯格正在为蒋介石拍照。面对众多摄影师,蒋介石唯独对着他的镜头微笑(图片提供 菲利普·格林伯格)

一幅一幅地仔细看他拍摄的数百幅照片,每一幅照片都让人心生激动,它们把我带进了1944-1945年那个特殊时刻。当时滇西的土地上正发生着一场关乎中国命运的战役,一位普通的美国军人用镜头记下了那段历史,那段发生在中国的历史。

2005年,美国独立导演大卫.保格农(David Baugnon)拍摄了一部纪念二战胜利60周年的纪录片《战争中的艺术》(Art in the Face of War),讲述8名二战老兵用艺术反应当年战争经历的故事。其中有7人是在欧洲战场参战的画家,格林伯格很自豪,因为自己是唯一在中缅印战场记录影像的摄影师。

在孙女对他的视频采访中,伊莎贝拉用稚嫩的声音问道,“中国战场的经历对你意味着什么?”格林伯格一刻也没有思索,他只说了一句话,“那是我一生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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