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申府:中国需要一场新启蒙运动

发布: | 发布时间:2021-05-5,星期三 | 阅读:70

By 张申府

张申府:五四纪念与新启蒙运动

五四已到了十八周年纪念的日子了。

五四有广大的意义,在中国社会上,思想上,有深厚的影响,是不容抹杀的事实。

但,另一方面,五四也有它的缺欠,有它的时代的限制,也正不必讳言。

意义应该认识,影响应该发扬,缺欠也应该补充。

今日纪念五四,第一应该想到的是:五四所对付的问题,正是今日所应对付的问题。这个问题,经过十八年的岁月,非特未得解决,简直变本加厉。这是今日最值得深思的。

在对内上,在思想上,五四代表的潮流,对于传统封建的思想,是加了重大的打击。这些年来,在思想上中国诚有了不小的变化,在学问上也有了显著的进步,在书籍的出版上表现的特别显明。但是封建思想的依然弥漫,也是不能掩盖的情实。

在思想上,如果把五四运动叫作启蒙运动,则今日确有一种新启蒙运动的必要;而这种新启蒙运动对于五四的启蒙运动,应该不仅仅是一种继承,更应该是一种扬弃。

关于这个新启蒙运动的内容,有三点特别可举。

第一,这个启蒙运动必是理性运动:必然要反对冲动,裁抑感情,而发扬理性。不迷信,不武断,不盲从,应该只是这个运动的消极内容。积极方面,应该更认真地宣传科学法,实践科学法。科学法的特点是切实,是唯物,是客观,是数量的,解析的(或说分析的)。反对的是笼统幻想,任凭感情冲动。启蒙的本意本在开明,因而有思想自由,行动解放。没有理性,如何能有开明?如何能容得下思想自由,行动解放?启蒙的另一个说法是破除成见,打破传统。这也是要靠着理性的。理性的极致是辩证与解析。唯物,客观,辩证,解析,便是现代科学法的观点与内容,在这个新启蒙运动中应该特别表现的。

第二,在文化上,这个新启蒙运动应该是综合的。如果说五四运动引起一个新文化运动,则这个新启蒙运动应该是一个真正新的文化运动。所要造的文化不应该只是毁弃中国传统文化,而接受外来西洋文化,当然更不应该是固守中国文化,而拒斥西洋文化;乃应该是各种现有文化的一种辩证的或有机的综合。一种真正新的文化的产生,照例是由两种不同文化的接合。一种异文化(或说文明)的移植,不合本地的土壤,是不会生长的。新思想新知识的普及固然是启蒙运动的一个要点,但为适应今日的需要,这个新启蒙运动的文化运动却应该不只是大众的,还应该带些民族性。处在今日的世界,一种一国的运动,似乎也只有如此,才能有力量。启蒙运动另一个主要特点本在自觉与自信。民族的自觉与自信固是今日中国所需要。要紧的是:不可因为国际而忽略民族,也不可因为民族而忽略国际。或也可以说,不可因为大同而忽略小康,也不可因为小康而忽略大同。

第三,由今日来回看,五四的一个缺欠是不免浅尝。对于一切问题都不免模糊影响。十八年来,在这上头,是颇有了长进了。因此,今日的启蒙运动不应该真只是”启蒙”而已。更应该是深入的,清楚的,对于中国文化,对于西洋文化,都应该根据现代的科学法更作一番切实的重新估价,有个真的深的认识。这样子,也才可以作到第二点所说的文化的综合。对于自然科学,社会科学,都应有个深切的了解,而不仅于皮相,庶几可以接受那因自然科学的发达与辩证唯物论的开展时产生的一种最新潮流,就是科学与社会的结合。许多人诟骂形式逻辑,其实形式逻辑究竟是什么,形式逻辑已经发展到什么样子,诟骂者并不晓得,也不求晓得。还有,一个完全不像懂得哲学是什么一回事,完全不像作过哲学研究的人,却会编一大本书讲怎样研究哲学!像这一类的情形,在新幻蒙运动中,都该加以严正的矫正。

认识五四的意义,发扬五四的影响,补足五四的欠缺,除了加紧努力于五四所对付的对外问题外,不但在宣传上,而且在实践上,推动这个新启蒙运动,应是今日一桩最当务之急。而这个运动的总标语,一言以蔽之,应该是理性。理性的要义则在对于事物不只从一方面着想,不只作一方面的认识。趁这个纪念五四的机会,希望各方面的人士都肯把这一点放在计虑之中。

(原载1937年5月2日《北平新报》;《认识》创刊号,1937年6月15日;转自《张申府文集》第一卷,191-193页,河北人民出版社,2005)

张申府:什么是新启蒙运动

所谓新启蒙运动,最近在南在北,都受到了很大的注意。

这个运动虽是最近才号召开,但新启蒙运动这个名字,差不多在一年前已经被提起了。

这本是时代的需要。但就我而论,我自信,至少在三四年前编《世界思潮》时,已有这个意思。那时我所说的与现在我所说的,根本上并无甚差矣。

什么是新启蒙运动呢?

就字面说,启蒙就是开明的意思。

更分别说,启蒙就是打破欺蒙,扫除蒙蔽,廓清蒙昧。因此,在字典上,所谓启蒙就是脱离迷信,破除成见等等的意思。

凡是启蒙运动都必有三个特性。一一是理性的主宰;二是思想的解放;三是新知识新思想的普及。

因为这样子,所以凡是启蒙运动必然反迷信,反武断,反盲从,反权威,反传统。而历史上的启蒙运动尤其在于反封建。

也可以说,武断,独断,垄断,都是启蒙运动所必反。

不过,如有人因为启蒙运动反对这三断,就以为启蒙运动忽视果断,没有决断;那便是歪缠,那便是缠夹二,那也是启蒙运动者所必反的。

今日的新启蒙运动,显然是对历来的一些启蒙运动而言。但在内容上,今日的启蒙运动与从前的一些启蒙运动,也显然有所不同。比如,就拿五四时代的启蒙运动来看,那时有两个颇似新颖的口号,是“打倒孔家店”,“德赛二先生”。我认为这两个口号不但不够,亦且不妥。

多年的打倒孔家店,也许孔子已经打倒了,但是孔家店的恶流却仍然保留着、漫延着。至于科学与民主,本都是客观的东西,而那时的文人滥调却把它人格化起来,称什么先生,真无当于道理。

至少就我个人而论,我以为对这两口号至少都应下一转语。就是:“打倒孔家店,救出孔夫子。”“科学与民主,第一要自主”。

五四时代的启蒙运动,实在不够深入,不够广泛,不够批判。在深入上,在广泛上,在批判上,今日的新启蒙运动都需要多进步。

今日是中国团结救亡,民族解放,争取自由,民主政治的时代。今日的新启蒙运动,就是适应这个时代的思想方面,文化方面的运动。

因此,这命运动,也可说就是社会发展到这个阶段的民族主义的自由民主的思想文化运动。

如前所说,启蒙运动最积极的内容是发扬理性。理性的第一要点是说话做事有根有据。而所谓有根有据,第一在事实,第二在逻辑。

但在今日,在尽可能地发扬理性之下,最要做到两桩事。

一、就是思想的自由与自发。

二、就是民族的自觉与自信。

这就是今日作新启蒙运动者具体的所最宜努力的。

但要达到民族的自觉与自信,必须发挥出民族的理与力。

载《实报——星期偶感》1937年5月23日

张申府:启蒙运动的过去与现在

啟蒙字面上的意義就是要開明。反過來說,就是要打破欺蒙,掃除蒙蔽,根絕愚蒙,廓清蒙昧。它本是德字Aufkrung的譯語,原是弄明亮起來的意思。凡是啟蒙運動必都有三個根本相關的特性。一是理性的主宰;二是思想的解放;三是新知識新思想的普及。這吾在一篇《什麼是啟蒙運動》(原載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三日《實報》)裡已說過了。

啟蒙運動不但要以發揚理性為積極的內容,啟蒙運動其實就等於理性運動。因為要以理性為主宰,而解放思想,所以要脫離迷信,反對獨斷,批判傳統,破除成見。因為要普及新知識新思想,所以主張知識學問的大眾化以及語言文字的簡易化。這些都是當然的結論。

德國最大的哲學家康得,被公認為西歐啟蒙運動的完成者。一七八四年,當他六十之年,曾在柏林月報上,發表了一篇《對於什麼是啟蒙運動問題的回答》。說:“啟蒙運動就是人的解脫其自造的不成熟狀態。不成熟就是不能不待別人的指導而自用自己的悟性,這種不成熟狀態,如其來源不在缺乏悟性,而在缺乏不待別人的指導而自用之的決心與勇氣,就是自造的。因此,sapereaude!要有勇氣自用你自己的悟性!便是啟蒙運動的標語。”這是歷來對於啟蒙運動一個最明切.最被傳誦的指示。

啟蒙運動的開展,常是由思想態度而及於一般生活,不但與哲學有最密切的關係,就說是一種哲學的運動,也未嘗不可。歷來開始這種運動的也概是哲學家。假使可以造一個“應用哲學”的名詞的話,那麼,啟蒙運動正是一個應用哲學的問題。在哲學史書中,常是被鄭重地注意著,討論著。

就近例說,近年一本《啟蒙時代的哲學》(DiePhilosophie derAufklaerung)的專書(一九三二年出版)的作者,德國有名的近代哲學史家、卡塞黎教授(Cassirer),就認為啟蒙運動乃是把一種根據理性與悟性的世界觀,與那靠著相信神示,靠著權威與傳說來維持的,來樹立。美國實在論師馬文(Marvin),在他的一本歐洲哲學史論裡,也嘗說,一種啟蒙運動,照例在一大部分人的風俗習慣上,在一大部分人的宗教、政治、道德上,在一大部分人的世界觀與人生觀上,都要有一種根本的變革。他又在啟蒙運動的許多特點中,舉出了昭著的五種。就是:一、排斥迷信,獲得對於事物的自然主義的或科學的態度;二、個人宗教從群的宗教裡的解放,及思想的解放;三、人道主義的廣布;四、功用主義的增進;五、民主主義與民主法律與民主制度的廣布,這也是對於啟蒙運動的一個頗能概括周到的說明。

廣泛來說:這樣的啟蒙運動,就如同每天的黎明,本是時常可有的。大凡一個社會,與異文明有了接觸,發展到相當的程度,要打破智愚的懸隔,而走進一個更高的階段,於是一方要掃除舊渣滓舊束縛,一方要散播新知識新思想,在這個時期,便可以有啟蒙運動的發生。例如中國五四時期的文化運動,所以被稱為啟蒙運動,就是因為當時有些這樣的情形。

但在歷史上,所謂啟蒙運動,常是專指十七八世紀西歐的一種文化運動而言。因此常所謂啟蒙時代,或理性時代,就是指的十八世紀。更狹的甚至專指德國的腓特烈大帝時代。不過,稍稍推廣來說,西曆紀元前第五世紀後半,希臘的所謂智者時代,也常說是希臘的啟蒙時代。智者之所為,尚理主智,疑舊播新,也就是一種啟蒙運動。

十七八世紀的啟蒙運動是由英發動的。由英而法、更由法與英而及於德。在英開始,在法成績最著,而在德最為自覺。平常確定這個運動的日期,找兩個界標,就說是始於英國經驗論大師洛克一六八九年的《論寬容書》,而終於一七八一年德國批判論大師康得的《純理性批判》的出版。照這樣說法也差不多正是一百個年頭。

這個運動的發生,就思想學問範圍說,本由於十五六世紀文藝復興時期以來數理物理科學發達的影響。這個運動中的主要人物,在英國,除了開始的洛克以外,其次就是集當時數理物理科學大成的奈端(牛頓);此外還有所謂理神論派,自由思想者,多蘭德(Toland),科林斯(Collins)丁都(Tindal),以及道德學家莎夫茨伯裡(Shaftesbury)等。到了休謨便登峰造極了。休謨代表英國經驗論的最高點,實是哲學史中最大的懷疑者。

在法國,這個運動,通認為是以懷疑傾向的白勒(PierreBayle)開始的。但其最有名有力的人物則是第一個介紹洛克的新哲學與牛頓的新科學到法國的文家服爾德,次則是牛頓與洛克的另一景慕者,政治學家孟德斯鳩,以及有名的百科全書派與唯物論派人,狄德羅(Diderot),拉美特利(LaMettrie),愛爾維修(Helvetius),霍爾巴赫(Holbach),達蘭貝爾(D’Alambert),突哥( Turgot)與感覺論創倡者孔狄亞克(Condillac)等。還有同時的盧梭雖是浪漫運動的先驅,也是很有關係的。

在德國,建設德國哲學的是理性派博學的大師萊布尼茨(Leibniz)。德國的啟蒙運動實受了他不少影響,而為把他的系統通俗化的弟子沃爾夫(Wolf)所展開,更由康得而完成。沃爾夫以前與萊布尼茨之同時的尚有多瑪舒斯(Thomasius),也是一個極有影響者。此外有文家雷與(Lessins)Z哲學家曼德爾森(Mendelssohn),賴瑪魯斯(Reimarus)書賈尼占萊(Nicolei),最為知名。腓特烈大帝,所謂莫愁宮的哲學家,由其思想的開放,政治的開明,對於啟蒙運動者的優待,也常被列為啟蒙運動的人物。

啟蒙運動的重要意義本不僅在思想學問上,尤在它影響到人生的各方面。在各國,情形也各有不同。啟蒙直接關係的是哲學與宗教。在哲學方面,在英是經驗論,到法便成了感覺論與唯物論了。在宗教方面,在英是理神論(神只造世界,而不管世界),到法便進步到無神論了。推而到一般社會政治方面,在英養成了寬容的態度,自己的精神;而在法遂引起了大革命。在德較為平淡,少風波,但也有特色,特別在知識的通俗與理性的尊崇。

至於中國今日的新啟蒙運動,內容當然更有所不同。中國新啟蒙運動的發生,除了歷史的原因外,至少可說是由於七種必要:一是民族自覺的必要,二是思想解放的必要,三是中西文化結合的必要,四是新知識新思想(新哲學新科學等)普及的必要,五是剷除殘餘的封建惡流的必要,六是推進民主政治的必要,七是救亡運動轉向及擴大的必要。在內容上,中國的新啟蒙運動不但要更深入,更批判,不但要與救亡運動相配應,更是民族的,以前的啟蒙運動還有一個特點是個人主義,這在今日也必然要變成大眾的,集體的,而且是建設的。而其主導的哲學,也要比十八世紀的更進一步。應是由經驗論變到邏輯經驗論,由唯物論進到辯證唯物論。

但就在今日,中國的新啟蒙運動也不是孤立的。現在歐美表面上雖似無同樣的號召,但實際上正有一種類似的運動進行著。美國的史家羅賓森(J.H.Robinson)、英國的文家威爾士(Wells),以及最近《大眾算學》與《市民科學》的作者,生物家霍格本(Hogben),便可說是其主要的代表。此外美國哲學老師杜威的努力於教育的改造,努力於鼓吹把科學、把理智應用在社會上;以及英國哲學作家約德(Joad)的努力於擁護理性,也都可說是有啟蒙運動意義的。羅素在顯揚理性,普及新知與思想解放上的成就,更不待說。最近因為自然科學的發達與辯證唯物論的流行,科學與社會的結合已經成一種風氣了。英美法代表這個結合的許多壯年學者,例如算學家萊維(H.Levy)教授,物理學柏奈爾(J.D.Bernal)教授等,都可以為啟蒙運動者。

還有深受羅素與其高足維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博士影響,代表哲學界最新潮流的維也納派與其同道者,雖其專門工夫乃在數理邏輯與邏輯解析,在其社會意義上,也正是向著這方面在走。維也納派,顯揚科學的世界觀,鼓吹物理主義,努力於學問的統一,努力於“統一科學”的百科全書的編纂,且召集國際大會來進行,也很可說是現代啟蒙運動的潮流。在這上頭,特別有功的則是一位工作于荷蘭的奧人諾( OttoNeurath)博士,與近年講學於美的卡爾那普(RudolfCarnap)授。

總之,中國今日的新啟蒙運動,不但應乎中國今日的時代需要,也正適應著今日世界的一個重大的流風。

本文乃由一年前曾在平津刊佈過的一篇東西修改而成。最先,曾以《啟蒙運動之史的考察》的題目,作為星期論文登在去年六月二十七日的北平《全民報》上。經擴充後又登在同年七月中在平津出版的《國際知識》的第三期,南來之後,曾久尋不得,前集印《我相信中國》時即留題缺文。最近幸由一位未曾相識的張天儔先生自豫剪寄。因應讀者的需求,並補《我相信中國》的缺文,兼志天儔先生惠寄的盛意,再略加補益,重刊於此。二十七年八月,作者自記。

(原载1938年9月10日《战时文化》第一卷第五、六期)


来源:政治哲学与思想史



 

版权声明

文章编辑: ( 点击名字查看他发布的更多文章 )
文章标题:张申府:中国需要一场新启蒙运动
文章链接:http://ccdigs.com/123853.html

分类: 多向思维.
标签: , , ,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