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宗三:人文主义与宗教

发布: | 发布时间:2020-10-30,星期五 | 阅读:29

作者:牟宗三

编者按:本文收入牟宗三:《生命的学问》,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

牟宗三

贯之先生惠鉴:

大示拜悉。人文友会定期与诸子讲习,亦无甚高深学理。主要目的,只在疏导时代学风时风病痛之所在,以及造成苦难症结之所在。如此疏导,点出主要脉络,使人由此悟入,接近积极健全之义理,重开价值之门,重建人文世界。此或可有助于人心醒转。讲词多简陋,辞不能备,意不能尽。蒙贵刊常留篇幅,为之刊载,甚感甚谢。

承寄谢扶雅先生《中国民族信仰问题》,并属参看《人生》第一百期谢先生<人生与人文>一文。兹取而合并观之,两文主要论点大略相同。因谢先生之文,引起先生之惑;一,人文主义能否成为宗教?二,中国文化能否发展成为高级宗教?兹事体大,自非议论所能测度,亦非思想系统所能决定。关于道德宗教之体验,并世唯唐君毅先生为精湛,在西方吾唯推尊丹麦哲人契尔克伽德为独到。弟粗陋,不足以语此。然蒙先生不弃,亦有大略可得而言者。

人文主义不能充作宗教。主义只可言之于政治、经济以及道德、艺术。信仰之对象只是神圣和完全,更无主义可说。谢扶雅先生之言是也。然人文主义是人文主义,孔子人文教是人文教。两者不可混同,世固有以为「凡有信仰即是宗教」,如信仰某某主义,某某主义即是其人之宗教。此说自不可通,亦甚不足道。宗教信仰之对象,只是神圣和完全,此言自不误。主义只是对于某方面或某问题思想上或说明上之进路、态度或立场。如西方哲学上之唯心论足以说明并肯定道德宗教。凡想积极说明并肯定道德宗教者,总于哲学上采取唯心论之立场。然唯心论并非宗教,世并无以唯心论作宗教或代替宗教者。亦犹之唯心论并非道德,世无以唯心论作道德或代替道德者。如有之,此人必不解哲学之唯心论,亦必不解道德与宗教。人文主义与人文教之关系亦复如此。人文主义只是说明孔子人文教之思想上的立场,进路或态度。非以人文主义为宗教也。

凡可以成教而为人人所接受而不能悖者,必非某某主义与理论(学说,theory),亦必足以为日常生活之轨道,由之以印证并肯定一真善美之「神性之实」,即印证并肯定一使人向上而不陷溺之「价值之源」。非某某主义与理论,此言其普遍性与定然性。即就人文教而言之,儒家所肯定而护持之人性、人道、人伦,并非一主义与理论。此是一定然之事实。即就其为定然之事实而言其普遍性与定然性。言其足以为日常生活之轨道云云,此明其为政治生活之轨道之民主政治不同。此两者互不相碍,互不相代。民主政治,吾人亦可认其有普遍性与定然性,并非一主义与理论,然此并不可视为宗教,世无以民主政治为宗教者。故只认政治生活轨道之民主政治而不认日常生活轨道之道德宗教(广泛言之可先只说「教」),误也。同时,言其足以为日常生活之轨道云云,亦明其与科学不同。科学,吾人亦可认其有普遍被承认之定然性,并非一主义与理论(此民主政治尤显,于民主政治处或可由争辩,但实亦不可争辩,思之便知),然科学并不可为宗教。科学只代表知识,并不代表作为日常生活轨道之道德宗教。此两者亦互不相代,互不相碍(当然相补,此不待言)。故只认科学而抹杀作为日常生活轨道之道德宗教者妄也。

儒家所肯定之人伦(伦常),虽是定然的,不是一主义或理论,然徒此现实生活中之人伦并不足以成宗教。必其不舍离人伦而即经由人伦以印证并肯定一真善美之「神性之实」或「价值之源」,即一普遍的道德实体,而后可以成为宗教。此普遍的道德实体,吾人不说为「出世间法」,而只说为超越实体。然亦超越亦内在,并不隔离,亦内在亦外在,亦并不隔离。若谓中国文化生命,儒家所承继而发展者,只是俗世(世间)之伦常道德,而并无其超越一面,并无一超越的道德精神实体之肯定,神性之实,价值之源之肯定,则其不成其为文化生命,中华民族即不成一有文化生命之民族。此上溯尧舜周孔,下开宋明儒者,若平心睁眼观之,有谁敢如此说,肯如此做,而忍如此说?佛弟子根据其出世间法而如此低抑儒家,基督徒根据其超越而外在之上帝亦如此低抑儒家。忠于其所信,维护其所信,此乃善事,然不必闭眼贬损自己所属之民族之文化生命。如此贬损,岂可谓平情之论?岂可谓正视族国艰难民生疾苦者所应有?(去年于斌主教在台,基于反共之立场,劝人多宣扬中国文化,多讲儒教。然某次聚谈,仍谓从世间方面说,儒家很好,至于超性方面则不够,最后仍当归宗于耶。吾当时即明其认识不足。于斌先生尚能平心,虚心以听。吾以为此甚可贵。)

儒家所透彻而肯定之超越而普遍之道德精神实体,决不能转成基督教所祈祷崇拜之人格之神,即基督教方式下之神(上帝、天主),因此儒教之为教亦绝不能成为基督教之方式。此基本密义若能透彻,立见佛教之有不能令人满足处,基督教之有不能令人满足处。(虽然彼皆可各自成一高级之宗教,有其贡献于人类。)亦可见中国文化生命有其独立之价值,其所表现之形态有其独立之意义。即依此而言儒家为人文教,中国的文化生命为人文教的文化生命。人文教非言只崇拜或限于世间生活中之伦常与礼文也。如此割截局限,何足成教?亦何足成一文化生命!若谓基督教只是祈祷作礼拜以及婚丧之礼,可乎!凡道德宗教足以为一民族立国之本,必有其两面:一足以为日常生活轨道(所谓道揆法守),二足以提撕精神,启发灵感,此即足以为创造文化之文化生命。是故基督教虽不只祈祷、礼拜,以及婚丧之礼,然亦必凭藉其特殊方式之祈祷、礼拜,以及婚丧之礼,以成风俗,以为国本。儒家之伦常礼文亦然。此即其日常生活之轨道一面,而其所透彻而肯定之超越而普遍之道德精神实体,则正代表提撕精神,启发灵感之文化生命一面。而中国文化生命所凝结成之伦常礼文与其超越而普遍之道德精神实体尤具圆满之谐和性与亲和性,不似西方之隔离,《庄子·天下》篇所谓「明于本数,系于末度」,以及「其于本也,宏大而辟,深闳而肆,其于宗也,可谓调适而上遂矣」诸语,可谓中国文化生命之写真。

儒家教养即依据此两面之圆满谐和形态而得成为人文教。凡不具备此圆满谐和形态者,吾皆认之为离教:或耶或佛。假若真透彻此两面所成之圆满谐和形态,则于人文教中之祭天祭祖祭圣贤,何得云:只是自尽其心,字文其饰,乃至云:无宾作揖,无鱼下网?此三祭中之尽心致诚,乃孟子「尽心知性知天」中之尽,决非齐宣王所谓寡人之于民也,尽心焉而已之「尽」。齐宣王之「尽」实并未致其诚也,是以并未尽也。虚应故事而已。三祭中之天、祖、圣贤,皆因超越而普遍之道德精神实体而得实,而得其客观存在性。在圆满谐和形态下之祭祀崇敬,主客、内外、本末混融而为一,形成一超对立之客观与绝对。

人文教之所以为教,落下来为日常生活之轨道,提上去肯定一超越而普遍之道德精神实体。此实体通过祭天祭祖祭圣贤而成为一有宗教意义之「神性之实」,「价值之源」。基督教中之上帝,因耶稣一项而成为一崇拜之对象,故与人文世界为隔;而人文教中之实体,则因天、祖、圣贤三项所成之整个系统而成为一有宗教意义之崇敬对象,故与人文世界不隔:此其所以为人文教也,如何不可成一高级圆满之宗教?唯此所谓宗教不是西方传统中所意谓之宗教(religion)而已。岂必一言宗教即为西方传统中之形态耶?中国传统中固已有其对于宗教之意谓。中国以前有儒释道三教,而且在此传统中,宗与教是两词:依宗起教,以教定宗。故常只说三教,不说三个宗教,而此三教实无一是西方传统中所意谓之「宗教」。吾人即依中国传统中所说三教,而欲使儒教成为人文教。

不喜宗教者,因儒家并未成为西方意义之宗教而欣然,且欲并为教之意义而忽之,故述古,则谓其只是诸子百家之一,据今,则欲只作哲学或学说看。实则此并不通。其未成为西方意义之宗教是也,然其为教而足以为日常生活之轨道,并足以提高精神,启发灵感,而为文化生命之动力,则决不可泯。蔡元培先生欲以美术代宗教,误也。无论西方意义之「宗教」或中国意义之「宗教」,皆不可以美术代。谢扶雅先生谓蔡氏之意正合孔子之意,亦误。儒教之教自含有最高之艺术境界。然艺术境界与蔡氏所说之美术不同。凡宗教皆含有最高之艺术境界,然宗教究不可以美术代。宗教中之艺术境界只表示全体放下之谐和与禅悦。质实言之,只表示由「意志之否定」而来之忘我之谐和与禅悦。故孔子曰「成于乐」,成于乐即宗教中之艺术境界。试看<乐记>中对于乐之境界之阐明,皆当视为儒教中之艺术境界.而非可视为美术也,美术何足以代宗教?美术自是美术,教自是教。蔡氏之言,根本反宗教,亦根本反儒家之为教。彼固不明「宗、教」或「宗教」的意义与职责。吾人处今日,单据日常生活之轨道与提撕精神启发灵感两义,而谓于科学与民主以外,有肯定并成立人文教之必要。若推广言之,为任何国家着想,皆当于科学与民主以外,有肯定「宗、教」或「宗教」之必要。否则一民族决无立国之本,亦绝无文化生命之可言。

基督教决不能传至中国而为中国文化生命之动力。谢扶雅先生谓基督教入中国机会太坏,缘份太差。此决不只是机会问题,缘份问题。洪秀全、帝国主义、商人、大炮等等障碍,只是表面。基本关键是在文化生命之形态不同。基督教若接不上中国之文化生命,决进不来。自利玛窦以来,直至今日,已有五六百年。试想基督教传教者几曾能接上中国之文化生命?若孤离言之,一个人受洗,祈祷,作礼拜,唱圣诗,凡此诸种,皆是外部之事件,皆可为之。然此决不相干。接不上中国之文化生命,决不能进来作为中国文化生命之动力。而接上中国之文化生命,则基督教决必改其形态。

基督教之为宗教决非已臻尽美尽善之境地。自其历史而言之,中世纪之形态固有病,近代之形态尤有病。自其本质而言之,其形态亦非发展至尽美尽善者。此中根本关键,唯在其神学未能如理而建立。中世纪之神学乃照希腊哲学为根据而建立者。而希腊哲学却根本与耶稣之精神相隔相违而不相即。是即不啻耶稣之精神与生命根本无学问以明之。中世纪之神学根本不能担负此责任。于此,吾希望基督教中高明之士,能虚心以观佛教中之「转识成智」以及宋明儒之「心性之学」(以哲学玄谈视宋明理学全错)。基督教根本缺乏此一学问。其未能至尽美尽善之境,关键全在此。中世纪之神学不能说明耶稣之精神与生命,然心性之学却能之。纵使以人格之神为信仰之对象,然若有心性之学以通之,则其信必能明彻健全而不摇动。如此方可说自拔于陷溺,腾跃而向上,有真的自尊与自信。否则自家生命空虚混沌,全靠情感之倾注于神而腾跃,则无源之水,脚不贴地,其跌落亦必随之。此若自儒佛言之,全为情识之激荡,头出头没之起灭。在激荡中,固可有粗躁之力,然谓能超拔于陷溺,则迥乎其远矣。此征之西方人之生活情调以及其历史文化之急转性与戏剧性,则知吾之所言决非苛责。此亦当平情自反也。(常闻人言,巴黎污浊罪恶之场旁边即是教堂。在罪恶场犯罪,到教堂去痛哭。痛哭一场,人天爽然。回来再犯罪。此只是情识之波荡,何足以语于超拔。超拔谈何容易哉?)

吾人肯定人文教,并非欲于此世中增加一宗教,与既成宗教争短长。乃只面对国家之艰难,生民之疾苦,欲为国家立根本。中国现在一无所有。自鸦片战争以来,即开始被敲打。直至今日之共党,以其唯物论,遂成彻底之毁灭。四千年累积之业绩与建构、一切皆铲平。吾人坦然承认并接受此一无所有。惟一无所有,始能拨云雾而见青天,而吾华族之文化生命倒反因而更纯净而透体呈露矣。此亦如宗教所言,惟放弃一切,始能昄依上帝,惟全体放下,始能真体呈露。业绩倒塌,而文化生命栩栩欲活。吾人现在一无业绩可恃,一无业绩可看。惟正视此文化生命而已耳。吾人亦正视西方所首先出现之科学与民主,吾人亦正视其作为文化生命之基督教。然吾人所与世人不同而可告无愧于自黄帝以来之列祖列宗者,吾人决不依恃西人所已出现之科学以轻视自己之文化生命而抹杀之,亦决不依恃西人所已出现之民主而与自己之文化生命为敌,亦决不依恃彼邦之宗教而低抑儒家之教义。吾人所不如时贤者,即在吾人并无现成之恃赖。是以不如时贤之洋洋自得,而常苍茫凄苦也。吾人所不自量力者,欲自疏导中西文化生命中而引发科学与民主,成立人文教以为立国之根本。取径不同于时贤,故遭多方之疑难。然试思之,世间宁有现成之便宜可资讨取乎?大其心量,放开眼界,当知区区之意不甚差谬也。专此拜覆,敬乞指正。

附录丨牟宗三:儒教、耶教与中西文化

贯之吾兄大鉴:

赐教并转示谢扶雅先生函,均敬悉。关于谢先生函,弟意如下:

一、谢先生谓:「牟先生过去似在阐明儒家思想中亦有科学,亦有民主,谅系出自阿好比附之衷。」弟从未有此阐明,亦从不敢存阿好比附之心。诚如兄示所云:弟一向「只言中国有道统,无学统,有治道,无政道,似未言及儒家思想中有如西方之科学与民主」。不但未言及儒家思想中有,即就整个中国文化言之,亦从未言中国文化在过去有如西方之科学与民主。此若稍读拙作《历史哲学》及其它关于此方面之论文者,尤其与兄<略论道统、学统、政统>之一文,皆可不至有此随意之猜想。

二、弟前在《人生》一六〇期曾与兄一长函<略论道统、学统、政统>,中言及「吾人不反对基督教,亦知信仰自由之可贵,但吾人不希望一个真正的中国人,真正替中国作主的炎黄子孙相信基督教。」弟知这几句话是有刺激性的,有伤中国基督徒之尊严。但弟以「不反对基督教」与「信仰自由之可贵」两端来限制,弟之真诚之意似已明白显出。这几句话成为反对者之口实。但依弟观之,反对者似皆不能就弟之真诚之意而反驳。弟觉似皆无充沛之衷气,与正大之理由。以前有人拿孙中山先生与蒋总统之信仰基督教来杜弟的口,弟亦只好无言。现在谢先生复以弟是山东人以为解,弟觉这也只是笑话。其实干脆说「信仰自由」就够了,不必多有曲折。依现在的政治思想,一个人有权利自由退出其国籍,而何况是信仰?弟以为,凡关于此类问题,是要诉诸个人之责任感的,是自由权利以外的话。故有「做主」、「希望」等字样。(宗教有普遍性,亦有特殊性,不能仅拿普世以为解。弟在<略论道统、学统、政统>一文中已详言之。人不思耳。)

三、谢先生说:「至于基督教之一神论及神人之亲切关系,以及大宇宙精神之呼召,我对神圣使命之献身,均比儒教为真挚而热烈」云云,此自是基督教以神为中心,以格位方式表现道之一特殊形态。儒教中心与重心落在「如何体现天道」上,其真挚与热烈并不亚于基督教。关于此两形态,弟自信在第二二九期<作为宗教的儒教>一文中,已表示得很清楚。基督教自有其精采,弟一向极其欣赏而尊重。但愿双方各能虚心正视对方当体之本义及其特殊形态之何所是,以期[相即相融而不失其自性]。(<略论道统、学统、政统>文中屡说之语。)但一般人对于儒教,以其宗教之偏心,或因对于中国文化之憎恶,却常是浮皮搔痒,不中肯要,或故意贬视,轻描淡写,浅尝辄止,而不肯深入。弟自信<作为宗教的儒教>一文中,并无夸大比附处。弟常言,基督教重客观性,东方宗教重主观性,而于重主观性中,儒教中心落在「如何体现天道」上,尤能达主观与客观性之统一。关于此点,该文中并未详讲。但虚心平心的读者自能鉴及。

四、「冲天劲不足」一语,是意引。经兄查出是「冲力不足」。这是弟对不起谢先生的地方。但「冲力」与「冲天劲」意不相违。依弟该文的解释,儒教的中心落在[如何体现天道」上,横说层层扩大,与天地万物为一体,竖说以无限历程的尽心尽性上达天德。冲力或冲天劲正是十分充足的。故该文有「无限的庄严、严肃与紧张藏在里面」等语。何得以世俗一般人之「慢吞吞」与「马马虎虎」来牵连及儒教之本质?当年尼采骂基督教为奴隶的道德,却反引孟子的话以表示「天行昂扬」之德。尼采之骂固无是处,然其反引,却值得思量。此见张丕介先生所译德人某解析尼采思想一文,载于《学原》某期,已不记。又「宗教是以无限的热情欣趣道福」,正是契尔克伽德(Kierkgaard)的话。而契氏则是公认为真能体会宗教本质的基督教信仰者。因契氏明说:「不敢自居为基督徒,只想如何成为基督徒。」而「如何成为」的过程是无限的。因契氏重主观性(虽然尚不是儒教中正面的真实的主观性),故有此深刻之精义,有此无限的上升之辩证历程。若言冲劲或紧张,正当繋此而言之。此是「冲劲」之胜义。若一般基督徒只知祈祷与信仰,则其冲劲正是上下跌宕之激情。此是「冲劲」之劣义。基督教因以神为中心,重客观性,开不出正面的真实的主观性,(虽有契氏之重主观性,但他的主观性只是负面的、感受的、流逝的主观性,而不是正面的、实体的,因而亦尚不能至真实的主观性。)故在基督教下冲力不足,常不免落于激情。故弟以同情心,即言基督教,亦不愿以寡头无原则以冒之的「冲力」作为西方宗教之本质。基督教正是以灵魂得救与消除罪恶为其本质。此是传道者所天天讲说的。但因不重主观性,开不出正面的真实的主观性,并不真能照察出什么是罪恶(罪恶之具体意义),而期从根上消除之。(读者勿随便轻视慎独、诚意、明明德、致良知、涵养察识,这些如何体现天道上的工夫语。)所以基督教之表现上帝的意旨,常移向客观方面,在政治社会上,表现而为义道(正义公平),在阶级对抗方式下表现公平。此如谢先生所说「平等、自由、博爱三原则,实为基督教直接促成西方近代文明」。关此,弟无异词。此亦即弟该文中所说宗教在文化方面的作用。然在客观方面虽有成就,而在灵魂得救消除罪恶之主观方面,则常无真切的表现,因主观性原则不足故也。而此方面则为宗教当体之本质。至于谢先生所说「基督教与现代科学合轨」,以亚历山大之「时空与神」及摩根之「突创进化论」为例,而认为可作基督教之新神学读,弟则以为宗教与科学离开一点倒好。不独亚历山大与摩根,即爱丁顿与怀悌海,这些科学的哲学家,都可有一套自然哲学的宇宙论。这不过是多方引合上帝,要与神学之本质无关。

中国文化自不能无病。故自三十八年来,弟等多于中西文化之疏导效其棉薄之力。所为文字已不少。大体环绕两中心而立言:一为科学与民主,二为宗教。看看中国文化何以产生不出科学与民主来,儒教的本质意义何在。看看西方文化的基本心灵何在,基督教的特质何在,其精采在那里,其缺陷在那里。虽不敢自谓必对,然力求客观而平情,不敢委曲任何一方面,却几为公平的读者所共许。人不应护短,然亦不应委曲古人。所望于时贤者在能顺中西之大流而深入。


来源:政治哲学与思想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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