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托,刹那与永恒

发布: | 发布时间:2020-10-20,星期二 | 阅读:15

作者: Denver

1972年,科罗拉多州赖福尔峡谷上约23226平方米的《山谷幕帘》被狂风严重毁坏。克里斯托和让娜-克劳德似乎依然无所畏惧。
1972年,科罗拉多州赖福尔峡谷上约23226平方米的《山谷幕帘》被狂风严重毁坏。克里斯托和让娜-克劳德似乎依然无所畏惧。

很遗憾,我从来没让克里斯托(Christo)跟我讲讲加布罗沃的事,他在1935年出生在这座保加利亚城市。他于5月31日逝世,享年84岁。这位梦想家所拥有的狂热追随者人数和感恩至死乐队(Grateful Dead)不相上下。他的作品一直像是以一种讽刺又人性的方式,对苏联阵营的文化专制进行反击。

2005年2月,我与克里斯托和他的妻子兼合作伙伴让娜-克劳德(Jeanne-Claude)一起驾车,在午夜零点来到中央公园,在那里,他们请来的帮手穿着颜色相衬的灰色外套,在23英里的人行道上为他的作品《门》揭幕——一共7500道门,其制作使用了共达5390吨的钢铁和超过100万平方英尺的橘红色乙烯基。工程耗资数百万美元。与克里斯托和让娜-克劳德的所有公共作品一样,他们自掏腰包,支付所有开销,包括拆除这些门时清理公园、让这片区域完好如新的费用,过后他们还给公园提供了巨额捐款。

那是一个寒风阵阵的早晨。他俩穿着一模一样的派克大衣,在车上检阅着自己的部队,看着门顶上的布料被揭开,鲜亮的乙烯基织物随风飞扬。一列列蜿蜒的门像是烟花表演中的彩纸,点亮了灰暗沉寂的冬日公园。让娜-克劳德染成橘红色的头发比乙烯基织物深一个色调。克里斯托在车上紧张、激动地唠叨个不停,嘴里散发出一股大蒜味。他吃大蒜就像吃维生素一样,想借此预防疾病。

他们驾车驶过时,就像洒纸带游行中的英雄一样,得到人群热烈的欢呼。

2005年展出的《门》创作时间长达26年,事实证明这是在正确的时间创作的正确作品。市长布隆伯格将这一作品称为“一生中难得一次的艺术作品。”
2005年2月,在安装《门》的最后一天,这对艺术家兼搭档在公园里。
这个项目共有7500道门,共耗费5390吨钢铁。

《门》经常被大卫·莱特曼(David Letterman)拿来当笑话,也成了献给这座城市的一份转瞬即逝的礼物,给数百万人带来了快乐,也激怒了一些人。《门》如同一首交响诗,向这座公园的建筑师弗雷德里克•劳•奥姆斯特德(Frederick Law Olmsted)和卡弗特·沃克斯(Calvert Vaux)的天才致敬,突出了他们所设计的地势。它也印证了克里斯托孩子般的好奇心以及纯粹坚定的胆识。

1956年,匈牙利的起义遭到苏联的镇压。克里斯托当时在布拉格学习,还在一家前卫的剧场里工作。他从布拉格逃往维也纳,然后再去了巴黎,在那儿结识了出生于摩洛哥的让娜-克劳德·德·吉列邦(Jeanne-Claude Denat de Guillebon),一名法国军官的女儿。他魅力四射,有着生来的气势。她才华横溢,和他同样坚定。

许多年来,他们最杰出的戏剧性改造包括包裹柏林的国会大厦、巴黎的新桥,还包裹了佛罗里达州比斯坎湾上的一座岛和澳大利亚的一部分海岸线。他们还在北加州安装了起伏的布栅栏,这幅靓丽的景观绵延了约40公里。在怀疑者眼里,这些作品过于偏向巴纳姆(Barnum)的马戏团品味,达不到布拉克(Braque)的档次,只是平庸的娱乐。渐渐地,在一些高高在上的圈子里,克里斯托因为太受欢迎而招来了攻击。

克里斯托和让娜-克劳德的作品《包裹的德国国会大厦》(1971-95)。
《包裹的新桥,巴黎》(1975-85)。

事实上,他的艺术作品很容易被人理解,却很难归类。最开始,他包裹油漆罐和油桶等日常物品的嗜好,似乎将他与60年代的美国波普艺术家和法国新现实主义艺术家联系起来。但之后他开始包裹整栋建筑,转到室外进行与环境有关、规模宏大的创作,使人联想到70年代的迈克尔·海泽(Michael Heizer)、罗伯特·史密森(Robert Smithson)和沃尔特·德·玛利亚(Walter de Maria)等地景艺术家。只不过,克里斯托的装置艺术品都是暂时性的,有时是在城市里。这些作品会经历繁琐的文书工作、金融欺诈、同政府官员和邻居的谈判交涉,过程可能会拖延数十年,有时会闹得令人不快。但他们欣然接受这些经历,将其视为艺术的基本组成部分。

《门》这一作品酝酿了26年。克里斯托第一次提出这一想法时,纽约城的官员发表了长篇大论,罗列出各种原因,证明这是“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所建立的错误项目”。 

1980年代早期,克里斯托在自己的工作室里作画,为《被环绕的群岛》做准备。
《被环绕的岛,佛罗里达州大迈阿密比斯坎湾》(1980-83)。
《漂浮码头》,2016年于意大利完工。

克里斯托没有因为被拒绝而畏缩,好像还为此感到有些高兴。“我觉得这非常有启发性,和抽象诗歌一样,”他说。正如他再三诠释的一样,他的审美观包含了“过程中的一切——工人、政治、谈判、施工困难、还有同成百上千人打交道”。出炉的最终产品——无论是被包裹的桥梁还是绵延的栅栏——是这一过程的顶点,同样也是转瞬即逝的。

克里斯托和六七十年代的观念派艺术家一样,对无形的物体和过程感兴趣。他通过包裹物体来显示物体的面貌,这本身就是一个常见的观念派艺术概念。他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于,他的作品吸引了大众和全球媒体的注意,并且激发了大量的快乐和敬畏之情。

1963年,包裹被认为是一种新的概念艺术形式,让人眼前一亮。当时克里斯托介绍了他的非公开作品,名为《打包》,包裹被绑在了婴儿车上。“他加入了一种转瞬即逝的抽象概念,其意义一直都是开放的,没有绝对答案,”我们的评论家说。

这源于苏联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乌托邦思想,其定位是成为大众的艺术。虚伪的民粹主义制造马克思和俄罗斯母亲的巨型纪念碑——它们应当屹立不倒,是国家强加给受控制的大众的公共作品——但克里斯托改变了这样的做法。他带来一种短暂的抽象概念,意义一直都是开放的,没有绝对答案。作品的创造属于个人追求,但需要征得公众同意。它取决于杂乱且节奏缓慢的政治剧院,那是这种艺术的最终概念。

这种艺术让被包裹的桥梁或大楼成了余兴派对,庆祝来之不易的共识,社会的开放性通过艺术得到了肯定。它同时也是克里斯托善意的礼物,但他没有打蝴蝶结,而是用粉色或橘色的乙烯基布包裹起来。

“我是有教养的马克思主义者,”他曾说。“我会将资本主义体系用到极致。”他补充道,他和让娜-克劳德的作品“存在于作品自己的时代,是不可能重复的。那是它们的力量,因为它们无法被购买和拥有”。

这一切有助于解释为什么2017年,在他和让娜-克劳德在科罗拉多的一个项目上倾注了20多年的心血和约1500万美的自费资金,将约42公里的织布悬挂在蜿蜒的阿肯色河上方后,克里斯托却在最后关头突然离作品而去。他指出,那片土地属于联邦政府,所以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才是它的主人。

1972年,装置在科罗拉多州赖福尔峡谷两座山坡间的《山谷幕帘》。

“我来自于共产主义国家,”他解释说。“我用自己的钱、自己的工作和自己的计划,因为我想拥有完全的自由。”

加布罗沃是巴尔干半岛上的波希特带。这是一座贫瘠却讨人喜爱的城市,人民在骄傲固执中稍带一点顽皮。在苏联的统治下,它成为了共产主义的幽默首都,这里坐落着一家奇葩古怪、鬼鬼祟祟的博物馆,名为幽默和讽刺之家(House of Humor and Satire),里面收藏了拙劣的双关语、冷战中的恶言恶语还有无法翻译的笑话,如今已成为一个消失时代的褪色遗迹。迎接游客的标牌上依然写着:“欢迎光临,早走早好。”

数年来,我数次到访加布罗沃,最近一次还是不太久之前。我在这里思念着克里斯托。他是在这里出生的孩子,白手起家。我想起他在国会大厦前跑来跑去、在地面结冰的中央公园跺着脚的场景。他是人们眼中的焦点,沐浴在《门》散发的光环之下。固执、顽皮、讨人喜欢。那就是克里斯托。


来源:纽约时报生活季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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