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罗河上的超级大坝,带来复兴了吗?

发布: | 发布时间:2020-10-16,星期五 | 阅读:25

作者:明白知识er

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没有哪一座大坝,能像埃塞俄比亚复兴大坝(GERD)那样,引发长久的地缘政治争端和全球关注。

埃塞俄比亚复兴大坝是非洲最大的大坝,用时十年建成,于2020年7月底开始蓄水,预计蓄水量将达到740亿立方米。

它坐落于尼罗河上游的青尼罗河段,临近埃塞俄比亚与苏丹两国的边境。

埃塞俄比亚复兴大坝俯瞰图。图片来源:CNN

这些年来,埃塞俄比亚修建复兴大坝,不仅能够解决埃塞俄比亚多数人口用电短缺的问题,还可能使本国成为非洲最大的能源出口国,有利于发展经济。

可对于埃及来说,这座大坝等于卡住了本国的命脉。埃及80%以上的农业及生活用水来自尼罗河,而尼罗河下游的年平均水量有60%来自青尼罗河,如果是雨季(7月~9月),这个占比还会上升到80%。

大坝及水库的拦腰一截,可能导致流入埃及的河水大大减少。对于一个极其依赖尼罗河水的国家来说,这是个致命的打击。因此,埃及一直坚决反对埃塞俄比亚单方面修建这座大坝。

尼罗河沿岸国家地图及埃塞俄比亚复兴大坝所在位置。图片来源:DW

相较于埃及,苏丹对复兴大坝的态度更为复杂。

一方面,它也忌惮埃塞俄比亚单方面控制大坝,成为新的尼罗河霸主;另一方面,由于苏丹境内还有白尼罗河,所以它要比埃及受到的影响小,而且复兴大坝还能为苏丹带来许多好处,比如蓄水防洪,大坝的水力发电让苏丹能买到廉价的电等等。

所以苏丹一直游走在埃及和埃塞俄比亚两国之间,想要要通过谈判尽可能减少损失,获得最大的利益。

可是,眼见大坝落成,三个国家在大坝的蓄水时间,以及干旱期的流量管理等争议问题上,至今难以达成一致的意见。

今年7月份的雨季过后,埃塞俄比亚宣布该水坝完成了第一阶段的蓄水计划,这使得尼罗河上弥漫的硝烟味越来越浓。

这场争夺尼罗河水的“战争”,在网络上也爆发了嘴仗。

非洲第一场“网络战争”

2020年1月14日,在一场新闻发布会上,埃塞俄比亚水务部长贝克尔(Sileshi Bekele)被问及复兴大坝的事情,有一个问题是:大坝建成后,该由谁来控制和管理大坝?

贝克尔觉得这个问题匪夷所思,他留下一句简短的回答:“这是我的大坝(It’s my dam.)。”

这句话迅速成为一句流行语,在埃塞俄比亚国内网络上热传,引发网友的共鸣。他们在社交媒体上声称,修筑大坝和蓄水是埃塞俄比亚人自己的权利,没有人可以阻止。

埃及的网民也不甘示弱。他们在推特上发起话题:#Nile4All#,意即“尼罗河属于所有人”;而在#Egypt Nile Rights#这个话题下面,埃及网友宣称要加入埃及军队,不惜一战来维护埃及在尼罗河的权利。

6月末,有四名埃及黑客策划了一场网络攻击,他们侵入数十个埃塞俄比亚政府网站,将页面换成一个骷髅法老的形象,并留下一句话:

如果尼罗河水位下降,所有法老的士兵将迅速出击,埃塞俄比亚人准备好迎接法老的愤怒吧。

埃及黑客侵入埃塞俄比亚政府网站后的页面。图片来源:Twitter

这些埃及黑客属于一个叫做“网络荷鲁斯”(Cyber Horus)的组织,“荷鲁斯”就是古代埃及神话中法老的守护神。

在谷歌地图关于复兴大坝的条目里,评论也非常极端。打五星的评价这样说:“这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建筑之一”;打一星的网友抱怨:“它会让我们干渴而死。”

在BBC的一则视频新闻评论中,一位网友拿埃及建立新行政首都说事,他这样嘲讽道:

如果埃及人如此关心自己的水源供应问题,那么也许他们应该建造更多的海水淡化厂,而不是一个华丽的新首都,以供总统及其富裕的朋友们闲逛。

这是非洲大陆上发生的首次网络冲突。资源争夺、地缘政治,让尼罗河上的硝烟弥漫到了网络世界。

网友们嘴仗打得不亦乐乎,而摆在埃及和埃塞俄比亚国家层面的谈判,进展却近乎停滞。

失败的国际调解

2015年,埃及、苏丹、埃塞俄比亚三国曾签署《原则宣言》(Declaration of Principles),在关于复兴大坝的基本问题上达成一致:要“公平合理”地利用尼罗河水,不能严重损害沿岸国家的合理权利。

但是,这种不落实到具体细节上的原则,只会成为一句空谈。

从2015年开始,埃及和埃塞俄比亚开启持续4年的直接谈判,均告失败。

埃塞政府批评埃及拒不承认埃塞俄比亚天然、合法地利用尼罗河的权利,还想继续做尼罗河的霸主,倚仗殖民时代留下的过时协议,不愿降低姿态坐下来谈判。

埃及则抨击埃塞俄比亚缺乏妥协的意愿,将尼罗河据为己有,单方面做主,对下游国家造成危害。

双方的谈判陷入困境,只能让国际力量介入调解。

2019年11月,埃及总统塞西访问美国时,呼吁美国政府介入尼罗河争议的协调。埃及是美国长期的盟友,埃塞俄比亚与美国的关系也不错,这样的安排看上去似乎很合适。

于是,美国总统川普指示财政部长姆努钦(Steven Mnuchin)牵头调解,同时世界银行以观察员的身份参与协调。

2019年11月,川普在白宫会见了埃塞俄比亚、苏丹和埃及三国的外交部长,最右是财政部长史蒂文·姆努钦。图片来源:Wikimedia

可是,这次调解失败了。埃塞俄比亚认为美国在协调中偏袒埃及,因此在今年2月中途退出了谈判。

这是因为埃塞俄比亚政府对谈判中生成的一份协议草案不认同,可埃及在埃塞俄比亚代表缺席的情况下仍签署了该协议。

协议签署后,美国财政部宣称,协议草案“以平衡和公平的方式解决了所有问题”,并且警告埃塞俄比亚在没有签署协议的情况下,不要对水库蓄水。

谈判的目的是为了达成共识,可埃及的想法更倾向于借大国之力摆平埃塞俄比亚。

川普此次让财政部,而不是专门负责外交事务的国务院领头,也是别有用心。

美国常年援助埃塞俄比亚,根据美国国务院披露的数据,2019年,美国向埃塞俄比亚提供了8.243亿美元的援助,其中4.973亿美元是人道主义援助,剩余的则是对埃塞政府改革举措的支持。

世界银行同样为埃塞俄比亚提供了大量的财政支持。

《外交政策》杂志上一篇题为《美国不应在尼罗河争端里站队》(The United States Must Not Pick Sides in the Nile River Dispute)的文章认为,美国财政部的直接介入,就是要给埃塞俄比亚施压,迫使其妥协,同意偏袒埃及的协议,否则将在获取援助方面付出代价。

2020年2月,美国国务卿迈克·蓬佩奥访问埃塞俄比亚,与埃塞俄比亚总统萨赫尔·沃克·泽德(Sahle-Work Zewde)交谈。图片来源:AP

谈判本应立足于公平,协调者更应如此,美国以这种态度介入,再来看埃塞俄比亚退出谈判的行为,也就不足为奇了。对此,美国前驻埃塞俄比亚大使戴维·辛恩(David Shinn)说到:

美国似乎把拇指放在了有利于埃及的天平一端。

(The United States seems to be putting its thumb on the scale in favor of Egypt.)

埃塞俄比亚的退出加上大坝第一阶段蓄水的完成,让两埃谈判陷入僵局。

2020年9月,美国国务院宣布除人道主义援助外,中止对埃塞俄比亚的其他援助,包括反恐和军事教育与培训、打击人口贩运项目、安全及发展援助资金等,涉及金额达1.3亿美元。

《外交政策》指出,美国这种粗暴的威胁非但不能平息争端,反而会让争端恶化。

除了失败的国际协调,争端愈演愈烈的另一个原因是两个国家民族主义情绪高涨。

尼罗河上的民族主义浪潮

在上世纪的殖民时代,埃及在英国的支持下取得了在尼罗河上独一无二的用水霸权。它拥有一票否决权,可以直接拒绝尼罗河沿岸其他国家兴建水利工程的要求。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处于贫穷、战乱之中的埃塞俄比亚在利用尼罗河这个话题上是失语的。

直到2011年,埃及总统穆巴拉克在一片反对声中下台,国内一片混乱时,埃塞俄比亚才悄悄开始了修筑大坝的工程。

时过境迁,埃塞俄比亚拥有了和埃及相当的过亿人口,尽管国内的种族、政治势力依然分裂,但对于修建大坝这件事,全国多数人均表示认同。

尽管预计耗资高达46亿美元,埃塞俄比亚政府依然不惜倾全国之力,甚至大举借债投入修建水坝的工程中;而埃塞俄比亚民众则通过购买债券、捐款的方式支持这个项目。

这座大坝所寄托的希望,从大坝名称“复兴”(Renaissance)二字可见一斑。

2018年9月,埃塞俄比亚人在街头挥舞国旗。图片来源:AFP

一项宏伟工程带给国民的自豪感,往往比经济、政治改革,或者解决民生问题来得强烈。这并不只是埃塞俄比亚才有的现象,很多国家,包括埃及,都曾对民族主义情绪表示欢迎。

BBC非洲记者阿拉斯泰尔·莱特黑德(Alastair Leithead)说:

回望埃及在1960年代修建阿斯旺高坝时,留下的那些几十年前的老镜头,你就能体会到那种民族主义、那种“我们是这个工程的推动者”的感觉。“我们自己的国家正在筑造传奇。”这正是埃塞俄比亚正在做的事情。

所以,任何阻碍大坝落成的声音,都被认为是阻碍国家发展的阴谋,哪怕是关于环保、大坝的安全性等问题的讨论也如此。

可问题在于,大坝是埃塞俄比亚的大坝,尼罗河却不只是埃塞俄比亚的尼罗河。

作为世界上最长的河流,尼罗河途径十个国家,对尼罗河的利用关系到沿河各国的切身利益。对于90%的淡水和农业用水都来自尼罗河的埃及来说,更是如此。

2020年8月5日,埃及农民坐在一起,身边曾是一片沃土,因为近年水资源短缺,已成为贫瘠的荒地。图片来源:AP

埃及一向视尼罗河为母亲河,是埃及人身份的象征,从一开始反对大坝的修建,到后来要求延长蓄水时间,都是为了维护本国的用水安全,尽可能减少损失。

然而,无论达成多少项协议,这座大坝始终像是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扰得埃及心神不宁。

这也使得如今埃及国内的埃塞俄比亚难民、移民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歧视和压力。

两方互不相让,就这样僵持着,没有妥协的余地。然而,若解决问题的时间窗口失去了,矛盾只会越积越深。

对此,《外交政策》杂志在文章里不无惋惜地指出:

现在,双方的相互猜疑正在将本应是财富的东西变成负债。

(Currently, mutual suspicion is turning what should be an asset into a liability.)

的确,本来应该合理利用,为人们造福的自然资源,却成为冲突的源泉。

也许,弥合裂痕,实现共识的第一步,是认识到在粮食与水资源安全越来越严峻的当下,尼罗河的利用问题不是某个国家、某个民族的问题,而是整个非洲的发展问题,是整个人类的发展问题。

虽然一国能借民族主义情绪大举实施建设,克服积贫积弱,走向“复兴”,但是也让意见相左的各个国家之间达成共识、订立协议的希望变得越来越渺茫。

不过,关于大坝的谈判目前还没有完全停滞,两个国家还在努力着。

在美国参与的谈判失败以后,非洲联盟(AU)开始介入调解,后者是非洲本土的国际组织,因而更有望站在非洲的角度,以相对公正的态度解决本土国家的争端。

尼罗河的利用和开发,需要沿岸各国的互相合作,而不是零和博弈。

尼罗河的力量,应是推动非洲开展国际合作,乃至走向经济一体化的力量,而不是被单一国家、民族狭隘的立场挟持的力量,否则这片早已千疮百孔的大陆,将再一次被卷入无底深渊。

参考资料:

Ayenat Mersie. The Ethiopian-Egyptian Water War Has Begun. Foreign Policy, 2020.

Ola Owojori. The African Union Needs to Resolve Ethiopia’s Dam Dispute.  Foreign Policy, 2020.

Robbie Gramer. U.S. Halts Some Foreign Assistance Funding to Ethiopia Over Dam Dispute with Egypt, Sudan. Foreign Policy, 2020.

Addisu Lashitew. The United States Must Not Pick Sides in the Nile River Dispute.  Foreign Policy, 2020.

Kathryn Salam. The Blue Nile Is Damme.  Foreign Policy, 2020.

US suspends aid to Ethiopia over Blue Nile dam dispute. Al Jazeera, 2020.

Egypt: Ethiopia rejecting ‘fundamental issues’ on Nile dam. Al Jazeera, 2020.

News Wires. Ethiopia says it has reached first-year target for filling divisive mega-dam.France24, 2020.

In Africa, War Over Water Looms As Ethiopia Nears Completion Of Nile River Dam. NPR,2018.


来源:明白知识(ID:mingbaizhi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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