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报】慕容雪村和“我们”的底线

发布: | 发布时间:2011-11-13,星期日 | 阅读:2,637
译者:梦剧场球童 | 原作者:Edward Wong

原文:Murong Xuecun Pushes Censorship Limits in China – NYTimescom

在去年《人民文学》杂志社的颁奖典礼上,首次收获文学奖的小说家慕容雪村姗姗来迟,在他手里攥着一张纸,上面有他写好的一些极具煽动性的话。

那些话都是对审查制度所带来痛苦的沉思,他本打算在典礼上这样说:“中国的著作有精神错乱的迹象,这是部阉割过的作品,我就是个太监,在医生动刀前我就把自己给阉了。”

典礼组织者禁止他发表这样的言论。所以在台上,慕容雪村直到离开也没说一句话。他随后就将这篇演说稿传到网上,粉丝们争相阅读。他之前完成的三部畅销小说也都是这么做的。

慕容雪村(资料图片)

慕容雪村的真名叫郝群,慕容只是他的笔名。因为对网络文学的敏锐直觉,37岁的他就已经跻身过去十年中国最有名的作家行列。

他的作品充斥着不雅,暴力和妄想——在繁华的城市里,商人和官员狼狈为奸,行贿、争吵,酗酒,赌博和买春层出不穷。他是描写腐败的行家里手,而他的朋友则在晚宴上称他是色情写手。

他的书在中国最终得以出版也见证了这个产业从政府小心看管到市场化运行的转变。

但慕容雪村的散文不可避免地在审查前碰壁,尤其是当前执政党下定决心要维持稳定,所以尽管出版业正在逐渐变革,他的文章仍属“禁文”之列,慕容说在政府眼里他是名“文字罪犯”,在自己眼中他是个“懦夫”——整天忙于自我审查。他遭受的挫折使他成为对中国审查制度最犀利的批评家。去年11月在北京发言遭 禁,3个月后他在香港又发表了那篇演说。上周他在纽约亚洲协会上也谈论了这个问题。

慕容雪村的商业成功源自他知道如何磨炼他的才华以及网络上的粉丝基础。

他在博客和微博上谈论政治话题,在微博上他有接近110万粉丝。他用不同的笔名把他的作品分章节发布在网上。这种狄更斯风格的长篇连载吸引了读者的关注也促进了反馈交流。一旦书稿完成或接近完成,他会和出版社签约。删节的图书版本赚钱,但网上的版本更完整。

2004年,隶属政府的中国国际广播电台称慕容雪村的首部流行小说是“网络时代的潮流”,并在《人民日报》(执政党的喉舌)网站上重新刊登,成都的地方政府谴责了这部小说。未删节版本的小说《成都,请将我遗忘》被汤姆林森翻译成英文(“Leave Me Alone: A Novel of Chengdu”),在2008年入围亚洲文学奖的评选。

“我发现确实很有趣,”他谈到网上写作时说,边说边从他26层高的北京公寓俯视西山。一丝坏笑在他男孩般的脸上显现,“随后,我意识到网上的作家和读者改变了中国文学的进程并带来了新气象。”他说。

网络激发了中国出版业的变革,允许有不同的声音存在。出版社能发掘新天赋并买下版权,这些都促进了过去十年的市场化改革。

中国统治者很长时间都和书籍有纷争,他们都宣扬官方思想和历史,销毁其他的。从秦始皇的焚书坑儒,到18世纪乾隆的文字狱,现在也同样如此。

新的思想论域开始形成于80年代,余华,莫言和苏童对中国历史和农村社会进行批判性分析,王朔在写城市“顽主”文学。但直到90年代网络的兴起才拉开了新思潮的闸门。

年轻作家在网上讲述中国的繁荣年代。像榕树下,这个很有影响力的文学网站,聚集着安妮宝贝,宁财神和李寻欢(路金波的笔名,现在他是著名的出版商)等网络写手。近些年,网络上流行的小说体裁,书店里都已囊括:科幻小说,奇幻类,惊悚类,推理类,青春类,还有最赚钱的——儿童故事。

“网络创造了这一切,文学潮流在2005年之后呈上升势头,”企鹅出版集团(中国)总经理周海伦说。

出版的力量

现在出版的图书数量是建国以来最多的。据官方数据统计,在2010年,大概有328,000本书出版,是2001年图书出版量的两倍。

但政府仍使用着重要的控制手段,新闻出版总署监视着这个产业,控制着出版社的增长,去年,有581家出版社获准出版图书,仅仅比2001年增加了19家。它们都是国有企业,政府正在巩固它们。

那些数字没有捕捉到一个重要的现象:市场需求刺激了私人出版社的繁荣。他们或者和国有出版社合资经营,或者经常从他们那买ISBN编号,每本都需要买。名义上,这种尝试是非法的,但政府假装对其视而不见。今年,官方鼓励私人出版社参与合资经营,这意味着更严厉的监管并将推动国有企业市场化。

至于审核制度,主编是最终的裁决者。他们知道稍有不慎就会激怒领导而丢掉工作。特殊题材像军事和宗教类的非小说图书需要经有关部门的特别审核。在这个行业里,“每个人心里都有阴影”,出版商路金波说。

六月,官方首先拿珠海出版社开刀,这是一家小型国有公司,突然就关门整顿了。因为珠海出版社曾出版过一本吉米莱的回忆录,他是香港报纸发行人,曾遭到过中国领导人的斥责。

网络也不是一块完全自由的土壤,也存在网络监督。还有一些作家不愿提供全本,因为害怕盗版,慕容雪村因为这个原因,也没上传他的新书,那是一部关于传销的写实作品。

慕容说他已经放弃了两部小说,他认为都没有机会出版。其中一本叫《反革命》。

“检查制度最坏的影响是心理上的影响,当我写第一本书时,我不担心它是否会出版,所以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写,在我出版了一些书后,我就受到检查制度的束缚了。比如我想到一个句子,但知道它最终会被删掉。这种自我审查的感觉太糟了。”

网络带来的启发

2008年,慕容雪村和路金波曾因《原谅我红尘颠倒》这本书起过争执,这是一本关于腐化法律制度的小说。起因是路从珠海出版社买好ISBN编号后,跟慕容说他想缩减印数,因为书的内容太出格了。在一次采访中,路金波说慕容雪村是“40岁以下年龄段中最棒的作家”,但他补充道,慕容有个问题:他的书写的过于黑暗了。

“他是孤独的虚无主义者,没有信仰”,路金波说。

慕容雪村的四部小说和一部新闻纪实作品都以近些年中国发展最快的城市为背景。他离开吉林农村老家来到北京的中国政法大学,那里是法官,律师和警官的摇篮。所以这类人群在他的作品中刻画的尤其细致,随后他从成都来到深圳又去到广州,在不同的公司担任不同的职务。

他兼职写作并投稿给杂志,但都石沉大海。偶然间他发现了一个内部网络论坛,属于广州的一家化妆品公司,他曾在那工作过。数以百计的公司员工都在上面发表文章,外部人员也能进入论坛。文学爱好者们在上面发表诗歌,短篇小说和系列小说。

他说:“我看见一个小说题目叫《我的北京》,这给了我灵感,我认为我也能写这类小说。”

2002年,他开始撰写小说。笔名是“卖女孩的小火柴”,这参考了安徒生的《卖火柴的小女孩》,但做了古怪的修改。他边写边把内容发到网上,这部小说内容粗俗但吸引眼球:主人公陈忠,在一家汽车汽油和配件公司上班,他经常行贿通奸,书中还有性的描写。

但网络的无拘无束让慕容感到震惊。发到26章后,他出了次长差。回来后发现有人已经写好了第27章。“我被盗版了,”他无奈的笑道。现在这本书有两个版本了。

网上写作能在最大程度上脱离审查的监管。出版界与之不同,在他和周文(Zhou Wen)签约后,为了让小说得以出版,他不得不忍痛删去10,000多字。

但他另辟蹊径,在图书出版后,他将一部未删节的版本传到网上,比之前在网上一章一章连载的内容还要详尽。“这会让我如释重负,”他说。

有些作家对网上未审查图书的影响力持怀疑态度。《盛世》作者陈冠中就是其中之一,这部反乌托邦小说在香港和台湾出版,但在大陆遭禁,陈冠中已经在网上看到至少两个电子版本。但他相信只有很少的大陆人会在网上读到这部小说,因为这本书在新闻媒体和其他任何媒介上都是禁止讨论的。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有这么本书,所以他们也不会去网上搜相关内容。

慕容雪村最终说服另一家出版社发行了一部完整版的《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在中国,出版权通常有3到5年的有效期,出版社推出新版本时会比首版更有信心通过审核。

慕容雪村说:“一本书一旦审核通过并出版了,那它就是合法的,几年后,你就可以发行完整版了。从逻辑上讲:如果首版通过了审核,那再版怎么可能通不过呢?”

了解底线

他开始对第二本书的内容加以控制,这部《天堂向左,深圳向右》讲述了年轻人在深圳追求财富的故事。有了第一本书的出版经验,我已经知道底线在哪了。

举个例子,他起初曾想在书中加入某年那件事的描写,但他最终没敢触碰那条底线。

进行自我审查还有另一个原因,他说:“我总能和编辑们打成一片,所以我不希望给朋友们带来麻烦。如果他们认为有些话太敏感或他们会因此丢掉工作,我会让他们删掉那些“不合规矩”的句子。

和《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类似,《天堂向右,深圳向左》的完整版也放到了网上。他的第四部小说是关于法制的,其未删节版将以电子书形式发售。

在完整版中,有这样一个场景,主角是一个堕落律师,在死囚区被要求签字放弃自己的器官。

“既然我了解我的自我审查倾向,我在写作时就试图弥补这一点,”慕容雪村说,“我可以写一个版本然后发行另一个“干净些”的版本。”

但有时首版的内容就够让人惊讶了。慕容雪村的第三部小说《伊甸樱桃》,对中国享乐主义进行了批判,书中有描述暴发户在餐馆吃女人乳房喝处女血的场景。

在慕容雪村出名后,中国作家协会要求他加入,但遭到拒绝。与此同时,他开始了一项新工作,选择投身新闻业,这个行业的审查力度比小说更严格。

慕容雪村与审核制度最痛苦的一次抗争开始了,他的新作《中国,少了一味药》将由和平出版社出版发行,书中讲述了他在传销网络潜伏23天的经历,为了让内容尽量保持完整,他和编辑陷入无休止的谈判中。在书中,甚至像“中国人”这样的字眼都必须改成“某些人。”慕容雪村朝编辑大发雷霆,把杯子摔得粉碎并猛击自己家的墙。

“就像有人在毫无理由地鞭笞我,”他说,“2008年的时候,审查制度就很让人恼火了,但我还能忍受。但到了2010年,制度依旧没变,我再也不能忍受了。”

张敬涛(Zhang Jingtao),那位和他吵架的编辑,说他希望“让这本书更适合我们的社会和我们的时代。”

张说:“出版业是一项文化活动,受制于意识形态,我的工作就是让价值观得到控制。”

这本书于去年出版,即便内容经过删减,仍引起了很大的社会反响。各大报纸纷纷报道旨在提醒公安部门要注意传销诈骗。全书连载在《人民文学》(一本毛参与创办的杂志)上,杂志社编辑决定授予他该年度的文学奖。

去年11月颁奖典礼的前一天,慕容雪村花了8小时准备他的发言稿。他写道:“唯一的实话是我们不能讲实话。唯一能容忍的观点是我们不能表达观点。”整篇演讲稿多达4000字,但最终,他在台上一字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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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评论 发表在“【纽约时报】慕容雪村和“我们”的底线”上

  1. 赤水说道:

    拒绝言论,就是拒绝人类的探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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