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病蔓延时的旅行:成田机场的“白日梦”

发布: | 发布时间:2020-07-4,星期六 | 阅读:28

许知远

一份茄意大利面,一杯啤酒。只有这家快餐厅仍开放。食物,不仅充饥,也给人安慰,激活僵化的感官。况且,这啤酒,还有一个动人的名字“白日梦”(Daydream)。

我就像在两场梦间切换。抵达成田前,是一场长达五个月的浅草六丁目之梦,在梦之初,我被从日常轨道抛到了隅田川;走进机场的一刻,又像是另一场梦的开始。

六月午后的成田机场,似一处废弃码头。只国航的柜台前,稀稀疏疏排着几位年轻乘客,皆是留学生模样,其中两位裹在白色防护服中,护目镜后的眼神颇为游离。他们不像是要搭乘返乡的航班,倒似要开始一段生化危机之旅。

我曾如此地热衷于机场。看不同肤色、语言的人群在我眼前晃过,心里就生出欢愉。显示屏上的那些城市,从萨拉热窝、胡志明到迪拜,仅仅这些名字就令人心驰荡漾,每一个都通向重重叠叠的历史、活色生香的此刻,以及暧昧不清的未来。更不要说空姐们,像是成群结队穿着制服的塞壬,向你发出邀请。印象中,来自新加坡、埃塞俄比亚与日本全日空的塞壬们,尤其难以拒绝。

但塞壬们正在失掉工作。航空业是疫情最先亦最严重的受害者。这曾喧嚣不堪的机场像是陷入休克,只靠这一组客人,表明它一息尚存。巨大的显示屏上仍播放着2020东京奥运会的广告,小吉祥物们在其中奋力拼搏,它们越活力四射,越显得现实之暗淡与荒诞。突然,我觉得吉祥物有了西西弗斯的味道,即使徒劳,也要竭尽全力把石头推到山顶。

我喜欢废墟的气息,罗马的斗兽场,英格兰北部的哈德良长城,苏州的一处废园,或是金大班的内心。已逝的繁华,给予此刻一种镇定——不管多么雄壮与婀娜,一切终将败落,而正因这终将到来的败落,那一刻的灿烂才如此珍贵。但这突然生成的废墟感,却稍有不适,它尚缺乏时间带来的美感,你亦不知,它标志着令人叹息的终结,还是一个不安的开始,或者,只是一个插曲——最多两年,一切又将恢复如常。

穿过安检与海关,这超现实的感受更为显著。只两家免税店仍开放,导购小姐头戴透明塑料头盔,礼貌、孤零零地站立着,邀请又似拒绝,没一个客人。每一个登机口,皆空旷无人。一种忧虑,又在心头浮现。病毒会出现在桌椅、洗手池、贩卖机的摁钮,还是一个路过者的呼出的气息里?我用消毒巾擦拭了座位的把手,以及刚调整了口罩的右手。我日常的笨拙与漫不经心,在这样一个时刻,更显得慌乱。我也会对自己过多的感慨心生怀疑,我们对这场危机如此感慨,或许只因所经太少,又生活在一个因社交媒体而过分放大自我感受的时代,才误以为自己身处一个前所未有的时刻。

临近三十七号登机口,人陡然增多,中文开始从各个角度钻入耳膜,几乎都是年轻人。我意识到,航班只是在东京转机,主要乘客来自美国,且几乎都是留学生。“东西岸的都有,”一个卷发、带着口罩的小伙子对我说,他在在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读书,两个月来好不容易抢到票。另一位来自耶鲁的女孩说,她被取消了三次,总算登机了。

几个月来,充斥在社交媒体上的留学生的回国困扰,如此具体地展现在眼前。这也是一个转折时刻。四十年来,留学被视作年轻人的最佳选择,西方的训练与熏陶,是你自我实现的重要部分,也通往国内的光明之路。这也是近代中国的重要传统,当古老的帝国瓦解衰落,西方与日本成了声望、权力、财富与知识的源头。这个传统在毛时代中断,留学生成了危险的来源,外来的影响令人怀疑。邓重启的开放,令这传统再度恢复。十年来,这股潮流又发生了新调整。即使你从哈佛、耶鲁、哥大归来,亦不能保证未来就是一条坦途。中国迅速崛起,散发着新的财富与权力的气息。西方的吸引力反倒退隐了,它没有腾讯视频、美团外卖与支付宝。一些时候,西方的训练与习惯,反成为发展的障碍,很多人相信,中国自有其逻辑,你必须融入、而非改造它。

疫情又带来了新变化。留学生突然成了要防范的对象。对于他们中很多人来说,这也是个困惑的时刻。整个成长岁月,他们都是在中国日益富强的故事中度过的,他们比前几代人更有国家认同感。但在这一刻,他们的信念发生了强烈的动摇,已然富强的祖国仍未获得期待中的尊重,祖国也未在他们遭遇困境时,给予他们急需的支持。社交媒体充斥着对他们怀疑甚至谩骂,认定他们为了私欲,给祖国带来新的危险与麻烦。他们中的幸运者,要承担掠夺性的票价。他们也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学业,甚至很有可能,一切就戛然而止。他们皆沉默,表情被口罩遮掩,但你完全可以想象他们所经历的煎熬与混沌,或许也有很多梦破的时刻。

半品脱的Daydream恰到好处,转移了离别的感伤,也令梦更为清晰。我开始填写之前在柜台扫码得到的表格。结账时,柜台上有微信支付的标示,我拿出手机,展示了自己的支付二维码,然后意识到,这个二维码,不仅意味着我可以支付账单,还将显示我健康与否、去过何地、甚至与何人相遇。在新的梦中,一切都是透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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