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冠之灾认识人类理性活动的后坐力

发布: | 发布时间:2020-04-27,星期一 | 阅读:43

作者:笑蜀

人类的自信和自负,原来如此虚妄

如果我们拒绝阴谋论,不接受新冠病毒来自人工合成等等说法,那么我们就必须承认,新冠病毒的全球爆发是一个意外。甚至不妨说,这个意外,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同时也是后果最为惨烈的一个意外。

人类自创世以来,一直穿行于机会与风险之间。一部人类文明史,一定程度上可以概括为人类的冒险史,人类与风险搏击的历史。有如冲浪者,人类不可能在浪头上驻留,必须勇往直前,在波峰浪谷中捕捉任何转瞬即逝的机会,人类才可能不断开拓新的空间。

这即是说,人类是天生的冒险家。人类在进化阶梯上的每一次大的跃迁,都是对于机会的成功把握和对于风险的成功控制。应该说,迄今为止人类对机会和风险的权衡,不算太差。否则,人类也就不可能走出狩猎时代,由农业社会而工业社会而信息社会,一步步走到今天。

人类一步步走到今天,驯服了火,驯服了风,驯服了电,甚至驯服了核聚变,让它们统统为自己所用,却一直没有大的失手。这中间任何一次大的失手,都可能让人类永沉渊底。但幸运的人类始终履险若夷。亦如冲浪者,眼看一个个冲天巨浪迅猛扑来把人类打入谷底,谁知转眼之间人类就从谷底突然冲将出来重新骑上了浪头。这壮阔的冒险史极大地提升了人类的自信,助长了人类的野心。人类甚至开始挑战生命伦理,不仅试图解释生命,而且试图创造生命,试图驯服生命。这实际是觊觎造物主的宝座。但是,以人类之强大,为什么不可以?有什么不可能?有谁能够阻挡?

但是,就在这当口,当人类向着巴比别塔之巅凯歌行进时,却突然遭遇小小新冠病毒。有人说这是第三次世界大战,错了,这可能比过去和未来任何一次世界大战都诡异、都惨烈,因为但凡属于世界大战,都是人类与人类之战,敌人好歹看得见,只要看得见,就不愁没办法。但此次新冠病毒,虽来势汹汹,却始终隐而不显,以致迄今仍拿不出什么办法。无论疫苗,还是药物,都千呼万唤出不来。死神却不等人,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赴死。恐惧的幽灵弥漫人类的几乎每个角落,挥之不去。

不分东方西方,不管民主威权,无论贫穷富贵,几乎所有民族国家都人仰马翻,暴露出国家治理的短板。不仅国家治理失败,而且全球治理失败。封村、封城乃至不惜封国,人类除了断臂求生,似已别无他法,导致至少半个地球停摆。概而言之,这是整个人类的失败。以体量计,新冠病毒不过区区纳米级。与其相比,人类无疑是比史前恐龙还要巨大的庞然大物。如此庞然大物,而且被高科技武装到牙齿的庞然大物,竟败于区区纳米级的无形病毒之手,人类历史上可有先例?区区纳米级的无形病毒一下就把人类打回原形。空前强大的人类原来如此脆弱。人类的自信和自负,原来如此虚妄。

人类的傲慢如何遮住人类的望眼

这后果,没有任何人预料到。尽管人类不是完全没有预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但所有的预感,都是小巫见大巫。所有的准备,都成了翻版马奇诺防线,被聪明病毒轻轻地绕过。人类有庞大的武库来保卫自己,但是,那庞大武库中居然找不出一件有用的。整个武库都成了摆设。人类以为自己有备无患,却只是到战争猝然爆发、敌人大举入城时才发现,自己唱了一出早被敌人识破的空城计。

何以至此?翻版马奇诺防线何以被绕过?庞大武库何以归于无用?

道理其实简单。无论翻版马奇诺防线,还是所谓庞大武库,都基于人类的经验事实以及人类的常识理性。只要属于经验事实和常识理性范畴,人类都可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甚至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一如典型性病毒,人类总有足够的药物和疫苗,或消灭或遏制,总能见招拆招,不至于构成大患。

但世上有典型性病毒,必有非典型性病毒。无论当代医学多么发达,都难以应对非典型性病毒的狰狞。主要就因为非典型性病毒超出了人类的经验事实和常识理性的范畴,甚至常常颠覆人类的经验事实和常识理性。人类基于经验事实和常识理性的整个武库往往瞬间归于无用,看似武装到牙齿的人类转眼沦为赤手空拳。

2003年非典型性病毒SARS的爆发,就是再好不过的印证。这本来应该给人类足够的教训,让人类发现经验事实和常识理性之有限,而对超出经验事实和常识理性的非典型性病毒及其他可能的非典型性灾难抱以起码的认知与警觉。但其实不然,人类太健忘了,来无影去无踪的SARS悲剧似乎仅是偶然,人类很快在全球化和高科技的狂欢中、在对人类能力的无穷增长的幻觉中,把这悲剧抛到了九霄云外。十七年光阴,足够人类反思和部署针对非典型性病毒及其他可能的非典型性灾难的新防线,但短视的人类,构筑的仍不过是对于典型性病毒和典型性灾难的翻版马奇诺防线,十七年光阴都掷于虚空。

这不是不可避免的悲剧。上苍并非没有给人类警示,是人类自己的傲慢遮住了人类的望眼。今天回首,惟有浩叹。

你可以穿行于波峰浪谷,但你不要指望驯服大海

无论新冠病毒是人工合成,还是纯属天然,都不能否认,这个潘多拉魔盒不可能自己打开。即便纯属天然,新冠病毒也不可能天然具备跨物种传播的能力。打开这个潘多拉魔盒的一定是人。只不过打开魔盒的人不曾想到,魔盒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那些顷刻释放出来的漫天幽灵再也收不回来。

有能力打开魔盒,没办法关上魔盒。这固然是意外,但不是普通的意外,跟地震、海啸、天外飞石不同,不完全是天降横祸,而一定跟人的特定行为相关。如果说这是失手,显然有人出手在前。换言之,这种意外或失手,都属于非预期效应,即在人类的理性预期之外;更准确地说,是人类的理性活动造成的,属于人类理性活动的后坐力。

人类的武库之庞大不容否认。不仅庞大,而且力求其尽善尽美。有如修建巴比别塔,恨不能穷尽云端。人类对自身理性活动、对自身能力的增长的这种渴望从无节制,从来没有极限,这可以说是人类的永恒的乌托邦。但对人类理性活动可能的后坐力,对自身能力增长的可能的代价,即对所谓非预期效应,自古至今,人类都缺乏足够的认知和反省。

人类为什么强大而脆弱?根本原因就在这里,即对于非预期效应的无知导致的非典型性灾难防不胜防。这种非典型性灾难,即人类理性活动的后坐力导致的人祸,正在构成可能导致人类自我毁灭的最大隐患。今日新冠病毒之肆虐,不过冰山一角罢了。

人类之全部理性活动或者说自身能力的所有增长,除了基于非功利的好奇心即探究宇宙的奥秘而外,其他皆出于功利,如驯服风火雷电直至驯服核聚变,目的都在控制二字;控制之,利用之,用以不断增进人类之最大福利。但人类往往忽略了,有控制,就有失控。控制与失控犹如一对贴面舞伴,往往互相纠缠难分难解。人类的控制能力每增进一尺,失控的风险就随之增长十寸,人类自我毁灭的风险就随之增长十寸。人类也就必须愈加精确地控制风险,决不能差之毫厘,否则随时可能招致报复,直至万劫不复。

这种控制与失控的惊险博弈,随着人类的进化,即人类理性活动能力的不断升级而升级。人类越强大,后坐力或者说自我毁灭的风险也就愈猛烈,人类生存系统也就愈刚性,弹性和柔性也就愈匮乏。人类强大而脆弱,人类因强大而脆弱,人类愈强大而愈脆弱,就这样成了一条不归路。人类就这样穿行于机会与风险的波峰浪谷之间,乐此不疲。以至于更新、更快、更高、更强,几乎成了人类的共识。

但是,人类可能有所不知的是,人类愈这样迷恋自身的强大,愈追求更新、更快、更高、更强,人类愈可能被自身的强大所绑架,甚至被自身的强大所反噬。诚然,总体而言人类对机会与风险的权衡不算太差,但即便如此,工业时代人类仍不得不付出海量工业垃圾和永难修复的生态创伤的代价,尤其不得不付出两次世界大战的代价。进入后工业时代之后,人类更搭上了高速发展的快车。但今天回头看,让人类高速发展的后工业时代的所有手段,其后坐力无不令人惊惧——比如全球化、城市化,比如人口的快速和大规模流动,今天无不被新冠病毒所挟持,给新冠病毒插上翅膀,决定性地助长了新冠病毒的全球大爆发。

控制万物,却不能控制后坐力或者说非预期效应。控制万物,却不能挣脱自我毁灭的梦魇。这可能是人类永恒的困境之所在。但是如前所述,人类不可能在浪头上驻留,冒险是人类注定的命运。如何在勇往直前的同时,如何在永无止境地追求更新、更快、更高、更强的同时,不断增进对非预期效应的认知,对人类理性活动的后坐力的认知,对强大与脆弱的共生关系的认知,让人类不至于被强大过度绑架,让人类生存系统不至于过于刚性,这可能是人类不得不正视的一个议程,也可以说是新冠之灾给予人类的新的警示。

人类不能再错过这样的警示了。人类应该强大也必须强大,但无论怎样强大,都不可以超出自己的生态位。万物有序,任何物种一旦超出自己的生态位,必遭致整个生态的严厉报复。人类尤其必须抵制潘多拉魔盒的诱惑,就让它们成为宇宙间永恒的秘密吧,永远不要尝试去打开它。须知,任何潘多拉魔盒都可能通向人类自我毁灭之门。只有人类,才具备打开潘多拉魔盒即打开自我毁灭之门的能力,就此而言,人类最大的敌人其实是自己,最需要警惕的其实是自己。

不妨仍用冲浪做比喻。人类可能是宇宙间最顶级的冲浪者。但无论人类的冲浪技艺怎样精湛,怎样不断穿行于波峰浪谷,怎样履险若夷,都不要指望驯服大海。归根结底,人算什么呢?相比于无垠而诡异的大海,人其实不过小小一片树叶罢了。勇敢而克制,强大而谦卑,这可能是人类痛定思痛之后应取的态度,也可以说是起码的人类智慧。

(注:作者是独立学者。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email protected]


来源:FT中文网


 

版权声明

文章编辑: ( 点击名字查看他发布的更多文章 )
文章标题:从新冠之灾认识人类理性活动的后坐力
文章链接:http://ccdigs.com/114735.html

分类: 多向思维, 时事评论.
标签: ,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