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日十年:1932~1942年美国驻日大使的日记及公私文件摘录

发布: | 发布时间:2020-04-20,星期一 | 阅读:34

作者:约瑟夫·C.格鲁(Joseph C.Grew) 译者:沙青青

欧洲战争爆发后的头几个月里,所有日本人都惴惴不安。不是害怕德国,就是害怕俄国。有些人曾重整旗鼓,试图弥合日美之间的裂痕,但与美国达成谅解的一切希望都在暗淡下去。法国崩溃后,局势更变得无法挽回。日本同美国的关系一天比一天坏。英国似乎已濒临失败。南面的法属印度支那和荷属东印度群岛处于无防御状态,虽守中立但仍加紧扩军备战的俄国日益关注东方。于是,日本人便决定暂时专心致力于向南扩张,唯恐落在德国人的后头。1940年9月底,日本作为正式的一员加入了轴心国集团。

此举有两个主要目的:一是促进向南扩张;二是借此警告美国。如果美国向德国开战,也将导致美日开战。美国没有被吓倒,依旧保持其坚定的立场,反对日本在远东的侵略。如此一来,两国终究难免一战。于是后来,日本袭击了珍珠港。

以下内容经授权选自《使日十年:1932~1942年美国驻日大使约瑟夫•C.格鲁的日记及公私文件摘录》

作者: (美)约瑟夫·C.格鲁(Joseph C. Grew);
译者: 沙青青;
出版方: 甲骨文·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出版年: 2020-31

1 日本死心塌地投奔轴心国1940年8月1日

若谓在米内内阁存在期间我们已经能够做到对美日邦交有所建树,那又未免言过其实,但是,我们至少已经打下了一个尚属可用的基础,假设那个政府延续下来,我们会有一点建树。如今内阁换了,连同换阁所带来的种种变化,似乎比一场台风还厉害,竟然毁掉了一块地基。因为一看近卫内阁便知,它在解释当前大众的要求特别是军部的要求时即已表露无遗:它将死心塌地地投奔轴心国,要建设“东亚新秩序”,要肆意践踏美英的权益、原则与政策。

我们现在不得不承认支持此种方针的日本人,尤其是陆军中人,是占大多数的,这是一个明显的事实。他们都把现在的世界形势视为实现其扩张主义夙愿的“千载难逢的良机”,以为绝不会受到据说已是残废了的民主国家的妨碍。法国已不足挂齿,面对强大的日本海陆军,荷兰在东印度群岛只能进行微弱的防御;英国被欧战绑住手脚,它的海军都集中于西方;至于美国,在这些扩张主义者看来,当那个日益危险的希特勒正大谈其终将征服西半球之际,美国也一定不敢与日本纠缠。德国的战争机器和体制,以及德国耀眼的胜利,如烈酒一般,已冲昏了日本人的头脑。这是日本的新姿态。其实际行动如何还有待观察。一方面,天皇和元老重臣们的态度可以推想,反映这种态度的近卫公爵至少在英国的胜败尚未判明之前,很可能要适当约束一下那些“激进分子”,尽量把步子放慢一点、慎重一点。可是另一方面,那些“激进分子”在某些报刊的支持和怂恿下已在制造事端,想借此煽动反对美英的舆论,并以误报和歪曲事实的手法夸大那些事件。从以往历次反美反英的运动来判断,可以设想,这次运动定会愈演愈烈。这类反美和反英运动,通常总是在不同时期分别进行,意在把这两个民主国家拆开,但是现在我们这些美国人和英国人已被视为处境大致相同的人了,今后想必亦会受到大致相同的对待。

约瑟夫·C.格鲁

国务院通过最近一次邮袋寄来的美国报刊剪辑影印本很有意思,我发现里面的社论和文章都反对对日本实行“绥靖”政策;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纽约《每日新闻》的社论,其论点被“中国信息服务”作为攻击的靶子而引述。因此很明显,假如可以把这些剪报看作美国报刊和舆论的横断面,那就说明赞成对日本实行“绥靖”政策的声音并不多。剪报所反映的几乎是相反的意见。

“绥靖”一词的意义自“慕尼黑事件”后已经改变了,已经从贤明政治家的词典中消失了。它所象征的那种态度绝不是我采取的态度,我断然否认自己同这种态度有什么关联。这个词意味着失败主义。三年来我屡次提出劝告,就是希望避免我国对日关系的任何方面出现必须实行“绥靖”政策的局面。赞同剪报所述观点的人也许都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在当前形势下,日本并不喜欢别人对它实行“绥靖”政策,就跟美国厌恶这种政策一样。我们汇报日本报刊言论的一系列电报都没有忘记强调指出:如果美国因受欧洲战局的冲击而采取权宜之计或有其他考虑才提出调整关系的建议,日本是不会响应的。我面前就有一篇社论,是评论罗伯特·克雷吉爵士的,克雷吉曾问松冈先生,英国能否期待和日本改善关系,这篇社论便就这个问题写道:我们知道,英国是在欧洲打了败仗,所以才渴望与日本改善关系。我们也可以预料,在这种情况下才来求日本改善关系,自然是不会被接受的。看了这些我假定其为美国报纸的横断面的剪报后,我有一个印象:美国报界以及美国公众往往分不清什么是“绥靖”政策,什么是调整两国间关系的方式。既做到调整两国间的关系,又不牺牲我们的荣誉、利益和对第三国承担的义务,并不是人的智慧和善意办不到的。

2 日本加速建立“新体制”1940年9月1日

8月是日本在近卫政府主持下建立“新体制”的时期,外务上则有点踟蹰不前,还要看“不列颠之战”(指1940年7月至11月,纳粹德国对英国本土实施的大规模空袭行动。由于英国空军的顽强抵抗,德国空军始终无法掌握英吉利海峡的制空权,战略轰炸也未能迫使英国屈服,最终不得不放弃了入侵英国的“海狮计划”。)的结果如何。世界各地似乎都在等,有好多事都会取决于此。

建立“新体制”一事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日本正在急速变为一个严密组织起来的国家,尽管从大体上看这种做法还不能被称为法西斯主义,也不能被称为纳粹主义。它和两者都差得很远,不准备像意大利和德国那样搞单一的政党,相反是所有政党都不得存在,要靠人人各自效忠天皇而把全国团结起来。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集中营,但警察和宪兵已在忙于严厉镇压一切违犯“新体制”原则的人。这些原则还包括生活要节俭,反对很多娱乐方式,如日本人最喜爱的鲜艳颜色、游戏、运动以及通常的娱乐,“危险思想”更不待言。我担心,日本人那种传统的愉快精神将会越来越淡薄。报上每天总有什么禁令公布,所禁者有大有小,累积起来,影响就很可观了。

我们正在草拟一封急件,其中将列述一些禁令。禁令五花八门,从有关衣、食、举止行为的通告,再到情妇不得装电话这样莫名其妙的规定,应有尽有。这对风流浪子该是多么大的打击!有些高尔夫球俱乐部已经宣布今后不得举行锦标赛,不得雇球童,不得在平日打球,二十岁以下者不得打高尔夫球,不得乘汽车至球场,在火车或电车中不得穿着灯笼裤,成员保有的银杯均须上缴,熔化后上交国家。俱乐部的通告还强调说,今后打高尔夫球的目的只在于增强体力。我常称日本是打高尔夫球者的天堂,如今这样一来,对这个天堂有多么大的打击!一切形式的赌博也都在被禁之列。音乐倒还没有被禁,可电台比以往更爱播放军乐和爱国歌曲,加上那种日本式的鼻音唱法,难听至极,简直让人无法忍受。这都是什么鬼日子啊!

美日关系没有进展。我发现在最近的训令中有迹象表明,我国政府可能正在准备展现强硬的态度,对这类训令我非常赞成。日本军部向政府施压,要立即入侵法属印度支那,但已被制止。不过,一旦判明“不列颠之战”将是德国取胜,那么可以预料,日本就不仅会尽早向印度支那,而且会向香港乃至最终向荷属东印度群岛进军。我想,日本若要入侵东印度群岛,就必然会使我国和它正面冲突,但我又不认为现在马上就会发生这种事情,因为:首先,我过去和现在都没有怀疑过英国终能胜利;其次,近卫政府很可能要在悍然入侵之前先通过外交施压,对这些岛屿尝试进行长期的和平渗透。当然,这是在假设政府能够约束陆海军的前提下说的。如果约束太紧,到一定时候又可能发生行刺事件,因为日本政府虽已实行极权主义和严密管制,终究还是控制不了军部和那些狂热分子,不能和德国、意大利相比。

和新外相松冈谈了三四次之后,我得到的印象是,他讲话太随便,但显然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而且按他的处世标准来说,也还算是诚实的。我觉得他真心想同美国搞好关系,愿意朝这个方向尽力而为。但是他到底可以做些什么还有待观察,我们只能根据事实和行动来判断。不过我总算在日本第一次碰到这么一个可以和他进行“非正式谈话”的外相。在松冈身上看不见有田所惯有的“谨小慎微”的样子,若与内田伯爵那种谜一般的人相对比,就更显出不同外交手腕的两个极端。

和希特勒会谈的松冈洋佑

至于近卫公爵,我看他是一个体质差、不健康、意志也薄弱的人,他之所以极勉强地被突然捧到现在这个地位,依靠的是他的家族声誉和传统,也是不可抗拒的形势造成的。他肩负的任务繁重,看他将如何应付,倒是挺有趣的。8月底的情况大致就是这样。

3 日本成为轴心国的正式伙伴1940年10月1日

9月是日本史上和美日关系中一个最重要的时刻。德国、意大利和日本的同盟看来已是必然,自近卫政府成立之日起,日本政策的倾向即有可能产生此种结果,但这么快就订成盟约,实在是意料之外。签约进程一直被严格保密,主要是由德国特使冯·施泰默尔(Von Stahmer)在东京进行,自然有人做出种种揣测,但知道谈判进展得如此迅速的人为数极少。有些美国新闻记者甚至到了签约的那个下午的5点还仍旧以为条约是要在东京签字而不是在柏林,我的某些同僚则直到签约的那天都还在轻视三国结盟的可能性。

尽管我们大家都或多或少地如在黑暗中摸索,但我们还是根据自8月3日以来的报刊评论呈报过我们对此事的推想,我在9月20日发出电报称,从可靠方面获悉,天皇在前一天历时三小时的会议上,已当着全体阁员和陆海军最高当局的面批准了与德国缔结防御同盟。333可是,这个消息总是不能得到证实或进一步说明,直到最后一刻,我们依然什么也不能肯定。

同盟条约是9月27日在柏林签署的。对于这件事,我尽量从各个角度来思考,29日便有了如下一些想法。

显而易见,这个同盟主要是针对美国的。条约有利于德国和意大利之处是显而易见的,它可以改变太平洋地区的形势,使美国在这个地区有后顾之忧,但日本能得到的好处并不那么明显。实际上,这一条约似乎也真有点受惠不均,除非三方已就下列一点或几点订有秘密条款:

(1)支持日本控制或开发法属印度支那及荷属东印度群岛;

(2)由德国在重庆斡旋,调解中日冲突;

(3)同苏俄合作,以解除日本的北方之忧。

就第(1)点来说,只要德国掌控维希政府,日本就可以在印度支那畅行无阻;同样,德国如在荷兰逞威,日本就可以对巴达维亚施以高压;而后面这一点,我觉得是三国同盟最危险的隐患之一。论到第(2)点,只有苏俄合作,才能对蒋介石施加有效的压力。至于第(3)点,情况还很不明朗。有个同事昨天听见苏联大使很干脆地表示,他事前也不知道盟约的内容,但人们又在议论纷纷,认为苏日终将订立互不侵犯条约。

有位向来同情美英的日本人在盟约公布后悄悄地表示,美国何不派一个舰队访问新加坡,民主阵营要采取报复手段,最有效者莫过于此。此举一定能产生影响,迫使日本的激进分子有所顾忌。若由英国出面宣布它愿意让美国军舰使用新加坡海军基地,也可以起同样的作用。

显而易见,订下这个条约,日本就是把很大的赌注压在英败德胜上。最近遇到外相,在不供发表的、非正式的谈话中,我表示这样的意见:日本走现在这条路,无异于向礁石撞去;日本与德国结伙,无论欧战的结局如何,都只能落得一个当附庸的下场;不管德国许下什么诺言,它都不能也不会给日本提供有效的支援。我觉得,为了建立一个经济上不健全的东亚集团,就牺牲世界贸易和商业上的自由交流,日本财政和经济的前途必将毫无希望。松冈先生没有和我争辩,只是说,我的这些看法都是个人看法而已。

轴心国《同盟条约》签字仪式

据我看,还有一件要事,那就是9月间曾给华盛顿拍了一封我只能称之为“绿灯”的电报,这也许可以说是我出使日本八年来发往华盛顿的最值得注意的电文。将来记录上会表明,在7月间米内内阁倒台以前,我提出的劝告都始终是属于“红灯”一类,并非主张“姑息”,而是建议不要用强制的手段,而是用和缓的手法,以便施展积极的政治手腕。日本损害美国权益,特别是在华权益的行为有增无减,在这种情况下,越来越难谈和解了。不过,我明白如果直接实施制裁,就会使日美关系变得无可挽回。只要还有一线希望,能使日本脱离极权主义国家而倒向民主国家,我觉得我们仍然应该继续朝这个方向下功夫。放弃这种努力,我认为就等于自认失败……

尽管“后见之明”不难办到,但我还是觉得大使馆提出的建议中没有哪一项是事后看来应该改变的。外交败于国内外的一些倾向及势力,这些倾向和势力绝不是外交控制得了的。

米内内阁倒台、近卫和松冈领导下的所谓“新体制”建立后,我花了大约六周或更多一点的时间来观察和思考,现将我对局势的判断于日记中概括如下。

已细细研究了《芝加哥每日新闻》(The Chicago Daily News)驻中国记者A.T.斯蒂尔(A.T. Steele)先生关于日本局势的意见,我认为这些意见很有根据。他认为,对美国来说,最明智最安全的海军政策是坚定不移,他认为美国有一种倾向,总是过分强调坚定政策会带来危险——他的这些基本看法颇有见地,值得下很大功夫思考分析而好好评论一番。

制定美国对日政策,必须依据华盛顿政府较为全面的观点,依据我们大使馆也许还看不到的许多因素,在阐述我此刻对这个大问题的意见时,我始终牢记这一点。

毫无疑问,不管日本现政府是怎么想的,反正军部和此间的其他极端分子都是把当前的世界形势视为实现其扩张野心的理想时机。德国的连战连捷已如烈酒一样,使他们陶醉如狂。他们直到最近还坚信英国会垮台。他们深信德国很快就会得胜,应趁德国还在默许日本扩张的时候,赶在德国海上实力终必加强因而可能阻碍日本扩展其东方霸权之前,先巩固日本在大东亚的地位,如此方为上策。这些人尽管一直都在密切注视美国的态度,但他们总是严重低估美国,认为它不会做出什么有效的反对。无论在朝在野,开明人士又都一直没有约束极端分子的能力。

不过,现在我发觉,新政府就职时突然出现的那种乐观情绪慢慢冷下来了。政府、陆军、海军和日本国民现已开始觉察到,英国终究还是有不败于德国的可能性,我曾再三向我接触到的日本人明确强调这种可能性。除了逐渐有点认识而外,他们还看到了我国和英国在共同防卫的事业中日益团结,美国在大西洋英属领地上获得海军基地,并把五十艘驱逐舰让予英国以支援其海军,就是例证。有些消息正传到他们这里,说美国要赶建两洋海军,可能要加强太平洋海军基地,甚至说美国终将使用新加坡。

这些报道和事态发展正在日本人的意识上产生可以预料的影响,一方面,他们着重指出,无论是英美合力还是美国单干,民主国家最终都将有积极行动,日本正面临着这种行动可能造成的危险。英美共同采取防御措施会造成什么危险,日本早有理解,它总是尽量避免同时得罪英美就是明证。另一方面,这些报道和事态发展又使某些集团更加振振有词,他们想把原料产地和市场统统置于日本支配之下,以确保政治上经济上的安全。日本人正开始怀疑,即使德国战胜,他们在中国和在南洋的扩张计划是否会因德国得胜而遇到新的危险。同时,在他们的思考中,苏联将来会采取什么态度和政策,又还是个未知数。

上面概述的各种因素,正开始使日本人迟疑不决。特别是在荷属东印度群岛,压力下的外交谈判将会继续下去。但东京政府竟能阻止军人执行其猛然入侵印度支那的计划(哪怕是暂时的),这也就是略趋于慎重的表现,我确信,这至少在某种程度上与我国的态度有关。看来,在弄清世界局势尤其是美国立场以前,日本很可能仍将继续实行斯蒂尔先生所谓的蚕食政策。

如果我国强行制裁,就会使日美关系江河日下——这个意见已经谈过了。我国最近开始实施的国防计划现在固然可以为一些措施辩解,称其不一定属于公开制裁,可是我们必须记住这样的可能性:众所周知,美国盛产石油,如果严禁石油之类重要的产品出口,就会被日本政府和国民视为伪装得不巧妙的裁制,就可能或极有可能引起某种报复措施。要是日本陆海军认为他们的扩张计划被破坏应归咎于美国,那么,是否会发生斯蒂尔先生说的美国强调得太过分的那些危险,就不取决于日本政府的深思熟虑,而要由陆海军的鲁莽性情来决定了。这种报复可能表现为由政府用一些措施来反击我国禁运,但更可能的是,陆海军不让政府知道或不先经政府批准就采取某种突然行动。这些危险是无法预计的,是任何时刻都不能准确估量的。可是,否定其存在,或者贸然制定政策和采取步骤而不充分重视这些潜在的危险,并决定直接对抗这些危险,那就是目光短浅了。

陈述下列意见时,我总是记着我出使日本的两个基本目的,即增进和保护美国的利益,维护我们两国间的友好关系。碰到这两个目的发生冲突时,应以何者为重,乃是上级推行什么政策的问题,就不在我的权限之内了。我的意图只在于就我们使馆所见,把时局中的主要因素讲清楚。强硬政策包含的危险已经谨慎地阐述过了,现在再来谈谈放任政策会带来什么危险。

不把日美关系看作世界问题的一个组成部分,就不可能讨论直接有关的问题,也不可能正确地观察这个问题。从全局着眼,可以看到几个方面,略述如下。

(1)美国和英国是分散在世界各地的一大批英语国家的领导者。这些国家代表着一种生活方式,今天这种生活方式正在受到另一群国家——德国、日本和意大利的令人惊骇的威胁。德、日、意公开宣称的目的是要用武力把它们的意志强加于被征服的国家。试图用外交手段与这类国家协商,一般是无效的。有时候外交手段可以延缓它们的攻势,但不能完全制止它们的进攻。只有武力,或者准备使用武力,才能制止它们实现其目的。现在必须把日本归入掠夺国家之列。它已经抛弃了一切道德伦理观念,已经成了供认不讳的、无耻的机会主义者,一有机会它就尽量利用别国的弱点谋取一己之利。它的“南进”政策,对美国在太平洋的利益构成明显的威胁,对大英帝国在东方的地位构成致命的威胁。

1940年9月,一架亨克尔111轰炸机在伦敦码头上空。

(2)可以说,美国的安全在一定程度上有赖于英国的海军,而英国海军又得靠而且只能靠大英帝国来支撑。

(3)在目前这个时期支持大英帝国关乎它的生死,假如我们认为这种支持也与我们自身的利益相关(事实正是这样,我的看法很明确),那么,至少在欧战的结果判明以前,我们应该尽一切办法维持太平洋的现状。我认为单靠表示不同意和把意见仔细记录下来是不能维持现状的,我们的利益也不再能够得到充分的和适当的保护。很明显,日本之所以还有点顾忌,没有用更蛮横的手段对待美国的权益,也只是因为我国的潜在力量不可小觑。但是日本又往往相信美国人民不会允许使用这种潜力,因此,同样明显的是,它的这种信心达到什么程度,它蔑视美国权益的行为也就干到什么程度:二者恰成比例。一旦这种信心被打破,外交手段就可望重新有效了。

(4)如果我们凭坚定的政策,能在英国赢得欧战胜利之前维持住太平洋的现状,日本就将面临一种形势,使它现有的机会主义观点不可能再占上风。那时也许就可以着手重新解决整个太平洋问题,使其符合美日双方的长远利益——当然是在公平的基础上。在日本的观点未彻底更新以前,只有显示武力,同时下决心在必要时使用武力,才能有效地获得这种结果,才能保障美国未来的安全。

因此,考虑到日本的实际情况和它现在的观点,我的意见是,现在已经到了这样的时候:美国若是继续运用耐心和克制,反倒会使美日关系越来越不稳定。如能迫使日本政府和国民信服日本确是对自己的力量估计过高,终必失败,那么,钟摆最后还是会摆过来。这时,重建美日友好关系还是可能的:这是我的希望。除此以外,我看别的路都是绝路。

当我结束9月的日记时,心情很沉重。我过去所了解的那个日本已不复存在了。

4 有些日本人对与轴心国结盟心怀疑虑1940年10月2日

很难准确估计日本公众对日、德、意三国条约的反应,理由有二:①现在的报刊审查和舆论控制很严;②我们原来那些与日本人联系的可靠而重要的消息渠道都不能再用了,部分原因在于日本人只要一和美英大使馆接触,就会有警察来找麻烦,另外,还因为大多数日本朋友似乎都对与美国改善关系感到绝望。(我们知道包括女性在内的几位日本旧友已经上了黑名单,正受到严密监视。有些以前经常来访的密友现在连和美国人站在一起也怕人看见。最近有个喝得有点醉意的日本朋友把这一切令人遗憾的事告诉了我。)由于政府新近采取的背离美英的方针,那些与美英有利害关系的日本商人的利益受到损害,对“新体制”特别是对与轴心国结盟深感遗憾,因而私下也强烈地表达过一些意见,但这些意见绝不能拿来作为准确衡量整个舆论的标准。

不过,就大部分舆论来看,我相信很多人对这个条约都明显地缺乏热情,其中包括海军,甚至有陆军和政府中的某些集团。我们知道,首相是拼命反对缔结这个同盟的,只因陆相和外相在御前会议上发起猛攻,他才输了,尽管天皇本人对此事也很不高兴。1937年签订“防共协定”时,曾有提灯游行、执旗游行、街上张灯结彩等示威活动,这表明民众至少还有一些自发的热情,而这次却什么也没有了。《报知新闻》实在天真,竟然写道:“必须想方设法使国民的血沸腾起来。对日本而言,三国条约正是激扬人心的进行曲,而不是挽歌!”天皇也觉得有必要下一道诏书。自1934年日本退出国际联盟以来,天皇还是第一次这样做:此中意味可以想见。诏书一出,就立刻把所有公开的反对言论压下去了。

日本报纸非常小心地转述美国的评论,避而不提美国大报的强硬社论,却常常用大号字着重宣传美国有些人士如汉密尔顿·菲什(Hamilton Fish)、罗伊·霍华德(RoyHoward)、亚瑟·克罗克(Arthur Krock)、科尼利厄斯·惠特尼(Cornelius Whitney)等发表的温和言论,同时对萨姆纳·威尔斯在克利夫兰的演说断章取义,专把调子温和的某些段落抽出来。关于美国希望实行“绥靖”政策的说法,竟在日本报纸上变成了大书特书的条目。

判断日本将来的策略必须谨慎,不要为大量来自空想的推测和意见所左右,必须静观事态发展。盛传日苏将订互不侵犯条约,如果成功签订,当然会对时局产生很大影响。德国军事代表团即将来日,这是条约规定的。想到此事,我有点担心,因为代表团成员绝不会只谈技术援助和物资问题,一定还要在这里,特别是在日本军部中煽风点火,催促他们“南进”,驱使他们同美国开战。

有些同僚曾问外务次官大桥先生,日本与德国结盟有什么好处,他答道,这个条约是直接针对美国的,自从1924年的《移民法》以及满洲事变以来,日本进行必要的扩张时,美国都一直从中作梗;世界极权主义将代替业已破产并行将被扫除的盎格鲁-撒克逊主义,日本不得不与另一阵营结盟,这个阵营并不是那么毫不妥协地定要维持现状。类似的话他也跟我讲过。

5 松冈说明日本参加轴心国的理由1940年10月5日

外相交给我一份日文声明,题为“就三国同盟问题致美国的声明”,大意是,条约不是针对某个特定国家的(尽管大桥对我的同僚说过条约是直接针对美国的),如果美国理解“东亚新秩序”,日美两国间就不会有什么纠纷。我们大使馆将原文译出如下:就三国同盟问题致美国的声明

最近缔结的三国盟约不是针对任何特定国家的。日、德、意联合起来,被另一国进攻的可能性就减少了,可以防止世界混乱蔓延,在这个意义上说,三国同盟对世界和平是有助益的。通过这个盟约,日本也进一步表明了它要在包括南洋在内的大东亚建立新秩序的意图。

建立“东亚新秩序”,就是要建立一种新的制度,使日本能与包括南洋在内的大东亚所有地区的各民族建立共存共荣的关系。与其他所有国家处于平等的地位,日本就可以在大东亚各地自由地经营工商业并向这些地区移民,由此就可以解决人口问题。这并不意味着要开发和征服这些地区,也不是要封闭这些地区,排斥别国的工商业。日本早已试图通过移民、对外贸易和在外经营企业来解决它的人口问题,但欧美各国总是把日本移民拒于其广大领地之外,给贸易和企业设置障碍,致使日本解决人口问题的种种合理、和平的努力皆成泡影。

建设东亚新秩序纪念章

大东亚共荣圈内,日本正在努力消除这些不自然的、强加于人类自由活动的限制。预计将尽可能用和平手段完成此项工作,尽量少对现状进行不适当的变更。

日本的对华政策构成上述努力的一个重要部分。可是,由于有些中国人对此缺乏理解,由于英美采取不承认“满洲国”的态度而使蒋介石怀有收复满洲的希望,不幸的武装冲突就爆发了。这场冲突,实际上就是战争,日军在其军事行动中就不可能不触动列强的在华权益。当这些权益妨碍日本对华作战时,类似情况更是这样。所以,若要终止对这些权益的触犯,最合适的办法应是鼓励和促进日中媾和。尽管事实如此,列强不仅仍搬用教条式的法理论据和因情况变化而不再适用的条约见解来抑制日本的行动,而且用限制向日本出口重要商品之类的手段来压制日本,同时又给日本的敌人蒋介石政权以积极援助。这些行为都出自不可告人的动机,即总想尽量拖长东方的混乱状态,消耗日本的国力。我们不得不认为,这些行为并不是由于爱好和平,也不是旨在保护权益。日本与德、意签订防御同盟,目的不外乎抵抗这种来自列强的压力,丝毫也没有出击他国之心。假如美国理解上述形势和情况,以及日本建立“东亚新秩序”的用意,即使在订了这个盟约之后,日美关系也不会有任何变化。日本有决心解决日美间的一切悬案,增进和美国的友谊。日本政府已经把我和日本现政府官员谈话时经常出现的一些要点记录在案,就我所知,日本政府以前还没有这样做过,这届政府直言不讳,在这方面以前不论哪届政府都赶不上它。有几点颇为突出,值得注意。

(1)“新秩序”现已延伸至大东亚,包含南洋在内。

(2)在这个大圈子里,日本“可以自由地经营工商业并向这些地区移民”,但他们又说这并不意味着征服或开发,也不是要封闭这些地区,排斥别国的工商业。一看到这一点,许多想法就涌上心来。譬如,在荷属东印度群岛办企业和移民,是不是要强加于人?如果是,不先征服,又怎么办得到呢?允许日本办企业和大量移民,都是违背荷属东印度群岛政策的。办企业和开发之间,若说有什么差别,差别也微乎其微。

一旦日本在这些地区站住了脚,要是日本人的本性不改,那么其他国家就将有好得不得了的“自由地经营工商业”的机会。

(3)这个声明的矛头直接对准我国的《移民法》,对准我国为阻挡廉价日货泛溢而规定的进口限额,以及我国的道义上的禁运和按战备计划实行的出口许可证制度。

那些责难,不值一驳,说一句就够了:要是日本处在我国的位子上,它也完全会这样做。

(4)日本将努力实现它的计划“而尽量少对现状进行不适当的变更”。

(5)中国事变爆发,既是因为英美不肯承认“满洲国”,也是由于有些中国人认识不足。

上面头一点倒是个全新的思想,我以前从来没有看见材料记录过这一点。至于中国人,其理解力恐怕真是太迟钝了。

(6)墨守法规的论点,过时的条约见解,以禁运压制日本,支援蒋介石……这段没有什么新东西。

麦克风前进行抗战演讲的蒋介石

(7)“这些行为都出自不可告人的动机,即总想尽量拖长东方的混乱状态,消耗日本的国力。我们不得不认为,这些行为并不是由于爱好和平,也不是旨在保护权益。”

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动机。非常简单,我们要蒋介石打胜,是因为他合法地、正当地代表中国,此外,我们深知,蒋得胜后,不管我们的权益会有什么改变,反正不会比目前日本统治下正在发生的情况更坏。至于“消耗日本的国力”,日本的军事实力是要大大削弱,只有在这个时候,日本军部才会信誉扫地;在军部失势以前,远东绝不会有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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