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晖:奇怪的革命

发布: | 发布时间:2020-04-19,星期日 | 阅读:294

作者:秦晖

《救国同盟》剧照

——从“救国同盟”说起

最近俄罗斯大片《救国同盟》(或“救国协会”)引起热议,网友们在感叹场面之宏大制作之精良、配乐、服装绝对碾压国内的历史题材影片的同时,也有人说看不太明白,除了拗口的俄罗斯名之外,列队的各种军装其表示的兵种、以及忠于沙皇的和反沙皇的军队傻傻分不清。

兵变的参与者绝大多数是近卫军,其领导者几乎全是近卫军军官,即俄国贵族阶层的代表人物。近卫军是沙俄军队中的“天之骄子”,是沙皇倚重的御林军,整备待遇都远远在其他部队之上。很多人奇怪,贵族尤其是贵族近卫军作为统治阶级与沙皇政权沆瀣一气,他们为什么会起来造反呢?

一般地说,砖-制时代帝王对打造自己的“亲兵队”总是特别在意的,但是打造的思路却往往南辕北辙:有些帝王特别要挑贫寒子弟,因为这些人毫无背景,全靠皇上使他们“翻身做主人”,应当特别忠君。

像伊凡雷帝的特辖军就多是苦出身。有些帝王则特别要挑天潢贵胄,因为“自家的孩子靠得住”。像彼得大帝镇压“射击军”(那就是一支苦出身较多的军队)后建立的近卫军,尤其是最“嫡系”的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团和谢苗诺夫斯基团,就是这样的贵族军队。有人说这种御林军类似于中国著名的8341部队,其实8341倒更像是伊凡雷帝那贫下中农出身的特辖军,是出不了“十二月党人”的。

伊凡雷帝

当然,苦出身的御林军就像出身往往更苦的太监(俄国没有太监,但道理是一样的),虽然易于“愚忠”,但素质太低也容易胡作非为捅娄子,有时控制不好甚至可能捅到主子头上。中国古代的太监专权和牙兵废立就不乏其例。俄国历史上也有射击军作乱和亲兵废立的例子。于是镇压了射击军后的彼得大帝又倾向于用贵族子弟做御林军。

衣食无忧的贵族子弟思想比较活跃,而且可以长期乃至终身服役,易于提高军事技能,他们还有超物质的荣誉感,属于与太监式“愚忠”相反的“智忠”类型。如果他们理性判断朝廷与自己利益一体,那确实会卖命,而重视荣誉的他们也较少胡作非为。不过他们思想活跃也容易接受时髦观念,假如皇上也倾向于改革,他们拥护新潮皇上(就像彼得一世和亚历山大一世)会格外积极。但如果皇上“落伍”了,这些新潮的少壮派贵族就看不上,容易从“智忠”变成“智叛”,成为所谓的“贵族革命家”。

在贵族子弟和贫下中农御林军各有利弊的情况下,第三种选择就是像法国波旁后期的皇上,选择有“职业操守”的雇佣军做御林军。与有服役义务的贵族和贫下中农都不同,雇佣兵无论出身贫富,都是完全自愿从戎,以职业素质(职业操守和职业技能)在职业市场上竞争。

雇佣军人不是身份(有人必须当,有人不许当,贵贱有别,这叫身份)而是职业(雇主雇员两厢情愿就来工作,这叫职业)。由于是自由雇佣,不仅没有身份限制,甚至没有国籍限制,像法国大革命时期路易十六的卫队就是著名的瑞士雇佣军——后来法国的外籍军团也属于这一传统。

欧洲战场上的瑞士雇佣军

有人觉得“雇佣兵”听起来就像“当兵吃粮的混混”,皇帝怎么会让这种人当护卫?其实雇佣兵就是相对于义务兵而言,汉语中的贬义叫雇佣兵,褒义就叫志愿兵——今天我们与义务兵相对应的职业军人就叫志愿兵。他们不是“应征服役”,没有服役期,而是自愿以军人为职业,领取远高于服役“津贴”的工资,成为国家的军事雇员。理论上国家不想雇了可以裁员,自己不想干了可以辞职——当然这通常是指和平时期,绝不是说战时可以随时当逃兵,因为服从命令去打仗本身就是受雇的条件。

由于是自由雇佣,理论上雇主可以不是本国政府,甚至可以是外国政府——这种情况下你是自己选择为外国人打仗的,不是本国政府所派,也就不算本国参战。当年中国军队在朝鲜为什么叫“志愿军”?就是因为中国没有正式以国家名义参战,要回避政府军(国家军)的身份,所谓志愿军,就是一些中国公民自愿“受雇”为朝鲜打仗。

就像1941年美苏参战前,苏联援华飞行员与美国的飞虎队都是以“志愿兵”的名义在中国打仗,或者像当年美国独立战争时拉法耶特、罗森波率领的法国志愿军帮华盛顿打仗一样。他们的参战都不等于国家参战,国家也不为他们的“志愿”承担责任。瑞士雇佣兵为法王打仗也是个人行为,不算瑞士参战,也是同样道理。

飞虎队

当然,其实谁都知道潮-藓战场上的志愿军就是zg政府军,是为zg义务服兵役,而不是在潮-藓拿工资受雇佣,但当时敌方(理论上也不是“美国”,而是“联合国军”)也不愿捅破这一点而把zg当成参战国,给自己找麻烦。于是双方心照不宣,共同瞒天过海,把义务兵当成“志愿兵”了——当然双方也都为此付了代价,这是题外话了。

说这些就是为了说明“雇佣兵”未必就像今天汉语语感那么不堪。事实上,我们教科书把无产阶级定义为自由雇佣劳动者,但同时又说它是最革命最先进的阶级。那道理不都一样吗?雇佣劳动者是相对于农奴而言,雇佣兵是相对于义务服役而言,就是自由职业之意。雇佣劳动者领工资,但不等于就没有工资之外的“理想”或其他追求。雇佣兵不也一样吗?现在有人说当年美国飞虎队在中国领高工资,算不得高尚,其实中国如今的志愿兵工资与义务兵津贴相比,也高得不可同日而语,但这绝不能说他们只是为工资卖命。

而与义务服役相比,雇佣兵理论上有其长处:义务服役总有强制色彩,不像志愿兵那样完全基于自愿服务,在追求人生价值(无论追求钱还是追求荣誉或理想)方面更真实;义务服役有身份限制,不像自由雇佣那样雇主有更多挑选余地(包括挑选外国人)。在普遍兵役制下无工资服役者要自己谋生,服役期就不能长,难以形成高水平专业军事技能,而领工资的志愿兵就可以不受服役期限制,军人职业化、专业化,有助于提高军事技能。

当然,如果不是普遍兵役,而是贵族兵役制(犹如清代的八旗兵和彼得大帝的近卫军),军人即贵族,没有高额俸禄也会有采邑(清代的旗地与帝俄的军功领地),不存在谋生问题,可以长期服役乃至终身服役,军事技能易于养成。但贵族兵身份性极强,战时扩军不易,和平时期裁撤困难,养兵成本容易高企。而且贵族特权太高容易挑战皇权,贵族自视清高不考虑钱,就更容易想入非非,成为“贵族革命家”。而雇佣兵就没有这些问题。

所以帝俄灭亡后,很多皇室贵族流亡者总结教训,都非常羡慕法国王室的瑞士雇佣军。他们严守“职业道德”,忠于契约承诺,平时养兵千日待遇颇高,战时舍身护主万死不辞,而且以遵守契约为最高道德,不讲什么“政治正确”。盛行民-煮,而且是似乎很激进的“直接民-煮”观念的瑞士人,却能得到欧洲帝王(而且好像是最保守的革命对象路易十六,或者宗教改革的对象罗马教皇)的最高信任——众所周知,至今梵蒂冈教廷仍然保持雇佣瑞士卫队的传统,尽管瑞士人大多是新教徒,而且比路德、卡尔文都更加激进的茨温利宗教改革就发生在瑞士,但瑞士人把这两者分得很清:我若要讲政治,坚持民煮和新教立场,讨厌砖制和旧教,那我完全可以不受雇。

既然选择了受雇,那我就不管你的制度和信仰,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且要忠到底。哪怕我解除契约辞职回乡仍然是民-煮派和新教徒。在瑞士人看来,这两种选择作为个人自由是同样要尊敬的。这就是瑞士最早的民主城邦之一卢塞恩会有一座举世闻名的“垂死之狮”纪念碑的原因——它纪念的正是保卫国王、抵抗民-煮派进攻的忠于职守的瑞士雇佣兵。

“垂死之狮”纪念碑

在法国大革命的腥风血雨中,为保护路易十六,这些瑞士人前赴后继,全部战死在图伊勒里宫前,而无一人逃生。反观沙皇的近卫军,1825年就出了一大批贵族革命家——“十二月党人”,以后也异端不断,1917年二月“面包骚动”时,普列奥布拉任斯基近卫军团留驻首都的部队甚至拒绝镇压民众,并倒戈参加二月革命,成为这场革命的转折点,终于迫使沙皇在孤家寡人状态下不得不退位,并且随着革命越来越激进而全家惨死在无声无息之中。

但是这些帝俄贵族也只能羡慕而已。瑞士雇佣兵那样的“职业道德”只有在个人尊严、自由选择、契约至上而且没有身份壁垒的社会-文化土壤中才能形成。而在砖制传统深厚、身份等级森严、贵族与农民都无自由可言的俄罗斯,沙皇如果选择雇佣兵作为护卫,只怕会招来一批有奶便是娘、拿钱不卖命、蠹民有余而护主无能的乌合之众。

当然以上只是就制度而言,具体到个案就复杂得多。无论是穷人为主的普遍兵役制、特权者的贵族兵役制还是雇佣兵,在现实中都是有优有劣,而且优劣也是可变的。满清八旗曾经彪悍无比,后来便腐败无能。彼得大帝时期的贵族近卫军曾经是青年精英跟随新锐君主建功立业的典范,后来却成了革新的青年贵族对保守君主发难的温床。

1812年俄法战争前后,俄国一方面君主砖制中央集权化下的普遍兵役制发展起来,服役贵族不像过去那样受重视,皇权压抑贵族、贵族要求“自由”的趋势在发展,当年皇权与军功贵族共同对付大波雅尔(前帝国时代自治性较强的封建贵族)的命运共同体逐渐解体,另一方面叶卡捷琳娜“开明砖制”时代欧洲启蒙之风东渐,俄法战争胜利后贵族军人亲睹了法国革命后的自由空气,出现了“战胜者的自尊强化了对战败者自由之羡慕”的奇观,十二月党人起义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生的。

1812 俄法战争

来源:秦川雁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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